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者与昏迷者分开。
祈光印较浅的人躺在临时铺开的草席上，由随行神官逐一检查。
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颈部甚至眼睛附近的人，则被安排在距离教堂较远的位置，以免钟楼中残留的术式再次刺激印记。
骑士封锁了镇子所有出入口。
城内原本负责救济的神官，也全部被暂时控制起来。
只是事情远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第一百零七个。”
一名随行神官在记录册上写下数字。
“这只是目前找到的。”
“还有部分居民躲在家中。”
“真正接受过祈光印的人数，可能超过一百五十。”
阿德里安站在广场中央。
脸色比头顶厚重云层还要难看。
上百名居民同时被某种术式控制。
而施术者使用的偏偏是教会神术。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足以引发整个索兰王国教区震动。
艾维娅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桌前。
桌上铺着梅尔镇简略地图、病人名单，以及从当地教堂搜出的几本救济记录。
她翻开其中一本。
内页详细记载了所有接受“祈光印祝福”的居民。
姓名。
年龄。
病症。
家庭住址。
接受祝福的日期。
甚至还有印记生长的位置。
记录过于完整。
不像是正常治疗档案。
更像是某种实验观察记录。
“最早一名患者在二十三天前接受祝福。”
艾维娅说道。
“最晚的就是昨天。”
雷恩站在她旁边。
因为先前共鸣过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也就是说，兰特城来的那些神官在这里停留了至少二十多天。”
“本地教会没有怀疑？”
“为什么要怀疑？”
阿德里安回答：
“中央教区有权向下属教区派遣神官。”
“他们带有完整文书、圣徽与主教印章。”
“又确实治好了部分疾病。”
雷恩拿起另一份记录。
“治好只是表面吧？”
所有接受祈光印的人，原本病症都在短时间内迅速缓解。
高热消退。
伤口愈合。
甚至连一些长期卧床的病人都能重新行走。
可在那之后，他们会逐渐出现相同症状。
嗜睡。
情绪迟钝。
记忆混乱。
然后在教堂钟声响起时，完全失去自我。
像是有人先用一份甜美礼物取得信任。
随后再将所有接受礼物的人变成仪式的一部分。
“祈光印不是单纯诅咒。”
塞西莉亚从病人区域走来。
她刚刚检查完十几名居民。
额前已经浮现出细密汗珠。
“印记最初确实承担了治疗功能。”
“如果没有它，有些病人可能早已死去。”
“所以无法直接解除。”
雷恩说道。
“解除印记，等于把原本被压制的病症也一起放出来。”
塞西莉亚点头。
“而且部分人的身体已经依赖祈光印提供的力量。”
“强行破坏术式，他们可能会立刻衰竭。”
她看向躺满广场的居民。
浅蓝色眼瞳里再次出现自责。
“那些人利用了他们想活下去的愿望。”
“也利用了我的名字。”
雷恩正想说话。
艾维娅却先一步合上记录册。
啪。
不轻不重的声音打断了塞西莉亚继续沉下去的情绪。
“先分工。”
艾维娅说道：
“愧疚不能解除印记。”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艾维娅将地图推到三人中间。
“阿德里安带人调查本地神官。”
“弄清兰特城巡礼团的身份、人数和离开方向。”
“我去检查钟楼和教堂地下。”
阿德里安皱眉。
“你一个人？”
“你可以带两名骑士跟着。”
艾维娅毫不在意。
“不过不要让他们随便碰里面的东西。”
“至于雷恩和西娅……”
她的手指落在病人名单上。
“继续调查祈光印。”
塞西莉亚说道：
“我的力量会刺激印记。”
“所以才需要雷恩。”
艾维娅看向黑发青年。
“他可以先接收你的神圣力量。”
“经过共鸣回路缓冲后，再接触病人。”
“刚才镇口已经证明这种方式有效。”
雷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理论上是这样。”
“但我只能暂时压制。”
“那就先从压制开始。”
艾维娅说道：
“至少找出术式结构。”
她指向广场边缘那名昏迷男孩。
正是镇口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
“从他开始。”
“他是最早出现昏迷症状的人之一。”
雷恩看向艾维娅。
“你不和我们一起？”
“祈光印属于神术体系。”
