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镇教堂的正门被彻底封闭。
所有长椅被搬到礼拜堂两侧，中央空出一片能够容纳数十人的区域。
无法行动的患者被安置在前排。
其余接受过祈光印的居民，则依照印记深浅，分成十二组坐在不同位置。
教堂外还有更多人。
他们会通过敞开的侧窗与临时刻下的共鸣术式，接入即将开始的解除仪式。
原本悬挂在祭坛上方的女神圣像被白布遮住。
不是因为亵渎。
而是慈悲冠冕计划正是借用了信徒对圣像、圣女与教会的服从。
在确认术式解除以前，任何可能强化这种认知的东西都必须暂时隔离。
祭坛中央只留下三样东西。
露西亚使用过的唱诗乐谱。
从地下密室取出的祈光印记录册。
以及一只盛着清水的普通银杯。
没有圣物。
没有冠冕。
也没有代表圣女身份的权杖。
“真的不用净银圣杯吗？”
一名高阶神官再次确认。
“那件圣物能让仪式稳定很多。”
“不用。”
塞西莉亚站在祭坛前。
她已经脱下圣女长袍。
身上只有方便行动的白色长裙，以及那件在旅途中穿过许多次的灰白斗篷。
浅金色长发用一根普通缎带束在身后。
额前没有黄金宝石。
胸前也没有象征圣女地位的大型圣徽。
她只保留了最初佩戴的那枚小型银色圣徽。
“净银圣杯会让所有人更加依赖教会的力量。”
塞西莉亚说道：
“这次解除术式的关键，是让他们知道……”
“神术不是必须由圣女赐予的恩惠。”
“他们也不是只能等待救赎的人。”
高阶神官神情复杂。
这样的说法，与圣辉教会过去宣扬的教义存在明显差别。
可经历梅尔镇事件后，没有人能够立刻反驳。
正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圣女必须回应，慈悲冠冕才会拥有控制他们的基础。
“人员已经安排好了。”
阿德里安从教堂外走来。
“十二个区域都由神官负责观察。”
“一旦有人出现生命衰竭，会立即中断对应区域的共鸣。”
雷恩坐在祭坛边缘。
膝上摊着已经修改数次的乐谱。
“不能轻易中断。”
他说道：
“祈光印一旦失去共鸣网络，很可能重新连接兰特城。”
“那也不能拿居民生命冒险。”
阿德里安皱眉。
“所以要有人维持治疗层。”
雷恩指向乐谱上被重新划分的部分。
“西娅负责分离控制层。”
“露西亚和唱诗班负责改变祈祷内容。”
“我负责维持共鸣回路。”
“其他神官只需要补充治疗结构的消耗。”
阿德里安看着那张写满修改痕迹的乐谱。
“你确定能同时连接一百多人？”
“不确定。”
雷恩回答得很诚实。
阿德里安眉头皱得更深。
雷恩又说道：
“但我们刚才已经连接过一百零三人。”
“现在有完整准备，也知道术式结构。”
“成功率比镇口更高。”
“失败呢？”
“艾维娅会切断总共鸣。”
阿德里安看向礼拜堂入口。
艾维娅站在那里。
银白长发已经束起。
腰间短剑出鞘半寸。
她不参加解除仪式。
也不承担任何神术节点。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
一旦雷恩或塞西莉亚失去意识，便以最直接的方式破坏礼拜堂中央的总术式。
即使这样会让所有祈光印暂时恢复原状。
至少能够保住两人的生命。
“放心。”
艾维娅说道：
“我会看着。”
雷恩抬头看她。
“只看着？”
“不然呢？”
“兰特城的人很可能会干扰。”
“外面还有骑士。”
“本地神官也已经全部控制。”
“地下密室没有其他通道。”
雷恩仍不太放心。
“你自己说过，对方能够远程启动祈光印。”
艾维娅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将雷恩因为反复修改乐谱而沾在脸侧的一点墨迹擦掉。
“所以你更应该集中精神。”
“外面的事交给我。”
她语气自然。
像过去无数次站在雷恩前面时一样。
雷恩看着她。
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那你别追太远。”
“知道。”
“发现幕后者也先回来。”
“知道。”
“不要又只留下一件衣服或者面具。”
