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寒松带着林婉和夏真上车时,车厢里空了大半。

三人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车内广播报着站名。

夏真从上车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得很端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边缘的线头。

寒松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圣域的暮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粘稠感,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透不过气来。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公交车停下来等红灯。

夏真忽然偏过头,看着寒松。

『……寒松同学经常做那种事吗?』

「哪种事?」

『帮不认识的人解围。』

寒松想了想,讲实话他并不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

事实上,倘若这次不是夏真遭受到了欺负,寒松不可能主动上前解围。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出口

「不算经常,今天刚好碰到了。」

『我在北端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我解过围。』

夏真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有说“谢谢”,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同样的意思。

林婉转过头,看了夏真一眼。

红灯变绿,公交车重新启动。

夏真犹豫了一下,做了什么决定,又开口了。

『寒松同学和凌空医生很熟吗……』

「应该算是朋友吧。」

『那凌空医生有和寒松同学讲过我身上的病吧。』

「没有。」

这种不符合时宜的话不应该说出口,寒松立马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后悔。

『这样吗,不跟你说的话,似乎有点不公平。』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讲。」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一种很罕见的遗传病,叫“辉纹症”,平时看不出来,但发病的时候皮肤上会出现银色的纹路,像裂缝一样,会蔓延到全身,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发作的时候会很痛,而且一旦发作,周围的人会觉得……很不舒服。』

『有的人会觉得恶心,有的人会害怕,所以我在北端的学校待不下去,其实很早之前就转了过来,只是一直在接受治疗,等到病情稳定才来上学,也是为了尽量不让别人知道。』

寒松想起了她手腕内侧那道疤痕。

当时他以为是某种纹身剔除后的残留,现在看来应该是与病情有关的印记。

「没办法彻底治疗吗?」

『不行,只能靠注射药物来减少发病时的疼痛和发病频率。』

公交车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路灯刚刚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光芒还很微弱。

又过了两站,夏真站起来。

『我到了。』

她走到过道上,回头看了寒松一眼,又看了林婉一眼。

『今天谢谢你……还有你。』

寒松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公交车重新启动。

回到家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

本以为小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刚踏进玄关内灯就亮起,随即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

『欢迎回来,寒松哥哥,林婉。』

「我们回来了。」

寒松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饿不饿,今晚吃炒饭。」

『好的。』

小糸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住。

寒松从冰箱里拿出米饭和昨晚买的鸡蛋,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

「怎么了。」

『没什么。』

小糸摇摇头,看着寒松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去和林婉洗手,准备吃饭。」

小糸应了一声,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寒松把油倒进锅里,油热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盯着锅里冒起的白烟。

最近听了太多东西。

凌空的分析,教团的方案,即将到来的台风,星诡的诡炮,还有人类恶显现结界的事。

每一件都不是小事。

现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的,是公交车上夏真最后那忧郁的背影。

寒松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嗤啦一声,蛋花在热油里迅速膨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看到了什么不对劲,却帮不上忙,就像之前面对赤泷时一样。

不知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寒松都惊于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在此之前,他都一直以自己和妹妹为首来思考事情才对。

他把炒散的鸡蛋盛出来,又重新倒油。

米饭倒进锅里,热油遇到水汽,炸开一阵密集的响声。

林婉的事更让他心里定不下来。

凌空说得没错,他嘴上说着不再限制她,但心里还是在怕。

怕她变回过去那个样子,怕好不容易过上的平静日子碎掉。

但这种怕,说到底,是为她好还是为自己好?

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和米饭一起翻了几下,加了一小勺盐。

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让他暂时没空继续往下想。

但脑子不受控制,假使三天后教团成功了,GP弹打偏了诡炮,星诡被讨伐,那当然是最好。

可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台风搅乱了发射,如果星诡一炮把整个圣域都炸成废墟,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现在让她多一分力量,将来她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不能再因为自己害怕,就把她困在原地。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暗蓝吞没,似乎在告知寒松今天的思考应该到此为止,接下来该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上。

「林婉,小糸,吃饭了。」

寒松把炒饭盛进三个盘子里,端到茶几上。

小糸拿起勺子,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林婉也拿起勺子。

这几次吃饭都听到了来自它国开饭前常说的感激话语,寒松这次终于不禁发问。

「小糸是樱左日国的人吗。」

『嗯,我是和妈妈从国外后搬到这里的。』

「……是这样吗,听不出来一点口音呢。」

寒松在心中猜想能来到瓦尔纳大概也是因为星诡的原因吧。

在八年前星诡摧毁瓦尔纳的神川域之北岛这一带之后,没过几年就又出现在了樱左日国那里。

并在短期内摧毁了那边一大部分的领土,导致当时存活下来的少数难民逃往了其他的国家。

恐怕小糸和家人也是当时的逃亡者之一吧。

寒松坐在她们对面,看着两个女孩低头吃饭的样子,把筷子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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