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广场上，神官仍在检查受到祈光印影响的居民。
低声祷告、伤者呻吟与骑士来回走动的铠甲碰撞声，隔着窗户不断传来。
长桌中央铺着索兰王国南部地图。
以兰特城为中心，十七处城镇与村庄被金色墨水连接起来。
其中大部分节点都已经写下日期。
最早的一处，甚至比梅尔镇提前了两个多月。
“如果这份记录是真的……”
阿德里安站在地图旁。
手指压在兰特城的位置。
“祈光印的实际数量远远不止数万。”
“圣辉降临祭期间，来自各地的信徒还会继续进入兰特城。”
“真正启动仪式时，节点数量可能接近十万。”
会议室内无人说话。
一百多名梅尔镇居民，便险些让雷恩与塞西莉亚的意识同时崩溃。
十万人的祈祷、痛苦与生命一旦聚集……
那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力量。
即便拥有圣女资质，塞西莉亚也只会在仪式完成的一刻失去自我。
“向圣都求援需要多久？”
雷恩问道。
“一切顺利，也至少需要十天。”
阿德里安回答：
“而且无法确定消息途中会不会被截断。”
“兰特城中央教区拥有整个南部教区的信息传递权。”
“我们直接使用教会通信术，反而可能提前暴露。”
“也就是说，暂时没有援军。”
艾维娅坐在长桌另一边。
一只手撑着脸颊。
另一只手翻阅《慈悲冠冕计划》的记录册。
“六天内，只能靠现在这些人。”
“不是六天。”
雷恩说道。
众人看向他。
“计划记录中写的是六天。”
“但梅尔镇测试已经失败。”
“对方知道我们发现了祈光印，也知道西娅没有被冠冕控制。”
雷恩指向地图。
“继续按照原定时间准备，只会给我们六天调查和求援。”
“如果我是计划负责人……”
“我会提前启动仪式。”
阿德里安神情微变。
“你认为他们会提前多久？”
“不知道。”
雷恩摇头。
“可能五天。”
“也可能就在明天。”
塞西莉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与雷恩相握。
掌心还残留着共鸣后的温度。
“如果仪式提前启动……”
她轻声说道：
“那些祈光印会再次开始抽取生命。”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除方法。”
“不是解除。”
雷恩看向她。
“至少不只是解除。”
“祈光印已经与患者生命连接。”
“我们需要先把治疗和维持生命的部分保留下来，再拆掉精神控制、生命抽取和共鸣传导。”
一名高阶神官皱起眉。
“将多个复合神术分离？”
“即使是教会圣术研究院，也需要数月时间。”
“我们没有数月。”
艾维娅合上册子。
“所以不走正常方法。”
那名神官已经从过去两天的经历中，认识到这名银发少女口中的“不走正常方法”通常意味着什么。
他的神情顿时有些警惕。
“你准备做什么？”
“雷恩已经可以通过共鸣读取术式残留。”
艾维娅说道：
“西娅则了解神术结构。”
“让他们继续读取。”
“找到祈光印最核心的控制规则。”
“然后从规则本身下手。”
“规则？”
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祈光印需要患者自愿祈祷才能形成。”
“控制仪式同样以祈愿者相信圣女会回应为基础。”
雷恩接过她的话：
“也就是说，这个术式依赖的不是单纯魔力。”
“而是某种认知。”
“他们相信圣女不能拒绝。”
“祈光印才会把所有痛苦传给你。”
艾维娅点头。
“如果改变这一点呢？”
会议室安静片刻。
一名神官迟疑说道：
“让信徒不再相信圣女？”
“不需要。”
雷恩盯着地图上的金色路线。
“相信一个人会救自己，和相信她必须牺牲自己，是两回事。”
“计划制定者故意将两者混在了一起。”
“他们让所有患者反复祈祷——”
“圣女会回应我的声音。”
“圣女会承担我的痛苦。”
“圣女不会拒绝任何祈愿。”
前三句看似相似。
实际却在一步步将“请求”变成理所当然的索取。
塞西莉亚握紧衣角。
那些祈祷并不是单纯术式。
它们恰好迎合了她从小接受的所有教育。
圣女应该回应。
圣女不能拒绝。
圣女的身体与力量，本就属于信徒。
即便没有祈光印，她也很难在听见求救后转身离开。
这正是慈悲冠冕选择她的原因。
“如果术式建立在认知上……”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那解除它，也需要改变认知。”
“不是只改变患者。”
艾维娅抬眼看向她。
“还有你。”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一僵。
“我？”
“你自己也相信，圣女不能拒绝。”
艾维娅语气平静。
没有指责。
只是陈述事实。
“即使所有患者都停止祈祷。”
