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柜台后，棕发接待员将羽毛笔停在登记表上。
“请二位决定一下。”
雷恩与艾维娅站在柜台前。
两人一同看着桌上那张崭新的队伍登记表。
最上方已经写好了成员姓名。
【雷恩·阿尔凯德】
【艾维娅·维斯佩尔】
雷恩的等级刚刚从黑铁提升为青铜。
艾维娅则因为公会暂时无法准确判断她的实力，被直接登记为秘银。
接待员原本还想安排更加完整的魔力、斗气和实战测试。
但霍尔德十分干脆地表示，没有必要浪费训练场的地面与器材。
至于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先前只交手一个回合，训练场中央便多出了一道需要重新修整的剑痕。
“队伍名称……”
艾维娅单手托住下巴。
神情认真。
“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雷恩看了她一眼。
“确实。”
“名字会长期记录在公会档案里。”
“不能随便乱取。”
艾维娅点头。
“那就叫十二银币追讨队。”
“拒绝。”
“欠债人自救协会。”
“这根本不是冒险队伍。”
“债主与她不争气的队员？”
“为什么只有你在名字里显得比较正常？”
雷恩伸手按住登记表。
“不要把私人债务写进队名。”
“这怎么能算私人债务？”
艾维娅一本正经。
“衣服是为了让你融入这个世界。”
“属于队伍初期投资。”
“现在就上升到队伍资产了？”
“当然。”
“那我还清以后，衣服归谁？”
“归你。”
“这不还是私人债务吗？”
两人在柜台前争论起来。
后方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短的队伍。
一名等得不耐烦的冒险者终于开口：
“随便取一个不就行了？”
艾维娅回头。
“队伍名称怎么能随便？”
“这是会流传很多年的东西。”
雷恩侧目。
“你刚才想的三个名字，哪个像是准备流传很多年？”
“都很有纪念价值。”
“只对你有。”
接待员轻轻敲了敲桌面。
“队伍名称可以之后修改。”
“如果暂时没有合适选择，也可以先登记为无名队伍。”
“无名队伍？”
雷恩觉得还算合适。
至少比债务追讨队正常。
艾维娅却皱起眉。
“听起来很没特点。”
“那你取一个有特点又正常的。”
“……”
艾维娅陷入沉思。
过了片刻，她指向雷恩。
“黑色。”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白色。”
雷恩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所以？”
“黑白双煞。”
“不行。”
“为什么？”
“听起来像强盗。”
“那黑白无常？”
“更加不行。”
“你们家乡的词汇还挺有气势。”
“那不是拿来当冒险队名的。”
西娅站在两人身后。
她今天仍穿着方便行动的灰色斗篷，浅金色长发藏在兜帽下。
听了半天，她忍不住轻声说道：
“要不要先空着？”
“等以后真正想到有意义的名字，再补上。”
艾维娅看向她。
“西娅有什么推荐吗？”
“我？”
西娅稍稍一愣。
她的视线落在登记表并排写下的两个名字上。
“我觉得……”
“名字不一定要现在决定。”
“毕竟队伍才刚刚成立。”
“以后一起经历的事情多了，或许自然就会出现合适的称呼。”
雷恩点头。
“有道理。”
艾维娅考虑片刻，也没有再坚持。
“那就先空着。”
接待员松了口气。
迅速在队伍名称一栏写下了“暂定”。
随后取出两枚造型相同的银灰色徽章。
徽章只有拇指大小。
正面是冒险者公会的剑盾标志，背面则刻着两人的登记编号。
“这是固定队伍徽章。”
“队伍成员在接取和完成委托时，可以共享相关记录。”
“若是以后增加正式成员，也需要到公会补充登记。”
艾维娅拿起其中一枚。
“还有其他好处吗？”
“部分商铺会为正式队伍提供折扣。”
“例如武器保养、药物采购、旅馆长期住宿，以及成套装备定制。”
“成套装备？”
艾维娅明显产生兴趣。
接待员点头。
“很多长期行动的固定队伍，会统一斗篷、护甲或者外套样式。”
“既方便辨认，也能提高队伍声望。”
艾维娅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雷恩。
雷恩立刻警觉。
“你在想什么？”
“统一装备。”
“现在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还在计较十二枚银币。”
“统一装备有折扣。”
“花钱再少也是花钱。”
“可以先记着。”
艾维娅将银灰色徽章别在外套领口。
“等你赚到钱再做。”
“为什么还是我出钱？”
“因为我已经承担了队伍初期投资。”
“那只是十二枚银币的衣服！”
“积少成多。”
雷恩懒得再和她争。
他拿起剩下那枚徽章，别在自己短外套相同的位置。
两枚徽章样式一致。
一个落在深色外套上。
一个落在白色高领与灰色短衣之间。
原本只是普通公会标记。
可两人站在一起时，确实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固定搭档的感觉。
西娅看着那两枚徽章。
眼中浮现出一点羡慕。
她并不是冒险者。
此次灰石峡谷的调查，也只是以教会圣女的身份同行。