艾维娅微微挑眉。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总之……”
“雷恩。”
艾维娅打断他。
“西娅在等你。”
雷恩动作一停。
转头看向祭坛中央。
塞西莉亚确实站在那里。
少女手中握着银色圣徽。
浅蓝色眼瞳正望向他们。
艾维娅拍了一下雷恩肩膀。
将人推向祭坛。
“去吧。”
“这里才是你应该负责的地方。”
雷恩向前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她。
艾维娅已经转过身。
背靠教堂大门，开始与阿德里安确认外围警戒。
没有再注意祭坛方向。
雷恩只好收回视线。
塞西莉亚轻声问道：
“还是担心她？”
“她每次说自己会处理，都容易弄出很大动静。”
雷恩在少女身边停下。
“担心很正常。”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入口处的艾维娅。
“不过……”
“她应该也希望你现在看着这边。”
雷恩转过头。
“为什么？”
“从刚才开始，艾维娅小姐一直在替我们挡住其他人。”
塞西莉亚说道：
“礼拜堂布置、神官安排、骑士警戒……”
“她全部接过去了。”
“连阿德里安想让我继续穿圣女长袍，也是她阻止的。”
雷恩怔了一下。
这些事情艾维娅从未单独提过。
只是当一切准备完成后，像理所当然般把他和塞西莉亚送进仪式中央。
“她认为你能做到。”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所以……”
“先相信她吧。”
雷恩沉默片刻。
最后点头。
“好。”
他向塞西莉亚伸出手。
“那就开始。”
塞西莉亚低头看着他的手。
没有立即握住。
“雷恩。”
“怎么了？”
“仪式开始后，我们可能会再次进入所有人的共鸣记忆。”
“嗯。”
“那里会有很多声音。”
“也可能再次出现冠冕。”
“我知道。”
“如果我又开始……”
塞西莉亚停顿。
似乎不知道应该怎样描述那种状态。
开始觉得自己应该牺牲。
开始认为一个人的存在不如上万人的生命重要。
开始把失去自我当成一种值得接受的结果。
“那我就叫你的名字。”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抬起头。
“如果一次不够呢？”
“继续叫。”
“你听不见的时候呢？”
“走过去。”
“抓住你。”
“实在不行就把你扛回来。”
塞西莉亚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仪式里也可以把人扛走吗？”
“不知道。”
“先试试。”
“还是这么乱来。”
“至少比艾维娅的矿车安全。”
入口处传来艾维娅的声音：
“我听见了。”
雷恩回头。
“你不是在检查警戒吗？”
“耳朵还在。”
塞西莉亚忍不住笑了。
原本凝重的呼吸也稍微放松。
她重新看向雷恩。
随后摘下右手手套。
将手放进他掌心。
“那就拜托你了。”
“不是拜托。”
雷恩收拢手指。
“我们一起做。”
两人的十指紧紧相扣。
半透明光幕出现在雷恩眼前。
【灵魂锚点已连接】
【目标：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共鸣回路准备完成】
【当前可承载节点：128】
梅尔镇接受祈光印的人数为一百四十七。
超过上限十九人。
雷恩皱眉。
“还差一点。”
塞西莉亚立刻明白。
“无法同时连接所有人？”
“最多一百二十八。”
“可以分成两次吗？”
“兰特城随时可能重新控制未连接者。”
“而且第一次解除后，剩余节点会立刻提高共鸣强度。”
分批进行风险反而更大。
塞西莉亚看向礼拜堂内。
所有居民都在等待。
有些人神情紧张。
有些人因为长时间受到印记影响，意识仍然模糊。
露西亚站在唱诗班最前方。
脖颈缠着新的白色布带。
手中捧着修改后的乐谱。
她无法正常唱歌。
却坚持要站在这里。
因为她是所有唱诗班成员中，第一个摆脱冠冕哭声的人。
“少十九个……”
塞西莉亚低声说道。
“能不能由我直接连接？”
“不行。”
雷恩立刻拒绝。
“十九人的压力虽然比一百多人小。”