“只要你仍然认为，自己应该主动接过他们的痛苦，冠冕就还会对你产生影响。”
塞西莉亚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艾维娅说得没错。
镇口的冠冕刚刚形成时，她确实产生了主动向前的冲动。
如果雷恩没有抓住她……
自己或许已经回应了仪式。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
雷恩说道。
“第一，找到修改祈光印的方法。”
“第二……”
他看向塞西莉亚。
“让西娅真正相信，她可以拒绝。”
塞西莉亚与他对视。
很快又低下眼睛。
“这种事情……”
“不是说相信就能立刻相信。”
“所以才要继续调查。”
艾维娅站起身。
“祈光印的记忆会主动连接西娅。”
“每读取一份记录，就有可能看见术式如何利用她的认知。”
“雷恩负责把她带回来。”
雷恩微微皱眉。
“为什么一定是我？”
艾维娅看着他。
“因为灵魂锚点连接的是你们两个。”
理由十分充分。
雷恩无法反驳。
艾维娅又看向塞西莉亚。
“而且在所有人中……”
“他是现在最能影响你的人。”
塞西莉亚脸颊泛起一点浅红。
会议室里的几名神官神情也变得微妙。
阿德里安张了张口。
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雷恩则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容易误解的说法？”
“哪里容易误解？”
艾维娅一脸平静。
“你们的力量适应程度最高。”
“灵魂也建立了连接。”
“刚才她快被冠冕带走时，是你把人拉回来的。”
“这都是事实。”
确实全是事实。
可被她连续说出来以后，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
艾维娅没有给两人继续纠结的时间。
她将病人名单推到雷恩面前。
“下一名。”
雷恩低头看去。
名单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
【露西亚·贝恩】
十六岁。
梅尔镇教堂唱诗班成员。
祈光印位于喉咙。
曾协助兰特城巡礼团照顾病人。
也是所有患者中，接触巡礼神官时间最长的一人。
“她现在在哪里？”
“教堂侧厅。”
一名神官回答：
“从仪式中醒来以后便无法说话。”
“偶尔会出现意识混乱。”
艾维娅拿起记录册与短剑。
“那就去侧厅。”
雷恩看向她。
“你也一起？”
“不。”
艾维娅将册子交给他。
“我和阿德里安去检查镇外巡礼团留下的车辙。”
“看看他们离开后去了哪里。”
“可之前不是说……”
“术式读取需要你和西娅。”
艾维娅打断他。
“我留在那里也帮不上忙。”
“而且……”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
“灵魂记忆里出现什么，只有你们能处理。”
雷恩仍有些不放心。
“镇外可能有人接应。”
“所以我带阿德里安。”
“发现危险呢？”
“回来叫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不是回来了吗？”
“那是因为人跑了。”
“这次尽量抓住。”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然。
随后走到雷恩身边。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动作像在将某种任务正式交给他。
“照顾好西娅。”
“不要让她在记忆里迷路。”
雷恩点头。
“你也别乱来。”
艾维娅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挥了挥。
随后与阿德里安离开会议室。
塞西莉亚看着她的背影。
“艾维娅小姐好像很希望我们一起行动。”
雷恩也望着已经关闭的房门。
“因为能力合适吧。”
“只是这样吗？”
塞西莉亚轻声问道。
雷恩转头。
少女眼中似乎多了某种含蓄笑意。
“还能因为什么？”
“没什么。”
塞西莉亚轻轻摇头。
“走吧。”
她向雷恩伸出手。
“我们去见露西亚。”
雷恩看了看那只手。
过去几次力量连接，大多是在危险逼迫下仓促进行。
现在少女主动伸手时，双方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进入他人的记忆。
感受陌生人的疾病与恐惧。
也可能再次被慈悲冠冕拖入更深层的共鸣。
那并不轻松。
可塞西莉亚的手伸得十分平稳。
雷恩握了上去。
“走吧。”
……
露西亚被安置在教堂侧厅。
房间原本用于唱诗班休息。
墙边摆着一排长椅。
角落堆放着乐谱与已经褪色的白色唱诗服。
一名红棕色长发少女坐在窗边。
她身上披着毛毯。
脸色苍白。