所以那张队伍登记表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不过很快，艾维娅便将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放着一根很细的灰白色缎带。
“给。”
西娅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临时队员标志。”
“临时队员？”
“你不是要和我们一起去灰石峡谷吗？”
艾维娅说道：
“总不能只有我们两个有标志。”
西娅接过那根缎带。
“可这只是普通缎带吧？”
“现在不是了。”
艾维娅指了指自己和雷恩的徽章。
“颜色差不多。”
“勉强算同一套。”
雷恩看了看灰白缎带。
“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昨天买衣服时剩下的。”
“所以只是边角料。”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艾维娅从西娅手中拿回缎带。
绕到少女身后。
“低头。”
西娅顺从地稍稍低下头。
艾维娅将她原本用来束发的普通细绳解开，换上灰白色缎带。
浅金长发在脑后重新束好。
缎带垂落在发间。
颜色与雷恩、艾维娅胸前的银灰徽章确实有些相似。
艾维娅后退一步。
满意点头。
“这样就可以了。”
西娅抬手摸了摸发间缎带。
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
“谢谢。”
“临时的。”
艾维娅提醒。
“等以后正式加入，再换成真正的队伍徽章。”
雷恩看向她。
“你已经替西娅决定以后加入了？”
艾维娅神情一僵。
“我只是举例。”
“你的例子很具体。”
“因为方便理解。”
西娅低下头。
指尖轻轻碰着那根缎带，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
唇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消失。
登记结束后，三人离开公会。
灰石峡谷的调查队伍将在一个时辰后于城门集合。
在此之前，雷恩还有一件必须解决的事情。
“武器。”
艾维娅停在一家武器铺门前。
抬头看向招牌。
木制招牌上画着交叉的长剑与锤子。
店内不时传出金属敲打声。
雷恩看了看自己空着的腰间。
昨天使用的是临时借来的训练短剑。
今天测试时已经折断。
公会虽然没有要求赔偿，但显然不可能再借给他第二把。
“我现在只有七十枚左右的铜币。”
雷恩说道。
“买得起剑吗？”
“买不起。”
艾维娅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还进去？”
“可以赊账。”
“又让我欠钱？”
“这次是队伍投资。”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越来越危险了。”
三人走进武器铺。
铺面不算大。
墙上挂满了长剑、短刀、长矛和盾牌。
几套轻甲立在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皮革与火炉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名留着浓密胡须的矮壮男人。
他正在用磨刀石打磨一柄匕首。
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
“买什么？”
“适合新人的单手剑。”
艾维娅将雷恩推到柜台前。
“身高一百八十二左右。”
“力量一般。”
“经验为零。”
“神术强化刚刚入门。”
“反应还不错。”
雷恩转头。
“你介绍商品还是介绍我？”
“让他方便挑选。”
铁匠放下匕首。
上下打量雷恩。
随后视线落在两人胸前相同的公会徽章上。
“新组的队伍？”
“今天刚登记。”
艾维娅说道。
“有折扣吗？”
“刚登记就想要折扣？”
“公会接待员说固定队有优惠。”
“那是长期合作。”
“合作总有第一次。”
铁匠看了她片刻。
又看向雷恩。
“你是队长？”
“不是。”
雷恩回答。
艾维娅也说道：
“不是。”
“那谁是？”
两人同时沉默。
铁匠眉头皱起。
“连队长都没有？”
“队伍结构比较平等。”
艾维娅解释。
“遇到事情谁说了算？”
铁匠问道。
雷恩指向艾维娅。
“打架听她的。”
艾维娅指向雷恩。
“其他时候听他的。”
两人的回答几乎同时响起。
铁匠看了他们一会儿。
“那不是挺清楚吗？”
雷恩与艾维娅同时愣了一下。
好像……
确实没什么问题。
铁匠从墙上取下一柄普通长剑。
剑身不算宽。
长度比雷恩手臂稍长。
护手结构简单，剑柄缠着深色防滑皮革。
“铁脊直剑。”
“没有魔力附着，也不是什么名匠作品。”
“但重心稳定，够结实。”
“适合没有形成战斗风格的新人。”
雷恩接过长剑。
比想象中沉。
但经过神圣力量强化后，已经可以正常挥动。
他试着摆出昨天见过的握剑姿势。
艾维娅立刻伸手，将他的手腕向内推了一点。
“太紧。”
“握得太用力，连续挥剑时手臂会先僵。”
她又轻轻踢了一下雷恩右脚。
“前后站开。”
“重心不要全部压在前腿。”
“否则被挡住后，很容易失去平衡。”
雷恩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姿势。