“但他们会绕过共鸣回路，直接连接冠冕。”
“我可以控制。”
“刚才说过什么？”
雷恩看着她。
塞西莉亚安静下来。
她知道雷恩说的是不要独自承担。
可剩余节点无法接入，仪式便不能开始。
“我有一个办法。”
塞西莉亚说道。
“什么？”
“不是由我承担节点。”
少女看向礼拜堂内那些随行神官。
“让他们成为辅助锚点。”
“一名神官负责一个患者。”
“神官只维持患者与主回路之间的连接，不直接接触印记核心。”
雷恩迅速理解。
“把十九个节点分散出去。”
“再通过你的神术统一调节？”
“嗯。”
“可是这会增加你的控制压力。”
“不是由我一个人。”
塞西莉亚握紧他的手。
“你负责共鸣方向。”
“我负责神术结构。”
“神官负责维持节点。”
“所有人一起。”
雷恩看着她。
过去的塞西莉亚面对这种问题，第一反应一定是自己接下剩余十九人。
现在，她第一次主动提出由更多人分担。
“可以。”
雷恩点头。
“就这样。”
两人将新方案告知其他神官。
最初有人迟疑。
“我们的力量可能不够稳定。”
“万一影响圣女殿下……”
“不是影响我。”
塞西莉亚说道。
“是帮助患者。”
她看着众人。
“这不是圣女一个人的仪式。”
“也不是雷恩一个人的。”
“祈光印利用了所有人的信仰。”
“解除它，也需要所有人参与。”
短暂沉默后。
第一名高阶神官走出。
“我愿意担任辅助锚点。”
随后是第二人。
第三人。
十九名神官很快确认完毕。
其中甚至包括几名梅尔镇本地神官。
他们没有参与慈悲冠冕计划。
却因为盲目信任中央教区文书，协助巡礼团将居民带入教堂。
此刻，这些人脸上都带着明显愧疚。
塞西莉亚没有责骂。
只将患者名单交给他们。
“不要用圣女的名义命令他们。”
她说道：
“告诉每一个人。”
“你们会陪着他。”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神术指令都更加困难。
神官们沉默着点头。
人员全部就位。
礼拜堂大门关闭。
外界声音逐渐消失。
只有透过窗户落下的午后阳光，在地面形成一块块明亮光斑。
露西亚举起右手。
唱诗班成员跟随她的动作，同时翻开乐谱。
没有人立刻开口。
所有目光都落在塞西莉亚身上。
按照传统仪式，圣女应该先行祈祷。
呼唤女神。
宣告恩典。
然后所有信徒才可以跟随回应。
塞西莉亚却没有面向圣像。
她转过身体。
面向坐满礼拜堂的居民。
“我叫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第一句话出口。
礼拜堂内出现轻微骚动。
一些年长信徒明显露出惊讶。
圣女在正式仪式中，很少直接使用自己的姓名。
“我不是来接受你们的祈祷。”
塞西莉亚继续说道：
“也不会替你们承担全部痛苦。”
有人神情变得不安。
一名虚弱老人喃喃问道：
“那圣女为什么来到这里？”
塞西莉亚的手轻轻颤动。
雷恩握紧她。
没有替她回答。
这是必须由塞西莉亚亲口说出的话。
少女深吸一口气。
“我来帮助你们。”
“但帮助不是牺牲。”
“祈祷也不是命令。”
“我可以回应。”
“也可以拒绝。”
“你们可以请求帮助。”
“也可以依靠身边的人。”
“病痛不应该只由一个人承担。”
她看向礼拜堂中的神官、骑士、亲属与患者。
“我们一起解决。”
短暂安静后。
露西亚将羽毛笔抵在乐谱第一行。
那里原本写着：
【愿圣女听见众生的哭泣。】
现在已经被划去。
新的歌词是：
【愿我们听见彼此的哭泣。】
唱诗班中，一名年龄最小的女孩先开口。
声音有些颤抖。
“愿我们听见彼此的哭泣……”
第二道声音跟上。
随后是第三道。
渐渐地，清澈歌声重新在礼拜堂中响起。
“愿我们分担彼此的伤痛。”
“愿求助之人得到回应。”
“愿回应之人保有选择。”
“愿没有任何人，被迫独自承担众生。”
最后一句落下。
礼拜堂中所有祈光印同时亮起。
雷恩身体猛地一震。
上百道连接涌入意识。
【节点接入：12】
【31】
【56】
【94】
【128】
【达到当前承载上限】
十九名辅助神官同时释放神术。
剩余节点经过他们的身体，接入塞西莉亚构建的外层回路。
【辅助节点接入】
【133】
【141】
