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住额头，趴在背后，感受身下人儿一步一步地走在归途。

背脊从来不宽厚，却能在半人高的积雪中踩稳。

生病的滚烫，与外界的冬日寒天。

二者交织在一起。

【姐姐……】

也是原主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安心时刻。

仿佛只要待在这个背上，就不会被风雪吞没。

“抓紧。”

思绪回来了。

随之而来还有烤干肺腑的热浪。

砰、砰、砰。

汗如雨下，心如擂鼓。

薇奥拉在紧张。

弓身托住了妹妹，灵活地在火场中穿梭。

无论燃烧的木梁还是石柱，薇奥拉都是一一避过。

“左边，姐姐。”

冷静指引的声音。

那双环住她颈脖的手臂，再也不会如发烧时那般依恋，亦不会懵懂和笨拙了。

“好。”

火舌在肆意蔓延，吞噬触手可及的一切织物与木制品。

银色眼眸观察起周遭的火势。

目前可知，火焰是从地下烧上来的，但现在西侧的仆从房也在燃烧，连二楼的回廊亦是同样窜出了浓烟。

多点同时起火了。

视线划过空荡荡的拐角。

没有人。

如果是为了将石堡的主人置于死地，那么通往外围的几个关键方位，理应有刺客在等待时机。

但没有任何踪影。

肉眼可见地，火势将建筑的骨架一寸寸烧毁，却始终未见任何人出来拦截。

这不是一场为了杀人的暗杀？

沉吟片刻，爱莉丝朝东边一指：“去那边，姐姐。”

“呼……呼……嗯。”

气喘如牛，薇奥拉艰难回应。

长廊是通往内府书房的必经之路，但此刻，前方的路却堵死了。

一个倒塌的石柱挡在前方。

两侧火焰齐升，万幸的是回廊挑高且通风，这里的浓烟意外并不浓郁，绑戴毛巾的二人也多少有了几口空气可喘。

“……姐姐，我想或许绕不过去。”

顺势从姐姐背上下来，扶住并轻拍薇奥拉的后背，帮她顺上几口气。

爱莉丝认真地告知。

以薇奥拉现在的体能，背住一个人跨越石柱，风险极大。

怎么办呢？退回去吗？

“……”

也就是薇奥拉蹙起眉头，犹豫不定之际。

异变突生。

“姐姐……姐姐……”

“姐姐……”

“？！”

粗壮石柱之下，一道微弱声音传来，薇奥拉惊骇地望去。

是两名年轻少女。

其中一人面容朝下，一动不动，石柱完全压在她身上。

而另外一个少女，则在那人身下，看起来伤势不重，却只是呆呆地重复呼喊身上那人。

爱莉丝曾与二人在这长廊内交错同行过几次，认得是内府里负责浆洗的女仆。

姐姐成熟稳重，妹妹活泼开朗。

而此刻，位于上方的人已经失去了生息。

“你们等一下！我来试试！”

不知从哪里又得来了力气，瞬间向前跑去，薇奥拉半蹲下来。

抽出了【正直者之死】，却不是用来杀人。

将剑尖一侧垫在石柱的缝隙，如此，让这柄不坏不损的遗物作为支点——

——但石柱纹丝不动，并未抬起。

而压在底下的短发少女，依然目光空洞，只是嗫嚅那些呼喊。

“……呼、呼……”

滚烫空气燎卷了她的棕色发丝。

松开紧扣剑柄的双手，退后半步，薇奥拉隔着毛巾大口吸气。

她做不到。

人力终有穷尽时。

“姐姐。”

柔和的呼唤。

回过头，褐色瞳孔里满是纠结与无力。

“爱莉丝，这柱子有些沉……如果硬要抬……”

她想解释，若是耗尽体力，可能会让两人都身处险境，何况还要去寻找奥菲莉小姐。

但，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扫过那底下的姐妹。

不甘与痛楚清晰可见。

“姐姐，去帮她们吧。”

出乎意料地。

爱莉丝温吞地开口，用安抚的语气。

薇奥拉微微一怔。

“可是……”

“姐姐总是在为了别人而活呢。”

微微偏头，银色发丝在火光中变得橙黄金红。

爱莉丝柔和地直视她。

“为了我，为了父母的遗物，为了奥菲莉小姐……但，这些都不是姐姐此刻在看的东西，对吧？”

伸出手指，指向了石柱的方向。

“这一次，为姐姐自己选一次吧。”

火光映照在爱莉丝的脸庞上，她笑意盈盈。

“不要犹豫，也不要做出后悔的选择哦。”

“……”

“……呼。”

“……等我一下。”

她转过身。

重新在石柱前蹲下。

这一次，剑鞘再次作为支点。

全身的重心霎时前倾！

“呃啊啊啊啊——！”

怒吼声盖过了火焰的呼啸。

青筋在薇奥拉的脖颈与额角暴起。

做得到吧。

做得到吗？

【姐姐总是为我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冰天雪地里，搓着冻红的小手，看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棕发小女孩。

银发小女孩满脸不解。

【因为爱莉丝是妹妹，我是姐姐呀。】

【听起来就很讨厌。】

银发小女孩皱起眉头。

【那如果不是姐姐，你又是谁？】

是啊，我是谁呢？

我是个混杂血脉的私生女。

是害所有人失去一切的脏东西。

沉重的石头在一点点颤抖。

【为什么讨厌？】棕发小女孩苦笑着问。

【因为姐姐从来不说自己的名字。】

【欸？我就叫薇奥拉啊？】

【对啊。】

直到眼前都开始猩红一片。

【姐姐的世界，应该是薇奥拉的世界，而不是“爱莉丝的姐姐”的世界才对。】

【爱莉丝是要抛弃姐姐吗……】

【才不是啦！大笨蛋！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啊！】

银发小女孩在雪地里跺脚，气鼓鼓地大喊：

【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我的姐姐啊！】

“快、给、我、爬、出、来！”

石柱终于翘起了堪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咬紧牙关地催促。

短发少女似是终于惊醒，本能驱使下，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就在这一刻。

碎裂声越来越明显了。

脚下的石板正传来阵阵颤动，温度正在急剧攀升。

方才翘起石柱的力量改变了地板受力，结构受损也不轻。

咔啦。

裂响在脚底绽开。

“快一点！”

短发少女被一把拉出，跌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

力量一松，剑柄落地。

轰！

石柱轰然砸回原处。

薇奥拉浑然不觉。

“呼……呼……”

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我、我做到了……”

狂喜与愉悦充满薇奥拉的心脏。

就像爱莉丝期待的那样，她为自己选了一次。

“爱莉丝！我、我做到——”

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喜悦。

——薇奥拉回过头去。

声音便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微笑注视她的银发少女，爱莉丝站立的那个位置，中间出现了一个大洞。

看起来黑魆魆的。

下方还在向上窜着橘红色火苗。

和薇奥拉的心情一样。

“……爱莉丝？”

薇奥拉呆呆地坐在原地。

“爱莉丝……你在下面吗……”

没有人回应。

“爱莉丝？”

“爱莉丝？！”

“爱莉丝——！！！！”

唯余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