“你和西娅组合更适合。”
她说得自然。
仿佛这只是根据能力作出的普通安排。
实际上……
艾维娅很清楚，雷恩的能力成长依赖于与目标之间建立真实关系。
并肩战斗可以提升信任。
共同救人也能增加好感。
而现在这种需要两人完全开放力量、互相承担风险的共鸣调查，效果只会比之前更好。
更何况雷恩已经明确会被西娅吸引。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相处空间，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自己刻意安排。
［共同承担一百多人的生命。］
［这怎么想都算重大事件。］
至于自己……
当然应该暂时离远一点。
雷恩却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
他只是皱眉问道：
“教堂里可能还有施术者留下的陷阱。”
“所以？”
“别一个人乱走。”
“我带骑士。”
“那也别走太远。”
艾维娅眨了眨眼。
“我们一个在广场，一个在教堂。”
“还能有多远？”
“发现异常先回来。”
“不要直接追人。”
“知道了。”
“还有……”
艾维娅伸出手指。
抵住雷恩嘴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指尖突然碰到嘴唇。
雷恩声音顿时停住，随即目光立刻移回她脸上。
“我只是在提醒队友。”
他说道。
语气略显僵硬。
艾维娅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提醒一次就够了。”
她收回手。
“你也一样。”
“别为了在西娅面前表现，强行承受超出上限的共鸣。”
雷恩立即说道：
“我什么时候要表现了？”
“没有最好。”
艾维娅拿起短剑。
转身走向教堂。
“调查期间，你们两个最好一直保持力量连接。”
雷恩一愣。
“什么意思？”
艾维娅没有回头。
“牵手。”
“这样西娅随时能中断传输。”
她抬手挥了挥。
“这是安全措施。”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
脸颊逐渐泛起浅红。
雷恩看着艾维娅远去的背影。
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过于干脆。
可从能力结构上看……
又确实没有问题。
“那个……”
塞西莉亚轻声开口。
雷恩转头。
少女已经脱下右手白色手套。
向他伸出手。
手指纤细。
掌心存在长期使用神术留下的淡色痕迹。
“为了安全。”
她说道。
“嗯。”
雷恩也伸出手。
两人掌心相贴。
手指逐渐收拢。
塞西莉亚的手很柔软。
温度却比平常稍低。
经过连续消耗，她的身体显然还没有真正恢复。
“冷吗？”
雷恩问道。
“有一点。”
“神术消耗过多以后，一直会这样？”
“通常休息几天就好。”
塞西莉亚微笑。
“不用担心。”
雷恩已经开始熟悉这句话。
她和艾维娅在某些方面，意外地相似。
只要伤势还没有严重到无法行动，两人都会轻描淡写地表示不需要担心。
“先去看病人吧。”
雷恩没有继续争论。
只是握着她的手稍微紧了一点。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挣开。
两人来到昏迷男孩身边。
孩子的母亲跪坐在草席旁。
眼睛因为长时间哭泣而红肿。
看见塞西莉亚后，她立即想要行礼。
“不用起来。”
塞西莉亚蹲下身。
“我们需要再次检查他的祈光印。”
女人急忙点头。
“只要能救他。”
“做什么都可以。”
男孩名叫诺亚。
六岁。
最初只是普通风寒。
高热持续数日后，兰特城来的巡礼神官为他施加了祈光印。
体温当晚便恢复正常。
但从第二天开始，诺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偶尔醒来，也只会反复念着一句话。
“圣女会回应所有祈祷。”
塞西莉亚轻轻解开男孩脸上的布带。
金色纹路从右眼角延伸至颈部。
相比刚才，光芒已经暗淡许多。
可细小脉动依旧存在。
“准备好了吗？”
雷恩问道。
“嗯。”
塞西莉亚握紧他的手。
另一只手悬停在男孩额前。
柔和神圣力量缓缓涌出。
光芒先进入雷恩手臂。
沿着体内共鸣回路运行一周后，才从他另一只手中流出。
雷恩将掌心按在祈光印上。
温度骤然升高。
【正在接触祈光印】
【共鸣回路启动】
【神圣力量缓冲完成】
【术式活性降低】
男孩脸上的纹路轻轻闪烁。
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反抗。