【147】
【梅尔镇祈光网络已完全连接】
无数金色细线在礼拜堂上方浮现。
它们没有向塞西莉亚聚拢。
而是彼此交织。
居民连接亲属。
患者连接神官。
唱诗班连接听众。
每一个人都不再只是将力量送向圣女的单独节点。
他们开始与身旁的人产生联系。
雷恩闭上眼睛。
意识迅速进入共鸣深处。
……
他再次站在那座巨大金色教堂中。
与过去不同。
这一次，教堂里挤满了人。
每个人都被金色细线吊在半空。
他们脚下没有地面。
头顶则悬浮着尚未完成的慈悲冠冕。
塞西莉亚站在他身旁。
手依旧与他相握。
“开始分离术式。”
她说道。
“治疗层在最内侧。”
“控制结构围绕认知核心。”
雷恩看向最近的一名患者。
老人胸口存在四层重叠光环。
最外层是精神控制。
第二层为生命抽取。
第三层负责共鸣传导。
最深处则是维持心脏运转的治疗术。
“不能直接斩断。”
雷恩说道。
“控制层和治疗层还粘在一起。”
塞西莉亚抬起手。
尝试以神圣力量分离。
金色光环刚刚触碰她的力量，头顶冠冕便立刻产生反应。
“圣女已回应。”
无数声音从教堂深处传来。
“祈祷成立。”
老人身上的四层光环同时向塞西莉亚收紧。
雷恩立刻挡在两者之间。
共鸣回路将连接方向扭转。
“她不是无条件回应。”
他说道。
“这次是她自己选择的。”
声音似乎无法理解。
“圣女没有选择。”
“圣女必须慈悲。”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一颤。
雷恩没有看向冠冕。
只转头问她：
“要继续救这个人吗？”
“要。”
塞西莉亚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救他。”
“不是因为你必须？”
“不是。”
“如果救不了呢？”
少女停顿一下。
过去她会回答，付出更多力量。
直到自己倒下。
可现在，她看着雷恩。
“向其他人求助。”
老人周围的金色光环忽然松动。
最外层精神控制出现裂纹。
雷恩眼睛微亮。
“有效。”
认知真的可以改变术式。
塞西莉亚再次释放神术。
这一次不是强行进入老人身体。
而是向周围伸出十九道细线。
连接辅助神官。
“我需要帮助。”
她说道。
十九道神圣力量同时回应。
有强有弱。
并不纯粹。
也没有圣女神术那样耀眼。
可当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时，依旧稳稳托住老人的治疗结构。
塞西莉亚开始剥离外层控制。
咔。
第一道光环破碎。
老人身上的金线随之消失。
【祈光印控制层已解除】
【治疗层得到外部替代】
【节点一完成】
雷恩长出一口气。
“下一个。”
他们向第二名患者走去。
然后是第三名。
每一个人的祈光印结构都存在细微差异。
有人依赖治疗术维持呼吸。
有人只是伤口愈合后留下印记。
也有人体内的原始疾病已经彻底消失，可以直接拆除所有结构。
雷恩负责辨认。
塞西莉亚负责分离。
辅助神官维持生命。
唱诗班的歌声则不断在金色教堂中回荡。
“愿回应之人保有选择。”
每唱一遍。
头顶冠冕便暗淡一分。
节点迅速解除。
十个。
二十个。
五十个。
当进度超过一半时，金色教堂忽然剧烈震动。
钟声从遥远方向传来。
铛——
不是梅尔镇教堂的钟。
而是通过祈光网络，从兰特城远程传来的钟声。
所有尚未解除的祈光印同时转为暗红。
头顶冠冕重新亮起。
“塞西莉亚。”
面具术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出现。
“你正在拒绝他们的生命。”
现实礼拜堂中。
数十名患者同时出现呼吸困难。
负责维持节点的神官脸色骤变。
“治疗层正在崩溃！”
“他们的原始疾病复发了！”
“提高神术输出！”
阿德里安在礼拜堂外听见喊声。
立即命令备用神官进入。
艾维娅却挡在门前。
“不能开门。”
“里面需要支援。”
“门上也是共鸣术式的一部分。”
艾维娅说道：
“现在打开，兰特城会直接接入。”
“那就看着他们死？”
“不会。”
艾维娅目光落在门上不断闪烁的纹路。
“雷恩和西娅会处理。”
阿德里安握紧剑柄。