脖颈则缠着数层白布。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
看见塞西莉亚后，少女眼中顿时浮现出复杂情绪。
惊讶。
崇敬。
随后又变成明显恐惧。
她向后缩去。
双手死死抓住毛毯。
“不要害怕。”
塞西莉亚停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
没有继续靠近。
“我们只是想检查祈光印。”
露西亚迅速摇头。
她张开嘴。
喉咙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不……”
“不要……”
塞西莉亚立刻放轻声音。
“我们不会强迫你。”
“也不会直接触碰印记。”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
雷恩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露西亚害怕的并不是治疗疼痛。
而是塞西莉亚本人。
一名从小侍奉教会、参加唱诗班的少女，为什么会害怕自己一直崇敬的圣女？
露西亚呼吸急促。
目光不断在塞西莉亚与门口之间移动。
最终，她颤抖着伸出手。
指向桌上的纸笔。
雷恩取来纸笔，放到她膝上。
露西亚握住羽毛笔。
手指抖得几乎无法写字。
纸上出现歪斜墨迹。
【我听见了。】
塞西莉亚问道：
“听见什么？”
露西亚继续书写。
【你的声音。】
【在祈光印里面。】
塞西莉亚神情微变。
“我没有来过梅尔镇。”
露西亚用力摇头。
羽毛笔在纸上划出长长墨痕。
【不是现在的你。】
【是戴上冠冕以后的你。】
房间陷入安静。
露西亚眼中涌出泪水。
【你一直在哭。】
【可是所有人都说那是神迹。】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
脸色逐渐苍白。
雷恩握着她的手稍稍用力。
“只是术式制造的幻象。”
他说道。
“还没有发生。”
露西亚看向雷恩。
又在纸上写道：
【会发生。】
【他们让我每天唱那首歌。】
【唱完以后，我就能看见。】
【圣女坐在祭坛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
【可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凌乱。
露西亚像是再次看见那种景象。
她丢下羽毛笔。
双手捂住耳朵。
身体蜷缩起来。
脖颈上的布条开始渗出金色光芒。
塞西莉亚向前一步。
露西亚却更加恐惧。
“不要过来！”
声音从撕裂般的喉咙中挤出。
“求你……”
“不要回应我们！”
塞西莉亚停住脚步。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雷恩走到她前面。
挡住露西亚看向塞西莉亚的视线。
“露西亚。”
少女抬头看他。
“她不是来回应祈祷的。”
雷恩说道：
“我们是来停止仪式的。”
露西亚眼中仍有怀疑。
“她……”
“她也不想戴上冠冕。”
雷恩回头看向塞西莉亚。
“对吧？”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塞西莉亚却迟迟没有回答。
她不想失去自己。
不想被固定在祭坛上。
不想成为没有意识的圣物。
可如果戴上冠冕真的能让成千上万人摆脱疾病……
那句“不想”，似乎会显得无比自私。
雷恩没有催促。
只是等待她自己开口。
露西亚也看着她。
这个已经在祈光印里见过圣女未来的少女，同样等待着她的回答。
塞西莉亚嘴唇轻轻颤动。
“我……”
声音很轻。
“我不想。”
露西亚抓着毛毯的手稍稍松开。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
重新说了一遍。
“我不想戴上冠冕。”
“也不想成为那种东西。”
说完后，她像是犯下了某种严重罪行。
下意识低下头。
雷恩却握紧她的手。
“说出来也没什么吧？”
塞西莉亚抬眼看他。
“可他们会说……”
“圣女应该愿意。”
“那是他们说的。”
雷恩回答：
“不是你说的。”
露西亚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
她重新拿起羽毛笔。
【真的？】
塞西莉亚看着纸上的字。
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
“真的。”
露西亚安静了许久。
最后缓慢解开脖颈上的布条。
金色纹路从锁骨一直延伸至下巴。
最密集的位置集中在喉咙。
形成类似乐谱的细小线条。
她在纸上写道：
【请让我帮你。】
塞西莉亚眼眶微红。
“不是帮我。”
她蹲到露西亚面前。
“是我们一起阻止他们。”
露西亚轻轻点头。
雷恩站在旁边。