“有效。”
塞西莉亚眼睛微亮。
雷恩闭上眼睛。
尝试将意识贴近印记结构。
金色光芒在黑暗视野中逐渐展开。
一层是治疗术。
一层是维持生命的祝福。
下面则隐藏着精神暗示与生命抽取结构。
不同术式像彼此咬合的齿轮。
强行拆掉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让整体立刻崩溃。
“能看见吗？”
塞西莉亚问道。
“能。”
“比之前清楚。”
雷恩沿着印记继续深入。
术式中心存在一枚极小的金色符号。
形状类似闭合眼睛。
所有力量都围绕这枚符号运转。
就在意识接触符号的瞬间……
周围景象突然变化。
雨后的广场消失了。
雷恩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点满烛火的教堂中。
前方是一排跪地祈祷的镇民。
诺亚被母亲抱在怀里。
脸色因为高热而泛红。
一名白袍神官站在祭坛前。
他脸上带着温和笑容。
“不要害怕。”
“祈光印是圣女殿下赐予众生的慈悲。”
神官取出一根金色细针。
针尖刺入诺亚眼角。
孩子痛得哭出声。
母亲却紧紧抱住他。
一遍遍说道：
“很快就好了。”
“圣女会救你的。”
神官将一滴金色液体注入伤口。
液体中混杂着一些极细黑色颗粒。
像是没有溶解的药物残渣。
雷恩注意到了一瞬。
却没有太过在意。
相比那些微小颗粒，祭坛上正在成形的复杂术式显然更加重要。
“这是……”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雷恩转头。
少女不知何时也进入了这段记忆。
她仍握着他的手。
只是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态。
“我们进入了诺亚接受祝福时的记忆。”
雷恩说道。
“你的神术能做到？”
“不能。”
塞西莉亚摇头。
“应该是你的共鸣能力。”
半透明光幕随之浮现。
【共鸣回路正在读取术式残留信息】
【能力发生延伸】
【共鸣回响已形成】
【可读取与力量连接相关的残留记忆】
祭坛前。
白袍神官将金色针拔出。
诺亚眼角立刻浮现第一道纹路。
“跟着我念。”
神官说道：
“圣女会听见我的声音。”
诺亚虚弱地重复：
“圣女会听见我的声音……”
“圣女会承担我的痛苦。”
“圣女会承担我的痛苦……”
“圣女不会拒绝任何祈愿。”
“圣女不会拒绝任何祈愿……”
每念出一句。
祈光印便向外延伸一些。
塞西莉亚站在雷恩身边。
脸色逐渐失去血色。
镇民们用的是她的名字。
相信的是圣女的慈悲。
最后却被人利用这种信任，变成了束缚她与他们自己的锁链。
“不是你的错。”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可他们是真的相信我。”
“所以才接受印记。”
“相信你，不等于你要为冒用你名字的人负责。”
雷恩看向祭坛上的神官。
“如果有人用我的名字骗走你的东西。”
“难道也要怪我？”
塞西莉亚转头。
“这个比喻听起来有些奇怪。”
“能理解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
雷恩说道：
“名字被偷走了。”
“我们要做的是把它拿回来。”
“不是让你因为小偷做的事惩罚自己。”
塞西莉亚怔怔看着他。
烛光穿过她半透明身体。
浅蓝色眼瞳中映着无数摇曳火焰。
“雷恩。”
“嗯？”
“你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
“都像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本来就很简单。”
“不是你的错。”
雷恩认真看着她。
“这句话没有那么难理解。”
塞西莉亚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就在这时，记忆中的祭坛忽然发生变化。
白袍神官完成祈光印后，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转身走向女神像。
他将手按在女神像底座。
一扇隐藏暗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佩戴着无面金色面具。
正是钟楼上的术者。
“第一批祈愿者已经完成。”
白袍神官低头说道。
“他们的疾病都得到缓解。”
“镇民不会怀疑。”
面具人点头。
“很好。”
“七日后启动第一次冠冕测试。”
“测试结束，无论成功与否，都立刻前往下一处城镇。”
“梅尔镇只是外围节点。”