“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对。”
艾维娅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礼拜堂内。
神官们已经开始支撑不住。
有人掌心裂开。
有人因为魔力透支跪倒在地。
塞西莉亚通过共鸣清楚感受到每一处变化。
“必须加快。”
她说道。
雷恩却发现，剩余祈光印已经主动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无法单独分离的巨大结构。
只要解除其中一人。
其他患者的治疗层便会同时受损。
“对方把剩余节点锁住了。”
“需要一次性拆除。”
塞西莉亚抬头看去。
还有六十二人。
其中至少二十人依靠祈光印维持生命。
一次性重建二十道治疗术。
即使加上所有神官，也几乎不可能完成。
面具术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受冠冕。”
“所有人都会得救。”
金色座椅在教堂中央浮现。
冠冕悬浮其上。
只要塞西莉亚坐下。
所有濒临崩溃的治疗层便会重新稳定。
“只需要一人。”
声音温柔。
“你已经证明自己拥有选择。”
“现在请作出选择。”
“六十二条生命。”
“或者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塞西莉亚看着那些开始痛苦挣扎的人影。
她的手指逐渐冰冷。
与过去不同。
这次她知道自己可以拒绝。
也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名字。
可知道并不代表可以对眼前死亡无动于衷。
“如果……”
她刚刚开口。
雷恩便将她转向自己。
“别看那把椅子。”
“可是他们……”
“看我。”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眼中满是挣扎。
“雷恩。”
“真的没有时间了。”
“所以我们解决。”
“还有六十二个节点。”
“只凭我们的力量做不到。”
“那就借。”
“向谁借？”
“所有人。”
雷恩抬头看向教堂中的金线。
慈悲冠冕将所有患者连接起来，是为了把他们的力量和痛苦输送给塞西莉亚。
可网络本身并没有错。
错的是力量方向。
“西娅。”
“你刚才说过，祈祷不是命令。”
“回应者也可以选择。”
“嗯。”
“那被帮助的人呢？”
塞西莉亚一怔。
雷恩抓住一根连接患者的金线。
“他们不是只能接受帮助。”
“已经恢复的人，也可以成为帮助者。”
塞西莉亚眼睛逐渐睁大。
目前已经完成解除的八十五名患者，他们的治疗层稳定，精神控制也已经消失。
这些人依旧处于共鸣网络中。
只是不再向冠冕输送力量。
如果将他们重新连接……
不是作为祈愿节点。
而是辅助节点。
“让前面的人帮助后面的人。”
塞西莉亚立刻理解。
“可是普通人没有神术。”
“生命力也是力量。”
雷恩说道：
“不是抽取。”
“只需要每个人自愿分出一点。”
“八十五个人共同维持二十道治疗术。”
“再加上神官。”
“足够了。”
这是一种从未出现在圣辉教会教典中的方式。
信徒不再只是祈祷与接受。
圣女也不再是唯一回应者。
所有人彼此连接。
将整个仪式转化成真正的互助网络。
塞西莉亚看向已经解除印记的居民。
“他们会愿意吗？”
“不问怎么知道？”
雷恩握紧她的手。
“让他们自己选。”
现实中。
最先清醒的老人睁开眼睛。
祈光印已经从他胸前消失。
可他仍能通过共鸣，看见其他正在痛苦的患者。
塞西莉亚的声音沿网络传来。
“还有六十二人没有解除。”
“其中二十人的生命正在衰竭。”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礼拜堂内一片安静。
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圣女说“需要帮助”。
不是以高高在上的神明代言者身份。
而是以一个同样会疲惫、会失败的普通人身份。
老人缓慢抬起手。
“我应该怎么做？”