看见这一幕后，忽然理解艾维娅为什么会说，改变术式首先要改变塞西莉亚自己。
只要她仍将所有事情理解成“别人需要帮助，所以自己必须牺牲”。
无论计划失败多少次，慈悲冠冕都有可能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真正需要打破的，是那条从圣女诞生之日起便套在她身上的规则。
“开始吧。”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站起身。
两人依旧牵着手。
她将另一只手悬停在露西亚的祈光印上。
“如果感到痛苦，立刻告诉我们。”
露西亚点头。
神圣力量开始流动。
光芒先进入雷恩体内。
经过共鸣回路缓冲，再由他触碰祈光印。
视野瞬间被金色吞没。
……
歌声。
最先出现的是歌声。
清澈、整齐，却没有多少情感。
十几名穿着白色唱诗服的孩子站在祭坛两侧。
露西亚也在其中。
她们正在反复唱着同一段旋律。
“愿圣女听见众生的哭泣。”
“愿圣女承担众生的伤痛。”
“愿圣女舍弃人的私欲。”
“愿圣女永不拒绝。”
祭坛中央没有神像。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白色座椅。
金色冠冕悬浮在座椅上方。
露西亚每唱一遍，喉咙上的祈光印便会加深一分。
雷恩与塞西莉亚站在教堂后方。
两人身体依旧呈现半透明状态。
“这首歌不是圣辉教会的正式圣歌。”
塞西莉亚说道。
“有人修改了歌词。”
雷恩看着那张空椅。
“那是给你准备的？”
“嗯。”
塞西莉亚声音很轻。
歌声不断重复。
周围场景也开始发生改变。
唱诗班孩子逐渐消失。
长椅、烛火与女神像同时褪色。
只剩下祭坛中央的座椅。
下一刻。
一名年幼女孩出现在座椅前。
她大约只有六七岁。
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白色长袍。
浅金色长发垂到腰间。
眼睛与塞西莉亚一样，是澄澈的浅蓝色。
雷恩立刻认出。
那是年幼时的塞西莉亚。
女孩双手沾满鲜血。
长袍袖口也被染成红色。
她面前躺着一名受伤骑士。
周围神官不断催促。
“继续。”
“他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小塞西莉亚脸色苍白。
掌心光芒已经微弱到近乎熄灭。
“我没有力量了……”
一名年长神官皱起眉。
“圣女的力量来自女神。”
“只要信仰足够坚定，就不会枯竭。”
“可是我很疼。”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因为神术过度使用而裂开。
鲜血沿指尖滴落。
神官却将她的手重新按在骑士伤口上。
“圣女不能因为疼痛拒绝信徒。”
“记住。”
“从你被选中的那一天起，塞西莉亚这个名字便不再重要。”
“你首先是圣女。”
年幼女孩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
她再次释放神术。
周围场景快速变化。
七岁。
九岁。
十二岁。
十五岁。
不同年龄的塞西莉亚不断出现在祭坛前。
治疗病人。
回应祈祷。
参加仪式。
接受赞美。
无论身体多么疲惫，只要还有人等待，她便不能离开。
有人跪下感谢圣女。
有人歌颂她的慈悲。
也有人因为治疗未能奏效而指责她不够虔诚。
可从始至终……
很少有人真正叫她的名字。
“原来如此。”
一道陌生声音从祭坛上方传来。
金色冠冕缓缓下降。
“她早已准备好了。”
“甚至不需要改变她的思想。”
“只需要给她一个足够宏大的牺牲理由。”
冠冕中的声音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更像由无数神官、信徒与祈祷叠加而成。
“塞西莉亚愿意。”
“圣女必须愿意。”
“二者没有区别。”
金色细线从冠冕边缘垂下。
缠住现实中的塞西莉亚。
手腕。
脚踝。
腰间。
颈部。
她没有立即挣扎。
只是看着面前不断重现的记忆。
“他们说得没错。”
她轻声说道。
雷恩立即转头。
“哪里没错？”
“我从一开始就是圣女。”
塞西莉亚眼中映着自己的童年。
“塞西莉亚……”
“这个名字很少被人使用。”
“它好像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雷恩抓紧她的手。
“对我很重要。”
塞西莉亚愣住。
周围祈祷声短暂出现停顿。
雷恩看着她。
“你叫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喜欢甜茶。”
“使用神术过多以后会手冷。”
“不喜欢穿那件行动不方便的圣女长裙。”
“累了也不愿意休息。”
“每次说谢谢时，都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一件件说出来。