“真正的降临仪式必须在兰特城举行。”
“圣辉降临祭还有多久？”
“二十九日。”
面具人抬头看向女神像。
“那一天，所有接受祈光印的人都会同时向圣女祈祷。”
“数万人的痛苦、信仰与生命汇聚于一人。”
“她将不再拥有拒绝众生的能力。”
“也不再需要人的软弱。”
塞西莉亚手指骤然收紧。
雷恩能够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颤抖。
“数万人……”
梅尔镇只有一百多人。
就已经险些让雷恩与塞西莉亚失去意识。
如果兰特城仪式连接的是数万名祈愿者……
任何普通人都不可能承受。
哪怕塞西莉亚身为圣女，也只会在瞬间被所有祈祷彻底淹没。
留下的或许只是一个能够不断释放神术、回应命令的空壳。
面具人继续说道：
“记住。”
“不能强迫他们。”
“必须让每一个祈愿者自愿接受印记。”
“只有真正相信圣女会承担一切的人，才能成为最稳定的节点。”
白袍神官犹豫片刻。
“如果圣女拒绝冠冕呢？”
“她不会。”
面具人回答。
“塞西莉亚·卢米纳尔无法拒绝正在她面前受苦的人。”
“那正是她最完美的地方。”
“也是她最大的缺陷。”
记忆画面开始晃动。
诺亚的意识无法继续维持这段残留。
雷恩立刻抓紧塞西莉亚。
“要退出了。”
烛火同时熄灭。
黑暗吞没教堂。
无数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圣女会回应我……”
“圣女不会拒绝……”
“圣女会承担所有痛苦……”
声音不断叠加。
塞西莉亚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仿佛正在被那些祈祷拉向黑暗。
“西娅！”
雷恩伸手抓住她。
手指却从少女手臂穿过。
共鸣记忆正在将两人的意识分开。
塞西莉亚周围浮现出越来越多金色细线。
那些线缠上她的手腕、颈部与腰间。
将她缓慢拖向远处尚未成形的冠冕。
她没有挣扎。
只是望着黑暗中无数正在求救的人影。
“他们真的很痛苦。”
她低声说道。
“如果我不回应……”
“又来了。”
雷恩咬紧牙关。
直接向前冲去。
金色细线试图缠上他的身体。
却被体内共鸣回路一根根挡开。
“我刚才说过。”
“先别急着牺牲自己。”
他抓住塞西莉亚的手。
这一次没有穿过。
两人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可是他们在叫我。”
“我也在叫你。”
雷恩说道。
“你为什么只听他们的？”
塞西莉亚猛地抬头。
雷恩握着她的手。
将人用力拉向自己。
金线骤然绷紧。
少女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撞进他怀中。
雷恩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脑。
阻止她再次被那些声音拉走。
“听清楚。”
他靠近塞西莉亚耳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们的痛苦可以一起解决。”
“你不需要每次都把自己赔进去。”
少女身体微微颤抖。
周围是上百道祈祷。
可雷恩的声音距离她最近。
手臂也真实地环在她身上。
不是命令她必须承担。
而是在告诉她，有人愿意与她一起承担。
塞西莉亚缓慢抬起双手。
抓住雷恩背后的衣服。
“不要放开。”
她说道。
“不会。”
雷恩回答。
共鸣回路骤然亮起。
白色光芒从两人相拥的位置扩散。
缠绕塞西莉亚的金色细线接连断裂。
【共鸣对象主动回应】
【信任程度大幅提升】
【神圣适应：74%】
【共鸣回响趋于稳定】
【获得能力：灵魂锚点】
【可在共鸣状态下确认彼此意识位置】
黑暗迅速破碎。
两人同时回到现实。
雷恩猛地睁开眼睛。
最先感受到的是塞西莉亚的身体。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靠进他怀中。
一只手依旧与他十指相扣。
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他胸前衣物。
雷恩的手臂也环在她腰间。
两人的姿势几乎与共鸣记忆中完全相同。
塞西莉亚缓慢睁开眼睛。
浅蓝色眼瞳距离雷恩不到半掌。
呼吸轻轻落在彼此脸上。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雷恩能够清楚感觉到她纤细腰肢的温度。
也能闻到浅金长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气。
