灯瞥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顺手抄起柜台上的怀表看了一眼，朝云朵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下班走人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

灯歪了歪脑袋，结果歪过了头，字面意义上的歪过了头。

那颗脑袋从脖子上滑了下来，骨碌碌往下掉。

好在她眼疾手快，两只手往下一捞，在半空中把脑袋稳稳接住，

“你答应过包晚饭的，”云朵双手抱胸，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了一声，“所以什么时候开饭，我都快饿死了。”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等着，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灯把脑袋插回脖子上，从背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一个大木勺，抗在肩膀上，往店堂深处走去。

木勺搁在肩膀上，勺头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出征的小旗。

云朵只听见一顿乒乒乓乓声，还听到一声怪异的惨叫。

过了不久灯回来了，三只盘子跟在她身后，排成一列，浮在半空中，像一列悬浮列车正在穿过走道。

第一只盘子落在云朵面前，她低头一看，里面是一碗汤。

准确地说，是一碗正在发光的汤。

汤面平静如镜，一丝热气都不冒，汤底透出一种缓慢明灭的银蓝色冷光，像是有人把液氮倒进了碗里。

汤面上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切片，看不出是植物的根还是动物的触须。

总之在发光液体的浸泡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某种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远古生物。

第二只盘子落下来。

这次是一碟方方正正的胶质块。每一块都微微颤动着，感觉被勺子碰了一下能弹起来翻个跟头。

胶质块的颜色是暗紫色的，表面有极细的环状纹路，一圈套一圈，像某深海生物的吸盘。

第三只盘子落下来。

云朵定睛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一个正常东西了。

盘子里是一只烤饼。这只烤饼的外形和正常烤饼没有任何区别，表皮金黄，边缘微微泛着焦色。

唯一的区别是，当你不看着它的时候，它好像在轻微地膨胀和收缩，像一块在呼吸的岩石。

三只盘子全部落定之后，灯从后面绕过来，把木勺立在柜台旁边，自己往收银台边缘一坐，马丁靴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她看着云朵脸上那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脸上的“冷笑”似乎也变得愉悦起来。

“吃啊，凉了就变味了。”

“你确定这些玩意能吃吗？”

“当然能。”灯抄起一只小勺子，舀了一点汤，用手指着介绍道，“它刚出锅的时候发的是暖光，现在已经开始转蓝了。你再磨叽下去它会变成冷光，变成冷光之后味道就变了。也不是坏了，是变成另一种汤了。”

云朵低头看看汤，又抬头看看灯，再看看汤。银蓝色的汤面像一碗被舀出来的极光。

为了让云朵放心吃，灯将那勺汤塞进了自己嘴里，动作十分坦然。

云朵咬了咬牙，心说来都来了。终于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首先是咸，然后是鲜。像是有人把春雨后冒出来的某种菌子采下来，和刚挤的牛奶放在一起，用文火煮了一夜。

云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看向灯，只见灯把刚刚塞进嘴里的勺子抽出来，里面的汤一滴都没少。

“你耍我！”云朵的声音拔高了三个调，手里的勺子差点戳到灯的脸上去。

云朵发现得太迟了，那勺汤已经被她咽下肚子了。

“什么叫耍你？”灯摆出一副无辜样，“拜托，我是个人偶啊，我又不需要吃东西，吃下去也是直接漏出来。”

“你先别管我耍没耍你，你就说味道怎么样？”

“味道……还能接受……”

云朵细细回味了一番，确认了这汤确实是可以食用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还剩下大半碗的汤，蓝色的光依旧在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那再尝尝这个。”灯把那碟胶质块推到云朵面前。“你都吃了第一口了，想必后面的也能接受了。”

云朵咽了口唾沫，盯着那碟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紫色方块，心一横，把勺子伸了过去。

胶质在勺尖上弹了弹，像是被挠了痒痒，不肯就范。

云朵小心翼翼地将它送进嘴里。

先是牙齿陷入柔软又弹牙的胶质层，接着一根极细的脆骨在齿间断裂，随后一股被封闭在胶质内部的热流在口腔中炸开。

云朵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她把勺子伸向下一块的时候，眼睛已经在瞄那只烤饼了。

烤饼拿在手里比看上去要轻。

有了前面两道菜的铺垫，云朵已经彻底放下戒心，将烤饼掰下来一小块，送进嘴里。

掰开的瞬间，内部蓬松的气孔渗出白色的蒸汽，还带着一股温暖的面粉香。

云朵咬了一口。烤饼的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的，中间还有一层薄薄的夹心。

她咽下去之后盯着手里剩下的烤饼，瞳孔微微放大。

“你都加了什么东西？”云朵只顾着干饭，都没正眼看着灯。

“这个是重点吗？”灯不满意她的反应，“重点是好不好吃。”

云朵没有作答，但她用行动回答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柜台上只有勺子碰碟，以及偶尔从云朵喉咙里发出的，一两声含混的感叹词。

大概是在说“好吃”之类的话，但嘴里塞得太满，已经无法听清了。

三只盘子全部清空之后，云朵往后一靠，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灯探出半个身子，依次检查了三只盘子。

她拿起汤碗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抹了一下碟子的边缘。

“干净得都不需要洗了，有这么好吃吗？”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我怀疑，这几样菜别人也吃过，但都没有云朵这么夸张。

“那个——”

“哪个？”

云朵低下头，对着空碗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能不能让我打包一份带回去？从我工资里扣也行。我像给贝拉尝尝。”

灯沉默了片刻，眼神像是在快速盘算什么。

“可以是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她吃的时候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