“只要愿意就好。”
塞西莉亚说道：
“共鸣会完成剩下的部分。”
老人将手按在胸口。
“我愿意。”
第一道微弱光芒从他体内升起。
随后，一名刚刚恢复意识的年轻女人也抬起手。
“我愿意。”
第二道光芒出现。
“我也愿意。”
“请救救我的妹妹。”
“我的印记已经解除了。”
“把我的力量分给他们。”
一道又一道光芒接连亮起。
它们十分微弱。
远不如神官的力量纯粹。
可数量越来越多。
八十五道细小光芒最终汇聚成一条宽阔河流。
涌入剩余患者的治疗层。
【检测到大规模自愿共鸣】
【共鸣回路结构发生改变】
【节点不再区分祈愿者与回应者】
【所有参与者均可提供及接受力量】
【能力进化】
【共鸣回路→同心回路】
【承载上限暂时解除】
雷恩胸**发出耀眼白光。
所有金线同时改变颜色。
不再是代表冠冕的金色。
而是更加柔和的银白。
塞西莉亚站在光芒中央。
却不再是唯一核心。
雷恩在她身边。
露西亚与唱诗班在前方。
神官、病人、家属分布于网络各处。
每个人都是节点。
也都是彼此的锚点。
面具术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动摇。
“这不是圣女的慈悲。”
“当然不是。”
雷恩说道。
“这是所有人的。”
塞西莉亚抬起圣徽。
“开始解除。”
六十二道控制结构同时浮现。
所有已恢复患者提供力量。
神官维持治疗。
雷恩负责承载网络。
塞西莉亚则将那些依附在生命上的枷锁，一道道从整体结构中剥离。
咔嚓。
暗红锁链同时出现裂痕。
头顶慈悲冠冕剧烈震动。
“停止！”
面具术者的声音不再温和。
“你们会毁掉神迹！”
“没有人的神迹……”
塞西莉亚望向冠冕。
浅蓝色眼瞳前所未有地清醒。
“不需要把任何人变成祭品。”
她抬起手。
不是以圣女身份命令神术。
而是以塞西莉亚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
“我拒绝。”
短短三个字。
头顶冠冕轰然崩裂。
所有暗红控制层在同一时刻破碎。
银白光辉贯穿整座教堂。
【剩余控制节点全部解除】
【生命抽取结构崩溃】
【精神暗示清除】
【治疗层完成替代】
【梅尔镇节点已脱离慈悲冠冕】
【神圣适应：91%】
【同心回路已稳定】
雷恩只觉得意识像被巨大浪潮向后推出。
手中温度逐渐远去。
“西娅！”
他下意识收紧手指。
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四周变成纯白。
远处隐约出现塞西莉亚的身影。
她正背对雷恩。
一步步走向某个看不清的地方。
“塞西莉亚！”
少女脚步停下。
却没有回头。
纯白空间中，无数声音仍在叫她。
圣女。
圣女殿下。
慈悲之人。
女神的化身。
唯独雷恩叫的是她的名字。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少女终于转身。
她看见雷恩。
脸上逐渐露出笑容。
“我在这里。”
灵魂锚点重新亮起。
雷恩向前伸出手。
塞西莉亚也向他伸手。
两人的指尖相触。
纯白空间瞬间破碎。
……
礼拜堂内。
歌声已经停止。
所有祈光印都从居民皮肤上消失。
部分仍需要治疗术维持的患者，被一层极淡银白光膜包裹。
力量不再来自某个圣物或圣女。
而是来自礼拜堂内所有自愿参与者。
雷恩睁开眼睛。
塞西莉亚就在面前。
两人仍紧握着彼此的手。
少女身体向前倒下。
雷恩立刻将她接入怀中。
“西娅？”
塞西莉亚靠在他胸前。
呼吸十分微弱。
雷恩心中骤然收紧。
“塞西莉亚！”
少女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缓慢睁开眼。
“我听见了。”
她声音虚弱。
“什么？”
“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雷恩长出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手臂也放松下来。
“因为你没有回答。”
“现在回答了。”
塞西莉亚抬起头。
两人距离很近。
