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东薇尔城的城墙很高，高到让人站在下面抬头看时，会产生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距离爱莉希雅的公开处刑日，还有三天。
城门口的盘查极其严格，两排全副武装的圣骑士正牵着猎犬，挨个核对着进城人员的身份。
“通关文书，还有路引。”一名圣骑士冷着脸伸出手。
“当然，大人，您过目。”
奥菲利亚十分自然地递上了一卷羊皮纸，顺手在羊皮纸下面压了两枚银币。
她现在的打扮是个干练的佣兵护卫，穿着略显陈旧的皮甲，头发也用灰布裹了起来。
圣骑士不动声色地收下银币，扫了一眼羊皮纸上的灰烬会伪造商会印章，态度缓和了不少：“白灰商会的？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让你们家商会少爷晚上别乱跑。”
“多谢大人提醒。”奥菲利亚微微欠身。
跟在奥菲利亚身后的，是伪装成“商会少爷”的珂赛特，以及戴着宽大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怪人向导”梅菲斯特。
三人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城门洞，正式踏入了这座犹如铁桶般的堡垒。
一进城，珂赛特就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她走在中间，左边是随时可能拔剑的灰烬会第七席刺客，右边是动不动就想抽人灵魂的百年老魔女。而四周的街道上，时不时就有一队巡逻的骑士走过。
但最让她感到恐惧的，不是这些强敌，而是——
那个恶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自从上次在泥沼村旅馆假寐之后，那个霸道、冰冷、完全不讲道理的意志，就彻底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这是恶魔离开最长的一次。
起初，珂赛特还觉得庆幸。终于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去杀人、去魅惑男人、去干那些离谱的事情了。
可是，随着距离史东薇尔城越来越近，随着周围的骑士越来越多，珂赛特发现自己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像是个习惯了开着无敌外挂玩游戏的人，突然被没收了外挂，丢进了满级怪堆里。
【恶魔，你到底去哪了啊……】
珂赛特维持着一张死气沉沉的“面瘫脸”，内心却在疯狂打鼓。
【你该不会是觉得这关太难，直接弃游了吧？！不要啊！你不要你的容器了吗？你把我丢在这里，我真的会死的啊！】
她甚至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起被恶魔附身时的感觉了。
那种不管遇到什么绝境，都能砍瓜切菜般解决的安心感。那种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的从容感。
【完了。】
珂赛特在心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我一定是被调教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明明附身的时候讨厌得要死，现在他不在，我居然觉得不行了。我这具身体，难道已经变成了非他不可的形状了吗……】
“少爷，我们先去哪？”
奥菲利亚压低声音的询问，将珂赛特拉回了现实。
珂赛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红发刺客那充满敬畏和试探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先……安顿。打探情报。”
她用极简的词汇回答。
多说多错，少说装高手。
史东薇尔城内的气氛非常紧张，街头巷尾到处都贴着爱莉希雅和她那个丑得像野猪一样的画像的通缉令。
为了不惹人注目，三人没有去高档旅店，而是选择了一家靠近下城区的嘈杂酒馆。
这里龙蛇混杂，最适合打听消息。
珂赛特战战兢兢地扫视了一圈，本能地走向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
她选这个位置的原因非常简单且怂——这个位置背靠着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放冷箭；
而且距离酒馆的后厨小门最近，万一有骑士冲进来查水表，她第一时间就能掀桌子钻进厨房逃跑。
纯粹是出于胆小鬼的求生本能。
但在另外两个人眼里，这却成了教科书般的战术演示。
奥菲利亚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心中暗自震惊。
【不愧是第一席……】
红发刺客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进门的瞬间就排除了所有盲区。这个位置，进可纵览全局，退可遁入暗巷。而且她坐下的姿势，肌肉完全处于放松的假象中，但重心却稳稳压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暴起杀人。】
梅菲斯特坐在珂赛特对面，也将手里的木杯轻轻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呵，这修女。从进城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怎么停留过，但实际上……】
魔女在心里推演着，【她是在用余光记忆城墙的厚度、巡逻队的交接频率，甚至连这家酒馆老板的呼吸节奏都摸透了吧。这种将侦察本能浸泡进血肉里的怪物，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而此时的珂赛特呢？
她正死死盯着隔壁桌盘子里的烤肉。
【好香啊……那是什么肉？看起来烤得滋滋冒油诶。今天走了一天，就吃了两口干粮，饿死我了。那家烤肉店到底在哪买的，等下一定要点一份……】
“少爷。”
奥菲利亚突然凑了过来，距离极近。
红发刺客微微俯下身，替珂赛特倒了一杯麦酒。
由于距离太近，奥菲利亚温热的呼吸甚至吹到了珂赛特的耳廓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关于处刑日的情报，我已经通过暗号联系了城里的眼线。”
奥菲利亚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珂赛特的侧脸，目光扫过她白皙的脖颈，“监牢的防御比想象中夸张。据说奥托亲自布下了三重神圣结界。如果我们硬闯，成功率不到一成。”
珂赛特被她盯得浑身发毛。
【你靠这么近干嘛！你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抹我的脖子？！】
为了掩饰恐慌，珂赛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急什么。等。”
“等？”奥菲利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看着珂赛特嘴唇上沾着的一点酒液，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在珂赛特的唇角擦了一下。
珂赛特瞬间僵住了。
【！！！她干什么！她是不是在我嘴上抹了毒药？！】
“少爷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奥菲利亚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奥菲利亚越脑补越觉得敬畏，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奇怪的悸动。
毕竟，在灰烬会里，慕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对面的梅菲斯特看着两人的互动，不满地“啧”了一声。
魔女直接半个身子探过桌面，毫不客气地从珂赛特手里抢过了那杯酒，就着珂赛特刚刚喝过的地方，仰头喝了一口。
“粗鄙的女人，收起你那套试探的把戏。”
梅菲斯特放下酒杯，紫色的长发垂落在桌面上，她单手托腮，眼波流转地看着珂赛特，“对吧？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怎么强攻上，不如想想怎么利用现有的资源。”
她故意将声音放软，带着魔女特有的蛊惑意味：“比如……我和你的配合。只要你开口求我，几重结界，我也能帮你融出个洞来。”
珂赛特看着那个被魔女喝过的杯子，脑子里全是警报声。
【间接接吻？！不对，这是下马威！她是在警告我，我的命捏在她手里！这帮反派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恶魔你快管管你的后宫啊不，你的部下啊！】
珂赛特只能继续保持面瘫，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这一挪，又被另外两人精准捕捉。
奥菲利亚：【她厌恶无意义的争宠和试探。第一席的眼里只有任务。】
梅菲斯特：【呵，油盐不进。越是这样，本魔女就越想撕开你这层冷静的面具，看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
如果珂赛特会读心术，她现在大概会直接跳起来大喊：“我真的很惊慌失措啊！你们不要再脑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