塞西莉亚脸颊越来越红。
却没有立刻松开抓住他衣服的手。
“出来了吗？”
她小声问道。
“应该出来了。”
雷恩回答。
“你还记得里面发生的事吗？”
“记得。”
“包括……”
塞西莉亚声音更小。
“你说不会放开？”
雷恩看着她。
“记得。”
少女眼神轻轻晃动。
像是等待他补充什么。
可诺亚的母亲还跪在旁边。
广场上也到处都是神官、骑士与病人。
这里显然不适合继续保持这种姿势。
雷恩只能先松开她腰间的手。
塞西莉亚也缓缓坐直。
只是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依旧没有分开。
“圣女殿下？”
诺亚母亲紧张地问道：
“我的孩子怎么样？”
塞西莉亚立刻恢复注意力。
她重新检查男孩身上的祈光印。
“暂时稳定了。”
“而且我们找到了进入印记记忆的方法。”
雷恩补充：
“祈光印深处存在施术者留下的信息。”
“只要读取更多人的记忆，应该能拼出完整术式。”
塞西莉亚点头。
“还可以确认巡礼团去过哪些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
不需要进一步商量。
已经明白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们开始检查第二名病人。
然后是第三名。
每一次共鸣，塞西莉亚都会先将力量送入雷恩体内。
雷恩负责触碰印记、打开残留记忆。
一旦记忆中出现过于强烈的情绪与祈祷，塞西莉亚便会通过灵魂锚点将他拉回来。
两人始终握着手。
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
可随着检查病人数量增加，这种接触逐渐变成维持共鸣所必需的习惯。
“下一位。”
雷恩说道。
塞西莉亚脸色已经有些疲惫。
“还可以吗？”
“可以。”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你呢？”
“我也可以。”
“头疼吗？”
“一点。”
“不要逞强。”
“这句话还给你。”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
随后轻轻笑了。
两人继续工作。
从不同病人的记忆中，他们逐渐看见了更多细节。
巡礼团共有十一人。
为首者名叫卡洛斯神父。
拥有来自兰特城中央教区的正式任命。
他们携带一种名为“恩赐之露”的金色药液。
祈光印必须配合这种药液才能形成。
所有被治疗者，都要在接受印记前亲口完成三句祈祷。
而兰特城并不是巡礼团唯一目的地。
在梅尔镇之前，他们已经去过两座村庄。
离开这里后，又计划沿主路前往三座城镇。
这些地点全部位于通往兰特城的道路上。
像是有人正在铺设一条由信徒生命组成的巨大通路。
雷恩将读取到的信息记录下来。
“如果每处都有一百人。”
“那也只有几百。”
“距离数万还差很远。”
塞西莉亚看向兰特城方向。
“圣辉降临祭每年都会吸引大量信徒。”
“王国各地患病、受伤或希望接受祝福的人，都会前往兰特城。”
“如果他们在祭典期间大规模施加祈光印……”
不需要提前准备数万人。
只要控制兰特城中央教堂与救济所。
便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无数主动求助的信徒转化为仪式节点。
雷恩脸色变得凝重。
“还有二十九天。”
“是记忆中的时间。”
塞西莉亚说道：
“那段记忆发生在二十多天前。”
两人同时意识到问题。
“也就是说……”
雷恩看向她。
“真正剩余的时间，可能不到七天。”
……
与此同时。
教堂钟楼下方。
艾维娅推开女神像底座后的暗门。
阿德里安与两名骑士跟在她身后。
暗门内是一条狭窄石阶。
一路向地下延伸。
墙壁两侧残留着用于隐蔽气息的神术纹路。
“当地神官知道这里吗？”
艾维娅问道。
“教堂建筑图中没有记录。”
阿德里安说道。
“很可能是巡礼团抵达后临时建造。”
“二十多天挖不出这种地下空间。”
艾维娅抬手敲了敲墙壁。
石层已经存在很多年。
只是入口附近的伪装术式较新。
“他们提前知道这里有密室。”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地下礼拜室。
中央摆放着一座缩小女神像。
女神头顶戴着金色冠冕。
双眼被白布遮住。
嘴唇则被金线缝合。
周围墙壁写满不同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下方都对应一个祈光印图案。
阿德里安看清女神像后，神情骤然冰冷。
“亵渎。”