她脸上没有圣女面对信徒时的端庄笑容。
只有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之事后的疲惫与喜悦。
“雷恩。”
“嗯？”
“刚才我说了不。”
“我听见了。”
“所有人也听见了。”
雷恩看向周围。
礼拜堂中的居民正陆续清醒。
没有人愤怒。
也没有人因为圣女拒绝承担全部痛苦而责怪她。
最先恢复的老人甚至向塞西莉亚低下头。
“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
他又看向身边其他患者。
“也谢谢大家。”
塞西莉亚眼眶逐渐泛红。
她过去一直以为……
一旦圣女拒绝牺牲，便会令所有人失望。
可当她真正说出“不”以后，世界没有崩塌。
信徒也没有因此失去希望。
他们只是开始学会将目光转向彼此。
“原来真的可以。”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当然可以。”
雷恩回答。
少女重新看向他。
“是你让我做到的。”
“不是我。”
雷恩说道：
“最后说不的人是你。”
“可如果没有你……”
“没有你，我也建不出同心回路。”
两人都想将功劳推给对方。
最后却同时停住。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
“那就一人一半？”
“这个可以。”
雷恩也笑了一下。
塞西莉亚没有立即从他怀中离开。
或许是因为确实没有力气。
也或许只是暂时不想离开。
雷恩同样没有催促。
他能够感觉到少女的心跳。
比平时稍快。
却十分稳定。
礼拜堂门外。
阿德里安听见内部逐渐响起的欢呼。
立即准备开门。
艾维娅却抬手阻止。
“再等一下。”
“仪式已经结束。”
“里面没有危险。”
“那为什么不进去？”
艾维娅透过门上的彩色玻璃，模糊看见祭坛前相拥的两道人影。
“患者刚刚恢复。”
“让他们休息。”
阿德里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眉头慢慢皱起。
“圣女殿下……”
“力量耗尽。”
艾维娅面不改色。
“雷恩在扶她。”
“需要神官检查。”
“等半分钟不会出事。”
阿德里安看向艾维娅。
“你是故意的？”
“什么？”
“从神术训练开始。”
“你一直让雷恩与圣女殿下一同行动。”
艾维娅神情自然。
“他们能力最适合。”
“只有这个原因？”
“当然。”
阿德里安明显不信。
艾维娅却不准备继续解释。
她只是看着玻璃后的两道身影。
雷恩体内的力量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西娅与他的联系，也比计划中更加稳定。
梅尔镇的危机虽然危险，却得到了最理想的结果。
［神圣适应已经接近完整。］
［只差最后一步。］
只要塞西莉亚真正爱上雷恩。
并且愿意将自己的全部力量交给他。
这条能力体系便会彻底成形。
艾维娅对此十分满意。
至于雷恩刚才为什么一直回头确认她是否安全……
大概只是固定队友之间的习惯。
没必要深入思考。
“可以进去了。”
她估算过时间后，终于推开礼拜堂大门。
阳光随之涌入。
雷恩与塞西莉亚已经稍微分开。
只是手仍然握在一起。
塞西莉亚看见众人进来，脸颊泛起浅红。
却没有立即抽回手。
“成功了。”
她说道。
阿德里安先检查周围患者。
确认所有祈光印确实消失后，脸上终于出现明显放松。
“圣女殿下。”
“您做到了。”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不是我。”
她看向礼拜堂中的所有人。
“是我们做到了。”
随后又看向雷恩。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雷恩也回握住她。
就在这时。
礼拜堂中央那只普通银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杯身出现裂纹。
一股暗红雾气从裂缝中涌出。
艾维娅眼神骤然变化。
“退后！”