全都是他们认识以来，雷恩亲眼看见的东西。
没有任何一项来自教会记载。
也没有任何一项与圣女身份有关。
“这些都是你的事。”
雷恩说道：
“不是随便换一个圣女就能代替的。”
塞西莉亚怔怔看着他。
“可如果没有力量……”
“没有圣女身份……”
“我还剩下什么？”
“你一定要剩下什么，才算一个人？”
雷恩反问。
“会高兴。”
“会害怕。”
“会因为别人的话难过。”
“也会想自己决定去哪里。”
“这些还不够？”
塞西莉亚唇瓣微微张开。
却没有发出声音。
冠冕的声音再次响起。
“虚假的安慰。”
“信徒爱的是圣女。”
“教会需要的是圣女。”
“失去神术以后，没有人需要塞西莉亚。”
金线骤然收紧。
少女身体被拉向祭坛。
雷恩抓住她的手。
双脚却也被拖得向前滑动。
“雷恩。”
塞西莉亚看着他。
“放手。”
“又来？”
“这是我的记忆。”
“冠冕想要的是我。”
“你没有必要……”
“你是不是只会说没有必要？”
雷恩打断她。
“矿洞里没有必要。”
“镇口也没有必要。”
“现在还是没有必要。”
“那什么时候才有必要？”
塞西莉亚一时语塞。
雷恩一步步顶着金线拉扯，向她靠近。
“西娅。”
他没有叫圣女。
也没有叫她完整而庄重的名字。
只是使用那个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会使用的称呼。
“看着我。”
塞西莉亚抬起眼睛。
“我现在需要你。”
雷恩说道。
冠冕的光芒剧烈闪烁。
周围所有祈祷声同时停顿。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文字。”
“是你教我神术。”
“也是你让我拥有第一次真正保护别人的能力。”
“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
“祈光印也没有解除。”
“你答应过，不会让另一个人独自承担。”
雷恩抓着她的手。
一点点将人从金线中拉回。
“所以别告诉我，没有人需要塞西莉亚。”
“至少我需要。”
最后几个字落下。
塞西莉亚眼中的迷茫骤然散开。
她看着雷恩。
不是透过他去看信徒、教会或者女神。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需要的是圣女的力量吗？”
她问道。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对塞西莉亚而言太过重要。
如果只是为了力量。
那么他与那些希望她接受冠冕的人，并没有本质区别。
“最开始可能是。”
雷恩诚实说道。
“我需要你的神术变强。”
“也需要你帮助我理解这个世界。”
塞西莉亚眼神轻轻晃动。
“现在呢？”
“现在……”
雷恩望着她。
想起她第一次在公会中穿着灰色斗篷，鼓起勇气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同行。
想起她在马车上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笑。
想起她治疗菲娜、救助护卫，也想起她在共鸣中抓住自己衣服，害怕被无数祈祷带走。
“现在你不只是力量。”
他说道。
“我不想看见西娅消失。”
金色冠冕上出现第一道裂纹。
咔。
声音很轻。
却清晰传遍整座记忆教堂。
塞西莉亚眼眶瞬间泛红。
缠在她身上的金线开始松动。
“再说一遍。”
她轻声说道。
雷恩愣了一下。
“什么？”
“叫我的名字。”
雷恩看着她。
“塞西莉亚。”
少女闭上眼睛。
一滴泪水沿脸颊滑落。
“不是圣女。”
“嗯。”
雷恩握紧她的手。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我记住了。”
冠冕彻底崩裂。
轰！
金色碎片从祭坛上方落下。
周围反复重演的记忆也随之破碎。
年幼的塞西莉亚站在远处。
她手上的伤口已经消失。
女孩看着成年后的自己。
随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原来……”
“有人记得。”
白色光芒吞没一切。
……
雷恩重新睁开眼睛。
教堂侧厅依旧安静。
露西亚躺在长椅上。
喉咙处的金色纹路明显变淡。
塞西莉亚则站在他面前。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握在一起。
少女脸上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
“出来了？”
雷恩问道。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只是向前一步。
伸出双臂抱住他。
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雷恩身体微微僵住。