艾维娅走到墙边。
其中一部分名字已经亮起金色光芒。
正是广场上那些被施加印记的居民。
而更多名字仍然暗淡。
应该是提前记录，却还没有来得及转化的人。
地下室最深处摆着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大量文书。
还有一只盛放过金色药液的空瓶。
艾维娅拿起瓶子。
瓶底残留着少量干涸物质。
金色结晶之间，夹杂着细小黑点。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
“污染杂质？”
“可能是某种炼金材料。”
艾维娅回答。
她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
现在还不能让其他人注意到那种黑色物质的真正来源。
至少雷恩和塞西莉亚不应该在这个阶段接触世界外侧的真相。
一旦他们知道虫群存在，所有行动方向都会改变。
雷恩甚至可能开始追问艾维娅为什么能够辨认那些东西。
这不是现在应该发生的事。
艾维娅将空瓶收入证物袋。
随后拿起桌上最厚的一本册子。
封面写着：
【慈悲冠冕计划·外围节点记录】
阿德里安打开册子。
第一页便是一张索兰王国南部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数十个城镇与村庄。
所有标记通过金色线条连接。
最终汇聚于兰特城。
其中绝大多数节点已经写上日期。
“他们已经在其他地方开始了。”
阿德里安声音低沉。
“梅尔镇不是唯一受害者。”
艾维娅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记录着圣辉降临祭的仪式流程。
第一阶段。
由外围节点同时启动，引导所有祈愿者产生共鸣。
第二阶段。
将祈祷集中到兰特城中央圣堂。
第三阶段。
圣女进入祭坛，接受慈悲冠冕。
最终，所有祈愿者的痛苦、疾病与伤势都会通过冠冕转移给圣女。
而圣女本人会在仪式中失去独立意识。
她的肉体将被神术永久固定。
成为一件能够持续净化污染、治愈信徒的活体圣遗物。
“他们想用圣女一个人，替整个王国承担疾病。”
阿德里安握剑的手背青筋浮现。
“疯子。”
“他们不认为自己疯了。”
艾维娅继续翻阅。
册子中写得十分清楚。
牺牲一个人。
换取数万人、数十万人甚至整个王国长期稳定。
在计划制定者眼中，这是一场极其划算的交换。
更何况那个人是圣女。
圣女本来就应该慈悲。
应该回应祈祷。
应该为了众生牺牲自己。
他们只是将这种责任推到了最彻底的程度。
艾维娅盯着那些文字。
脸上没有表情。
她原本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一条命换一整个世界。
只要结果正确，过程便可以忽略。
可不知道为什么……
当这种逻辑被用在塞西莉亚身上时，却显得格外令人厌恶。
“还有多久？”
艾维娅问道。
阿德里安翻到祭典日期。
“六天。”
比雷恩和塞西莉亚推测得更短。
六天后。
数万名信徒将齐聚兰特城。
而真正的施术者，可能已经掌控了那里的中央教区。
“立刻回广场。”
艾维娅合上册子。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阿德里安却拦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他指向书桌下方。
那里存在一只被锁住的金属箱。
骑士用剑撬开锁扣。
箱中放着数十枚白金色身份牌。
每一枚都属于兰特城中央教区的神职人员。
主教。
神官。
圣遗物管理者。
甚至还有圣殿骑士团内部成员。
阿德里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叛徒。”
“也不知道哪些身份牌只是被偷走。”
“如果贸然进入兰特城……”
“可能所有人都在等我们。”
艾维娅看着那些身份牌。
随后拿起其中一枚。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兰特城中央教区代理主教——马提亚斯·赫恩】
册子的最后一页，也有同样签名。
慈悲冠冕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圣女此次前往兰特城，本就是为了向这名代理主教报告净银圣杯污染事件。
他们从一开始……
就在按照对方安排的路线前进。
“挺好。”
艾维娅忽然说道。
阿德里安皱眉。
“哪里好？”
“至少知道敌人是谁。”
她将身份牌扔回箱中。
“比连人都找不到强。”