她瞬间出现在祭坛前。
一剑斩向银杯。
杯身轰然碎裂。
暗红雾气却在半空聚拢。
化作一张模糊无面人脸。
“梅尔镇节点脱离。”
“同心共鸣结构确认。”
“异乡勇者成长程度超出预期。”
雷恩脸色一变。
“他知道我的身份？”
艾维娅抬起短剑。
挡在人脸与众人之间。
暗红人脸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塞西莉亚。
“圣女已经学会拒绝。”
“很好。”
“只有真正拥有自我的容器……”
“在被夺走自我时，才会产生足够纯粹的绝望。”
塞西莉亚身体一僵。
雷恩立刻站到她前面。
暗红人脸发出低笑。
“兰特城见。”
“下一次日出时……”
“第一批祈愿者将开始死亡。”
“第二次日出前，人数会超过一万。”
“第三次日出……”
“慈悲冠冕必须降临。”
人脸逐渐消散。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你们已经证明可以救下一百四十七人。”
“那么……”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人呢？”
暗红雾气彻底消失。
银杯碎片散落在祭坛上。
礼拜堂内刚刚出现的喜悦，被这句话迅速冲淡。
他们成功拆除了梅尔镇节点。
却也彻底惊动了幕后之人。
对方甚至没有因为计划受阻而愤怒。
反而像是在等待雷恩与塞西莉亚继续成长。
艾维娅盯着银杯碎片。
神情第一次明显凝重。
“今天不能休息了。”
阿德里安问道：
“立刻前往兰特城？”
“对。”
艾维娅收剑入鞘。
“不过正常护送队太慢。”
“马车留在这里。”
“只带必要人员和最快的马。”
雷恩扶着塞西莉亚站起。
少女明显已经没有多少力量。
“她现在不能赶路。”
阿德里安说道。
“至少需要休息一晚。”
“不需要一晚。”
艾维娅走到两人面前。
蹲下身。
握住塞西莉亚手腕，简单检查她的状态。
“神术透支。”
“精神消耗严重。”
“没有其他伤势。”
她抬头看向雷恩。
“你带她休息两个时辰。”
雷恩问道：
“两个时辰以后呢？”
“出发。”
“她能骑马？”
“不能。”
艾维娅回答得很快。
“和你坐一匹。”
雷恩一愣。
塞西莉亚脸上的红晕也迅速加深。
阿德里安立即反对：
“我会安排教会骑士……”
“雷恩与她有灵魂锚点。”
艾维娅说道：
“途中祈光印再次启动，只有他能第一时间把人拉回来。”
理由依旧无可反驳。
“而且……”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你愿意吗？”
这一次，她没有替少女决定。
塞西莉亚抬头看向雷恩。
雷恩也正望着她。
“我会尽量让马走稳一点。”
他说道。
“如果累了就睡。”
塞西莉亚轻轻点头。
“嗯。”
“我和雷恩一起。”
艾维娅满意地站起身。
“那就这样。”
雷恩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决定了？”
“根据情况临时判断。”
“你回答得连停顿都没有。”
“因为现在时间紧急。”
艾维娅转向阿德里安。
开始安排轻装队伍。
雷恩仍觉得哪里不对。
塞西莉亚却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雷恩。”
“怎么？”
“两个时辰。”
她脸上带着明显疲惫。
“可以陪我休息吗？”
“当然。”
雷恩没有犹豫。
塞西莉亚望着他。
眼神逐渐柔和。
梅尔镇居民正在礼拜堂中互相帮助。
神官开始为长途行动准备药物。
骑士们则在教堂外挑选最快的马匹。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圣女篇危机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日出。
兰特城第一批祈愿者便会开始死亡。
而在那之前……
塞西莉亚终于第一次学会了拒绝众生。
也第一次主动选择，让某个人留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