但很快抬起手，轻轻环住她后背。
塞西莉亚将脸埋在他肩头。
“谢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次不准说不用道谢。”
雷恩原本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
“好。”
他只能回答。
“那就接受。”
塞西莉亚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不是共鸣中的幻象。
也不是为了维持神术连接。
只是她自己想这样做。
雷恩没有催促她松开。
过了很久。
塞西莉亚才稍稍退开。
脸颊已经红得十分明显。
可她仍没有彻底放开雷恩。
双手还轻轻抓着他的衣袖。
“刚才那些话……”
“哪些？”
“你说需要我。”
雷恩与她对视。
少女浅蓝色眼瞳中带着紧张。
却没有移开。
“是真的。”
雷恩回答。
塞西莉亚唇角逐渐扬起。
那不是圣女面对信徒时的笑。
也不是完成救治后的安心。
而是一个普通少女，在确认自己对某个人而言无法被替代后，无法掩饰的喜悦。
半透明光幕无声出现。
【共鸣对象完成重要自我认知】
【信任程度大幅提升】
【情感连接发生变化】
【神圣适应：83%】
【灵魂锚点强化】
【共鸣回路承载上限大幅提升】
【获得特殊能力：圣女之名】
【当塞西莉亚·卢米纳尔主动回应时，神圣系能力效果获得提升】
雷恩看着最后一行提示。
心跳不由加快。
这种能力的描述，已经不再只是力量适应。
它明确绑定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圣女。
而是塞西莉亚。
露西亚忽然发出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回过神。
塞西莉亚迅速松开雷恩。
转身检查少女情况。
露西亚脖颈上的祈光印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紧密连接的金色乐谱纹路逐渐分成两层。
外层控制结构开始剥离。
内层维持生命的祝福则仍然保留。
“成功了。”
塞西莉亚眼睛微亮。
“刚才冠冕记忆破碎时，祈光印规则也被改变了。”
雷恩走到旁边。
系统开始分析。
【控制层已失去认知基础】
【精神暗示正在消散】
【生命维持结构保持稳定】
【当前解除进度：31%】
“还没有完全解除。”
雷恩说道。
“但方向是对的。”
露西亚缓慢睁开眼睛。
她先看见塞西莉亚。
身体下意识绷紧。
可很快，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紧张逐渐消失。
少女重新拿起纸笔。
写下一句话。
【我听不见冠冕里的哭声了。】
塞西莉亚握住她的手。
“以后也不会再听见。”
露西亚看着她。
随后在纸上重新写道：
【塞西莉亚。】
没有圣女称呼。
只有名字。
塞西莉亚眼眶再次泛红。
但这一次，她笑了。
“嗯。”
“是我。”
……
午后。
艾维娅与阿德里安返回教堂。
他们不仅找到了巡礼团离开的车辙，还在镇外一处废弃谷仓中发现了大量空药瓶与被烧毁的文件。
车辙一路向西。
确实通往兰特城方向。
艾维娅进入侧厅时，塞西莉亚正在为露西亚重新包扎脖颈。
雷恩则坐在旁边记录解除后的术式变化。
两人之间没有牵手。
距离却比之前更近。
偶尔交换意见时，只需要稍稍侧过脸便能看见对方。
塞西莉亚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可神情明显比早上轻松许多。
艾维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
随后看向露西亚已经变淡的印记。
“成功了？”
“找到方法了。”
雷恩将记录递给她。
“祈光印控制结构依赖于两层认知。”
“患者相信圣女必须回应。”
“西娅也相信自己不能拒绝。”
“只要同时动摇两边，控制层就会失去稳定。”
艾维娅接过记录。
“也就是说……”
“西娅越能保持自我，冠冕对她的影响越弱。”
“对。”
雷恩说道：
“而患者必须知道，祈祷不是命令。”
“圣女有权回应，也有权拒绝。”
艾维娅看向塞西莉亚。
“能做到吗？”
塞西莉亚轻轻摸了摸发间灰白色缎带。
随后看向雷恩。
“我会试着做到。”
不是肯定回答。
却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
艾维娅点头。
没有继续逼迫。
“很好。”
“下一步是什么？”
雷恩铺开地图。
“我们需要利用共鸣回路，将这种认知传递给其他患者。”
“露西亚是唱诗班成员。”
“她的祈光印与梅尔镇大部分患者存在较强连接。”
“可以把她当作临时核心。”
塞西莉亚补充：