“对方掌控兰特城中央教区。”
“城内驻扎着数百名圣殿骑士。”
“还有数以万计即将参加祭典的信徒。”
“只凭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可能正面突破。”
艾维娅看向他。
“谁说要正面突破？”
阿德里安沉默。
他忽然想起这名银发少女之前提出的计划。
让雷恩踹圣殿骑士。
坐没有刹车的矿车冲进法阵。
在上百名被控制的居民之间强行建立共鸣。
她所谓的计划，往往和正常骑士理解中的战术不是一回事。
“你又有什么想法？”
“暂时没有。”
艾维娅回答。
“不过雷恩应该会想到一些东西。”
阿德里安看着她。
“你似乎很信任他。”
“他脑子转得比我快。”
“战斗力又比你弱很多。”
“所以我们才是一组。”
艾维娅说道。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最简单的事实。
“我负责处理他想法里需要力量解决的部分。”
“他负责阻止我直接把事情弄得太大。”
阿德里安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低声说道：
“你们的组合方式很奇怪。”
“有效就行。”
艾维娅转身走向石阶。
“而且……”
她脚步稍微停顿。
“雷恩现在应该正在和西娅一起调查。”
“他们两个人的能力，或许能直接解除祈光印。”
“比我们找到证据更加重要。”
阿德里安跟在后方。
并没有听出这句话中更深一层的意思。
艾维娅却在心中重新计算。
共同能力继续成长。
信任提升。
关系更加紧密。
只要西娅真正将雷恩视为可以共同承担一切的人，他对神圣力量的适应便会达到新的阶段。
［进展很顺利。］
［不过还差最后一步。］
信任不是爱情。
依赖也不一定会转化成真正的感情。
要让雷恩在圣女篇结束时完成最大幅度成长……
他们之间必须出现一次足以改变关系的选择。
一次无论付出什么，都不会放弃对方的选择。
而慈悲冠冕仪式……
显然会提供这个机会。
……
艾维娅返回广场时，雷恩和塞西莉亚已经检查完第九名病人。
两人坐在一张长椅上。
手依旧握在一起。
塞西莉亚的头微微靠在雷恩肩侧。
似乎只是因为连续使用神术而疲惫。
雷恩另一只手拿着记录纸。
正在整理从记忆中获得的信息。
他没有移动肩膀。
担心惊动少女。
阳光从云层缝隙落下。
浅金长发与黑色短发靠得很近。
画面比艾维娅预想中更加顺利。
她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没有立刻过去。
阿德里安从后面走来。
“为什么停下？”
“他们在休息。”
“必须立刻说明兰特城情况。”
“再等一会儿。”
艾维娅说道。
“几分钟不会影响六天后的事情。”
阿德里安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
眉头再次皱起。
“圣女殿下与异性保持这种距离……”
“调查术式需要。”
艾维娅立即回答。
“不能分开。”
“真的？”
“当然。”
至少在力量连接方面是真的。
至于需不需要肩膀也靠在一起……
那并不重要。
塞西莉亚很快醒来。
她最先察觉到的是自己靠在雷恩肩上。
少女身体微微一僵。
抬头时，正好对上雷恩的目光。
“抱歉。”
她立即坐直。
“我好像睡着了。”
“只有一会儿。”
雷恩说道。
“你太累了。”
塞西莉亚低头看向两人依旧相握的手。
“你一直没有松开？”
“艾维娅说调查期间最好保持连接。”
“也是。”
塞西莉亚没有抽回手。
只是脸颊多出一层浅红。
“那就再保持一会儿。”
“嗯。”
艾维娅这才走过去。
“看来配合不错。”
两人同时抬头。
塞西莉亚下意识想松手。
艾维娅却已经将一本厚册子放在他们面前。
“先别断开。”
“等会儿可能还要继续读取。”
塞西莉亚动作停住。
只能继续握着。
雷恩看了艾维娅一眼。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似乎非常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可她的表情依旧十分平常。
“找到什么了？”
雷恩问道。
“坏消息。”
艾维娅翻开地图。
“慈悲冠冕的真正仪式在兰特城。”
“六天后启动。”
“届时至少会有数万名信徒成为节点。”
塞西莉亚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
“六天……”
“兰特城代理主教马提亚斯，很可能是计划负责人。”
艾维娅继续说道：
“中央教区内部有多少人参与，暂时不清楚。”
“城内圣殿骑士也未必可信。”
