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引仙节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那些资质稍逊的弟子,早已因为丹田鼓胀、经脉承受不住白玉京灵气的洗礼,陆陆续续退出了大殿。
此时,唯有桑枝一人还盘膝坐在蒲团上。
她周身的灵力波动犹如实质,一呼一吸之间,大殿内残存的高阶纯正灵气便化作肉眼可见的涓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体内。
对于桑枝而言,这三天简直是一场狂欢。
吞噬大道的霸道之处,便在于能够无视灵气的属性,强行将其同化为己用。
白玉京的灵气等级极高,对她这门功法来说,无异于甘霖。
她本可以继续待下去,将这主殿内剩余的灵气抽干,甚至顺势冲击筑基期的瓶颈。
但桑枝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猛地切断了功法的运转,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个出身农家的外院弟子,哪怕天赋再怎么妖孽,吸收整整三天的白玉京灵气也已经是常理能够容忍的极限。
若是再毫无节制地待下去,必然会引起神苍山高层的疑心。
她查探了一番体内的状况。
明面上,她那部用来伪装的《素阴玉枢诀》,已经水到渠成地突破了炼气九层,甚至一只脚已经迈入了炼气巅峰的门槛。
而暗地里,吞噬真元更是浑厚了数倍,之前被魔修反噬留下的暗伤,早已在这股精纯灵气的冲刷下痊愈。
足够了。
桑枝站起身,抚平了道袍上的褶皱,恢复了那副乖巧温婉的模样,转身向殿外走去。
刚走到偏殿的回廊,两位长老便迎面走来。
左侧是一位容貌端庄的女性长老,右侧则是一位留着白发长须的老者。
两人显然是在此地专门等候她的。
“桑枝,你出关了。”女长老看着桑枝,眼中满是赞赏,“三天,足足三天。”
“自我参与引仙节以来,能在主殿内坚持三天的炼气期弟子,你是头一个。”
桑枝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多谢长老夸奖,弟子只是运气好些,勉强支撑罢了。”
女长老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
“你不必自谦。这大半年来,无妄崖那边的核心阵法结界,你接手打理得十分妥当。”
“那地方最为凶险,几位长老起初还有些担忧,但你确实没让我们失望。”
女长老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鉴于你如今修为已达炼气巅峰,又心思沉稳,我与几位长老商议过后,决定将无妄崖法阵的中枢玉牌正式赐予你。”
“日后,那边的一应阵法运转便全权交由你负责了。”
“那边牵扯甚大,平时务必严加看管,不可懈怠,明白吗?”
桑枝心头微动。
无妄崖?
那是整个神苍山最神秘的地方,连她都觉得里面十分的古怪。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她便已经接手了那里的核心阵法检修工作。
一直在暗中摸索那层层叠叠的封印,却始终受到权限的限制。
如今,神苍山的高层竟然名正言顺地将中枢玉牌交给了她。
这无疑是把那座“囚笼”的钥匙,亲手送到了她的掌心,也给了她绝佳的探查机会。
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澜,乖巧地点头应下。
“弟子谨遵长老法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栽培。”
一旁的白发长须长老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目光在桑枝身上打量了许久,随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以你的资质,其实早该被送往白玉京,去修那真正的通天大道。只可惜啊……只可惜……”
长须长老连说了两个可惜,随后摇了摇头。
女长老自然知道对方在可惜什么,她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是啊,只可惜你的命定之人,是那个沈辞。我们暗中调查过那小子的根骨,实乃平庸至极,能修炼到炼气五层都已经是耗费了大量资源的结果。”
“真不知道山主的因果大阵,究竟是出了什么纰漏,怎么会将你这等天之骄女,与那样一个普通人用红绳绑在了一起。”
听到别人贬低沈辞,桑枝微微垂下眼眸。
她心中冷笑,沈辞的确是个废物,她比谁都清楚。
不过……那是她跟着宗门的指引,亲手找到并养护的道果,岂容外人置喙。
但面上,她保持着沉默,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哀婉模样。
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这个小姑娘伤心,便摆了摆手。
“罢了,天意难测。你刚结束修炼,先回去歇息吧。”
桑枝再次行礼,随后退出了回廊。
待桑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两位长老的神情才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女长老压低了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三天前,沈辞在主殿内吐血之事,师兄如何看?”
长须长老眉头紧锁,望向主殿中央那座白鹿雕像。
“白玉京的纯正灵气,乃是地狱生物的绝对克星。”
“寻常弟子吸收,只会通体舒泰,修为倍速增长。”
“但沈辞不仅无法吸收,反而遭受反噬吐血,他的体内……恐怕早已被浊兽的浊气污染了。”
闻言,女长老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机。
“被污染的修士,随时可能发生异变,沦为受浊兽驱使的行尸走肉。”
“此子虽是我神苍山的弟子,但留着他,未来必定对我神苍山不利。”
“按规矩,当立刻诛杀。”
长须长老摇了摇头,制止了她的想法。
“师妹,你莫要忘了三天前是谁出手阻拦了我们。”
“山主常年沉睡,是在等待传说中的那位‘命运之人’。”
“神苍山上下虽是你我在打理,但山主的眼界与修为,远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
“既然山主亲自传音,表示不用动沈辞,必定有其深意。我们只需遵守,不可擅作主张。”
女长老叹了一口气,内心满是不甘。
“山主法旨,我自然不敢违背。可是……那桑枝怎么办?”