“如果我们一起修改唱诗内容，也许可以让其他人通过祈光印听见。”
“把原本那首圣歌改掉？”
艾维娅问道。
“对。”
雷恩拿起旧乐谱。
“对方用歌声巩固祈光印。”
“我们就用新的歌拆掉它。”
艾维娅听完。
嘴角轻轻扬起。
“这个计划比坐矿车安全多了。”
雷恩看向她。
“那是当然。”
“不过需要雷恩与我始终维持共鸣。”
塞西莉亚说道：
“仪式持续期间，任何一方都不能离开。”
艾维娅立即回答：
“没问题。”
雷恩侧目。
“你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解除术式最重要。”
艾维娅神情坦然。
“而且我负责外部警戒。”
“阿德里安处理本地教会。”
“你们两个留在礼拜堂完成共鸣。”
“很合理。”
确实很合理。
甚至没有明显撮合痕迹。
可雷恩总觉得……
艾维娅安排自己和塞西莉亚单独行动时，似乎格外积极。
“今晚开始？”
塞西莉亚问道。
“越早越好。”
艾维娅说道：
“仪式可能随时提前。”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般回过头。
“对了。”
“共鸣时间可能很长。”
“我会让人把晚餐送到礼拜堂。”
雷恩问道：
“你的呢？”
“我在外面吃。”
“你不是只吃几口？”
“所以不用专门准备。”
艾维娅说完便离开侧厅。
塞西莉亚看着关上的房门。
随后低声说道：
“艾维娅小姐真的很照顾我们。”
雷恩点头。
“虽然方式有时候很奇怪。”
“她好像一直在给我们创造一起行动的机会。”
雷恩沉默了一下。
“是为了让我变强吧。”
他没有忘记艾维娅从一开始便积极推动自己与西娅组队。
神术训练。
共同治疗。
共鸣调查。
每一次安排都确实让他的能力迅速成长。
塞西莉亚眼神轻轻晃动。
“只是为了让你变强吗？”
雷恩看向她。
少女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广场方向忽然传来尖锐叫声。
“印记又亮了！”
“所有人的印记都在发光！”
雷恩与塞西莉亚同时起身。
冲出侧厅。
广场上。
刚刚平静下来的患者身上，祈光印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操纵他们行动。
也没有抽取生命。
只是所有人的嘴巴同时张开。
一道相同声音从上百人口中传出。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
不是圣女殿下。
而是她的完整姓名。
那声音温和而从容。
正是金色面具背后的术者。
“恭喜你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
“你还有时间保留它吗？”
所有祈光印同时浮现出一枚数字。
三。
阿德里安脸色骤变。
“三日？”
患者口中的声音轻轻笑了。
“不。”
“第三次日出之前。”
“慈悲冠冕将于兰特城降临。”
“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名祈愿者，已经准备好了。”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摇晃。
雷恩立即握住她的手。
那声音继续说道：
“拒绝冠冕。”
“他们便会同时失去祈光印维持的生命。”
“接受冠冕。”
“只有你会消失。”
“塞西莉亚。”
“这一次……”
“你准备选择谁？”
祈光印同时熄灭。
广场重新陷入混乱。
塞西莉亚站在人群中央。
脸色苍白。
手却始终被雷恩握住。
雷恩没有立刻说出“不要牺牲自己”。
因为他知道。
仅仅说这句话，解决不了三万多人的生命。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
没有松开。
艾维娅从教堂外走来。
抬头看了一眼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距离下一次日出，大约还有十七个时辰。
第三次日出之前。
也就是说……
他们真正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三天。
艾维娅收回目光。
看向雷恩与塞西莉亚紧握的手。
“看来不能等到今晚了。”
她说道：
“现在就开始解除仪式。”
“雷恩。”
“西娅。”
“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都不能断开共鸣。”
雷恩点头。
塞西莉亚也握紧他的手。
“我明白。”
艾维娅转身看向广场上的患者。
“那就先从这一百多人开始。”
“在太阳落山以前……”
“把梅尔镇从冠冕上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