阿德里安将金属箱中的身份牌摆在桌上。
“我们不能以正常护送队身份进入兰特城。”
“否则刚进城就会受到控制。”
雷恩看着地图。
“他们知道西娅正在前往兰特城。”
“也知道净银圣杯在我们手里。”
“如果突然改变路线，只会让对方提前启动计划。”
艾维娅点头。
“所以表面上继续前往兰特城。”
“暗中先处理沿途节点。”
“问题是时间。”
阿德里安说道：
“六天不足以调查所有城镇。”
雷恩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金色路线。
沿途节点一共十七处。
最近的三座村庄距离不远。
剩余大部分，则围绕兰特城分布。
如果逐一前往，确实来不及。
“我们不需要处理所有节点。”
雷恩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
“祈光印通过相同术式连接。”
“刚才我和西娅可以进入印记残留的记忆。”
“也可以暂时夺取共鸣方向。”
他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如果我们找到术式核心……”
“也许可以从一个节点，反过来影响其他地方。”
塞西莉亚眼睛微亮。
“利用共鸣网络传播解除术式？”
“理论上。”
雷恩说道：
“但我现在还做不到。”
“需要更多祈光印结构。”
“也需要你的力量。”
“我会配合。”
塞西莉亚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艾维娅满意点头。
“那就继续检查。”
雷恩抬头看她。
“你不先让我们休息？”
“时间紧急。”
艾维娅说道：
“而且你们刚刚已经休息过了。”
“只有西娅睡了一会儿。”
“你提供了肩膀。”
“也算休息方式的一部分。”
塞西莉亚脸颊重新变红。
雷恩则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艾维娅一脸无辜。
“让我们一直……”
雷恩停顿。
他总不能当着塞西莉亚和骑士的面说，一直牵手、靠在一起。
艾维娅微微歪头。
“力量连接是目前最安全的调查方式。”
“有什么问题吗？”
确实没有问题。
雷恩无法反驳。
“没有。”
“那就继续。”
艾维娅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又看向塞西莉亚。
“西娅。”
“如果他共鸣过载，就立刻把他拉回来。”
“别听他说还能坚持。”
“好。”
塞西莉亚认真点头。
艾维娅又对雷恩说道：
“她要是开始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就打断她。”
“不要让她进入冠冕诱导状态。”
“知道。”
两人同时答应。
艾维娅看着他们。
嘴角浮现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很好。”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不要分开。”
阿德里安眉头再次皱起。
“包括休息？”
“至少不能超出共鸣感知范围。”
艾维娅说道：
“十步以内。”
雷恩问道：
“真的需要这么近？”
“兰特城的人可以远程启动祈光印。”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
塞西莉亚也没有反对。
“我会留在雷恩附近。”
她说道。
雷恩看向她。
少女同样转头。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塞西莉亚轻轻握紧他的手。
像是在确认刚刚获得的灵魂锚点依旧存在。
雷恩也回握了一下。
半透明光幕随之浮现。
【共鸣对象信任持续提高】
【神圣适应：76%】
【灵魂锚点已稳定】
【共鸣回路承载上限提升】
艾维娅看不见系统文字。
却能感觉到雷恩体内的力量正在变强。
她转身走向下一名病人。
“开始吧。”
“六天之内。”
“先把这顶冠冕拆掉。”
广场远处。
梅尔镇教堂的钟摆已经停止。
可在所有人的耳中，仿佛仍能听见那道尚未真正落下的钟声。
兰特城的圣辉降临祭正在逼近。
而这一次……
等待塞西莉亚的，不再只是一场能够拒绝的阴谋。
那是一整座城市的信徒。
数万道真实的祈祷。
以及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由众生痛苦铸成的金色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