“红绳相连,同生共死。沈辞资质低劣也就罢了,如今又被浊气污染,谁知道哪天就会横死?他一定会耽误桑枝修行的。”
“我甚至担心,哪怕熬到了明年,两人一同被送往白玉京。”
“只要那根红绳还在,桑枝的通天大道就会被沈辞这个累赘生生拖垮。”
听到这番担忧,长须长老却突然笑了起来。
“师妹,你多虑了。”
“等他们二人到了白玉京,红绳自然会解除,不再对他们有任何限制。”
女长老闻言,神色一怔。
“师兄此言当真?那因果大阵结下的红绳,难道不是终生绑定的吗?”
长须长老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踱步。
“神苍山的规矩,还管不到白玉京。”
“何况……红绳,不过是渡过这片苦海的舟楫罢了。一旦抵达彼岸,谁还会背着舟楫前行?”
“无论他们两人是否匹配,无论沈辞是平庸还是被污染,这都不是我们需要妄加揣测的。”
“我们的使命,只是在这末世之中,替山主照看好这片庇护所。”
女长老恍然大悟,心头的巨石瞬间落下,不再纠结此事。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回廊之际,一名负责情报的执事行色匆匆地跑了过来,连礼都顾不上行。
“两位长老,大事不好了!”
灰衣执事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刚刚接到紧急传书,‘栖凤山’那边……突遭魔门围攻!”
“如今魔气滔天,我们与那边的传讯通道已被生生截断,已经彻底和栖凤山失去了联系!”
长须长老猛地转过身,脸色剧变。
“栖凤山和……魔门?!”
他死死盯着远方,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对栖凤山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
……
……
另一边。
桑枝已经离开了主峰,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外院走去。
她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不仅修为大涨,还拿到了无妄崖阵法的管理权,更重要的是……
她马上就要见到沈辞了。
此刻,她手里正提着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
这是她下山时,特意去神苍山小市场,用修炼资源换来的两块桂花糕。
上次在无妄崖边缘,沈辞亲手给她做的那块糕点,味道一直萦绕在她的舌尖。
那种甜丝丝的感觉,是她这十几年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她惦记上了。
所以这次,她买了两块,准备拿回去和沈辞一起吃。
“真烦人。”
桑枝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在心里习惯性地抱怨着。
“那个废物,连修炼都不会,除了每天在院子里发呆,就是等我回去。”
“我现在不仅要保护他,居然还要花钱给他买吃的?”
“要不是为了明年的道果能更加肥美,我才懒得管他的死活。”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试图用这些借口,来掩盖自己真实的意图。
可是,随着距离沈辞的小院越来越近,她那种雀跃的心情却怎么也压不住。
一想到马上就能推开门。
一想到沈辞看到她回来时,会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带着那种温和、纵容的笑容走向她。
一想到两人坐在桌边,分食这两块桂花糕时,沈辞那种满足的眼神……
桑枝觉得,连山道上吹来的风,似乎都夹带着一丝甜味。
终于,那扇熟悉的柴门出现在了视线中。
桑枝加快了脚步,甚至连敲门都省了,直接推门而入。
“沈辞,我回来了!”
她轻快地喊了一声,满心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回应。
然而。
院子里空无一人。
柴劈到一半,斧头还嵌在木桩上。
用来熬药的小泥炉也早就熄灭了。
桑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快步走向正屋,一把推开房门。
房间里同样静悄悄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具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沈辞不在。
而且,从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来看,他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桑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个呆子,跑哪去了?”
她把手里的油纸包重重地扔在桌子上,气得咬紧了嘴唇。
自己满心欢喜、充满期待地赶回来见他,他居然不在家等着?
虽然理智告诉她,沈辞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她什么时辰结束修炼,离开院子去做点别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少女那份被偏爱宠出来的傲娇天性,还是让她觉得委屈和愤怒。
“都怪沈辞这个笨蛋!”
“居然敢让我等他,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把他新种的灵草全拔了!”
桑枝一边在心里放着狠话,一边走到沈辞的床边,准备坐下来等他。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过桌面。
刚才因为生气没注意,此刻她才发现,桌子正中央的茶杯底下,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桑枝愣了一下。
沈辞在神苍山根本没有朋友,谁会给他写信?
直觉……忽然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上前,抽出了那封信,一把撕开信封。
信纸上,只写着寥寥一句话。
字迹龙飞凤舞,甚至有些嚣张。
【想要见到你的命定之人吗?那就来吧,记住,一个人。否则……】
桑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翻过信纸。
信纸的背面,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简易的指引阵法。
桑枝静静地站在桌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至极。
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猎手,才会拥有的眼神。
无风的房间里,她那一头原本乖巧梳起的长发,开始违背常理地缓缓飘动起来。
四周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去。
她看着信纸,胸膛微微起伏,表面上平静,实则内心的怒火快要压制不住了。
“好。”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