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宁市文化中心外的树已经换过两次。

最早的儿童模拟区扩建成了少年训练馆,墙上的卡通机甲被换成简洁的电子标识,靠窗那两张旧椅子也早已不见。

王安然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

她并不是专程来怀旧。

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周,她来领取高级模拟资格证明。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翻到一份旧档案,抬头问:“你以前有长期固定搭档?”

“嗯。”

“档案归档七年,还没有解除。”

“归档不是解除。”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

“你倒记得很清楚。”

王安然当然记得。

旧档案被调出来,两张小时候的照片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张是儿童拼装比赛。

她扎着短短的马尾,一只手按住模型,另一只手拦着路林,不让他继续乱加零件。

第二张是最后一次共同课程。她正抬手摸头顶不存在的纸皇冠,路林站在旁边看她笑。

不是看镜头。

是看她。

王安然的目光停了两秒,随即移开。

“今天只是领证明。”

“对。”工作人员关掉档案,“你的成绩很好。空间判断第一,高级模拟适配也很高。”

“只是宁市范围。”

“宁市也很厉害。”

王安然认真想了一下,点头。

“确实还可以。”

工作人员又笑。

她从小就不喜欢为了显得谦虚,把已经取得的成绩说成运气。

只不过小时候这样一本正经,别人会觉得可爱。

如今她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年轻女孩,再用同样的语气说话,反而显得格外冷静。

七年时间完全褪去了她脸上的稚气。

她身形修长,肩背挺直,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脸侧。小时候便端正的五官已经长开,眉眼清亮,轮廓明艳。她今天只穿着简单的浅色上衣和深色长裤,没有刻意打扮,安静坐在窗口前,仍然会让经过的人不自觉多看几眼。


母亲最近总说,她越来越漂亮,出门也该学着注意别人目光。

王安然对此没什么实感。

漂亮不能提高模拟成绩。

不能增加学校资格。

除了偶尔有人搭话,似乎没有太大实际用途。

上个月青年联赛结束后,就有一个男生约她吃饭。

她以为对方要讨论最后一轮的路线选择,甚至带着比赛记录去了。

结果整顿饭,对方一句路线都没提,只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平时喜欢什么,还想交换私人联系方式。

王安然回家以后才从母亲的笑声中意识到,那可能叫追求。

她只觉得浪费时间。

早知道不谈比赛,她就直接回家了。

工作人员把证明装进文件袋递给她。

“三天后可以去高级模拟馆登记。”

“还要测试吗?”

“做一个基础评估就行。”

王安然接过文件。

大厅中央的公共屏幕正在播放联邦少年培养新闻。她原本没有停留,这类内容看得再多,也不会自动增加自己的资格。

直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播报里传出来。

“本年度青年联合评估第一名,路林。”

王安然的脚步停住。

她缓缓抬头。

屏幕上的少年穿着深色训练制服,站在一排学员中间。

十七岁。

身形已经完全长开,肩膀挺拔,眉眼比小时候深了许多。面对镜头时,他神情平静,说话简洁,没有刻意笑,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回答完以后下意识转头找姐姐。

王安然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是,长得还行。

第二反应是,制服太严肃。

第三反应才是——

七年了。

新闻介绍他的成绩。

战术判断第一。

空间适应优秀。

多项综合评估位于前列。

周围有人停下议论。

“这就是第七码的路林?”

“听说很早就进核心训练了。”

“天赋太夸张。”

王安然听着,心里生出一点熟悉的得意。

看吧。

她小时候就知道。

那些评估员观察了一年才发现,实在太慢。

她五岁时便决定提前投资,现在看来,眼光完全没有问题。

可这点得意只维持了很短时间。

很快,它变成了另一种发酸的情绪。

屏幕上的路林礼貌、稳重,也很陌生。

他不再需要她提醒工具放在哪里,不会拿着拆坏的模型坐在门外,也不会因为她半天没回消息便问姐姐还在不在。

她认识十岁的路林。

却不认识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主持人问了几个训练问题,最后忽然提起:“听说你一直保留着一份儿童时期的固定搭档档案。”

王安然的呼吸停了一瞬。

主持人笑着问:“成年后有考虑重新激活吗?”

路林看向镜头。

停顿不长。

“如果对方愿意。”

只有六个字。

节目很快切换到下一段画面。

王安然仍站在原地。

脑中只剩下那句话。

如果对方愿意。

哪个对方?

工作人员在后面喊她:“王安然,你的证件袋忘拿了。”

她猛地回神,发现装着预约单的袋子还放在窗口。

“我只是看看新闻。”

“先拿东西。”

“我知道。”

她转身回去。

工作人员把袋子递给她,又朝屏幕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固定搭档?”

“不是。”

回答得太快。

王安然补充:“同名的人很多。”

“档案照片我刚看过。”

“小时候和现在变化很大。”

“名字没变。”

“联邦人口这么多,同名正常。”

工作人员明显不信,却没有再问。

王安然走出文化中心。

到了台阶下,她又折返回来。

“刚才的新闻能调回去吗?”

“公共屏幕不能回退。”

“我只是确认一项公开数据。”

工作人员指了指她的终端。

“新闻有回放。”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回家路上却一直没有打开。

晚饭时也没有。

父亲问资格证明办得怎么样,她正常回答。母亲问十八岁生日想去哪家餐厅,她认真比较了三家店的价格、距离和优惠。

父亲听到一半,忽然说:“第二家的路线,你已经讲过两次。”

“因为换乘成本很重要。”

“哦。”

他没有拆穿。

直到晚上回到房间,锁好门,拉上窗帘,王安然才把那段新闻重新找出来。

第一遍从头看。

第二遍只看采访。

第三遍确认“如果对方愿意”前后有没有剪辑。

没有。

她关掉视频。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评论区已经有人讨论固定搭档是谁。

有人猜也是高级序列的天才。

有人说可能早已失联。

还有人说,七年足够让童年搭档变成陌生人。

王安然越看越不舒服,最后直接关掉评论。

“不了解情况的人真多。”

她小声说。

桌面上摆着半台蓝色模型。

这些年维护得很好。

连接轴没有生锈,外壳也没有褪色。只有拆开的边缘留着无法完全消除的磨痕。

她打开旧终端。

路林的账号仍在联系人最上方。

头像还是那半台模型。

最后一条成功送达的消息停在六年前。

【我等。】

后面全是灰色叹号。

生日祝福。

比赛成绩。

文化中心翻新的照片。

还有许多没有回应的普通日常。

王安然点进输入框。

如今路林已经出现在公开新闻里,也许通讯限制发生了变化。

她输入:

【新闻看到了,勉强有点进步。】

看了两秒,删除。

又写:

【固定搭档档案还在。】

仍然删除。

最后只剩下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

【最近好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七年没有真正说话。

一句最近好吗太轻。

写得更长,又像在问他为什么没有联系。

明明他们都没有办法。

王安然坐了很久,最终退出聊天框。

没有发送。

母亲在门外问蛋糕口味选好没有。

“还没有。”

“你爸爸坚持买小时候那种蓝色星球蛋糕。”

“那个奶油小人的头比例不对。”

“他说这次可以做小一点。”

“不是大小,是整体比例。”

母亲笑着离开。

王安然把旧终端收回抽屉,重新看向桌上的模型。

十八岁。

她长大了。

路林也长大了。

那个站在星港黄色线前,勾着她的小指问姐姐什么时候来的人,如今已经成为新闻里的少年天才。

他们都沿着自己的路走了七年。

谁也没有停。

只是两条路之间,还隔着一段没有任何人替他们填上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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