艾维娅绕到他身后。
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按在肩膀上。
“肩膀放松。”
“剑不是靠手臂硬抡。”
“要让腰、肩和脚步一起发力。”
两人距离很近。
艾维娅几乎贴在他背后调整动作。
雷恩却没有表现出不自在。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剑上。
似乎已经习惯了艾维娅这种毫无预兆的身体接触。
西娅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迅速进入教学状态。
铁匠也抱起双臂。
“动作教得不错。”
他对艾维娅说道：
“你用什么武器？”
“短剑。”
“流派？”
“没有。”
“师承？”
“没有。”
“又是个什么都不愿意说的。”
铁匠轻哼一声。
“不过这小子运气不错。”
“新人最怕一开始学错动作。”
艾维娅拍了拍雷恩肩膀。
“听见了吗？”
“好好珍惜。”
“又不是免费教。”
雷恩说道：
“你肯定会算到债务里。”
艾维娅认真思考。
“剑术教学……”
“按时计费确实更合理。”
“我就知道。”
雷恩将剑放回柜台。
“多少钱？”
“八枚银币。”
“买不起。”
“我知道。”
铁匠看向艾维娅。
“你付？”
艾维娅摸了摸腰间钱袋。
“能不能便宜一点？”
“七枚半。”
“五枚。”
“出去。”
“六枚。”
“七枚。”
“六枚，再送一个剑鞘。”
“七枚，剑鞘本来就有。”
“再送三次保养。”
“一次。”
“两次。”
铁匠盯着她。
艾维娅也毫不退让地看着对方。
片刻后，男人重重叹了口气。
“六枚五十铜。”
“送两次普通保养。”
“成交。”
艾维娅立即取出钱袋。
雷恩站在旁边。
“你讲价的时候倒是很可靠。”
“我一直都很可靠。”
“吊桥。”
“那是意外。”
铁匠将长剑连同剑鞘递给雷恩。
又取出一条深色腰带。
“既然是新队伍，腰带算送的。”
艾维娅眼睛一亮。
“她有吗？”
铁匠看向西娅。
“她又不买剑。”
“我们是一起的。”
“那也没有。”
艾维娅还想说什么。
雷恩已经抓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门口。
“可以了。”
“见好就收。”
“还能再谈谈。”
“再谈就要被赶出去了。”
三人离开武器铺。
雷恩将长剑佩在腰间。
重量还有些陌生。
走动时，剑鞘也会不时碰到腿侧。
艾维娅走在旁边，时不时调整他腰带的位置。
“挂得太低。”
“跑起来会碍事。”
“向后一点。”
“这样拔剑也更方便。”
雷恩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整。
“你刚才花了六枚多银币。”
“加上之前的十二枚……”
“十八枚五十铜。”
艾维娅快速回答。
“记得很清楚。”
“债务当然要清楚。”
“我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按照你现在赚钱的速度……”
艾维娅认真算了一下。
“大概需要很久。”
“具体多久？”
“还没算利息。”
“又想加利息？”
西娅跟在旁边。
看着雷恩腰间的新剑，又看了看与他并肩行走的艾维娅。
“艾维娅小姐。”
“嗯？”
“您为什么不直接把剑送给雷恩？”
艾维娅脚步稍顿。
“为什么要送？”
“您似乎并不缺钱。”
“而且那柄剑是您为他挑选的。”
艾维娅理所当然地说道：
“送的东西容易让人不珍惜。”
“欠钱就不一样。”
“每次看到剑，他都会想起还欠我六枚五十铜。”
雷恩纠正：
“现在是十八枚五十铜。”
“不错。”
艾维娅满意点头。
“已经学会主动计算了。”
西娅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这套道理听起来有些奇怪。
但雷恩显然已经接受。
他甚至抽出长剑，再次试了试刚才的挥剑动作。
艾维娅看见后，顺手折下一根路边细树枝。
“手腕又紧了。”
啪。
树枝轻轻敲在雷恩手背上。
“放松。”
“你不能直接说？”
“身体记忆更深刻。”
雷恩重新挥剑。
啪。
树枝又敲在手肘。
“手肘太高。”
第三次挥剑。
树枝刚准备落下，雷恩突然收剑侧身。
一把抓住树枝另一端。
“这次没问题吧？”
“反应不错。”
艾维娅顺势松手。
雷恩低头看着被塞进自己手中的树枝。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松开？”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我是老师。”
“老师被学生抓住教具，不应该反省吗？”
“你进步了，说明教学有效。”
两人继续向城门走去。
一路上争论不断。
可无论是脚步、距离，还是前进方向，都始终保持一致。
西娅跟在旁边。
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所谓的债务关系，或许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重要。
至少雷恩从未真正因为欠债而排斥艾维娅。
艾维娅也没有真的催促他立刻偿还。
那笔不断增加的数字，更像是两人之间某种随时可以拿出来说上几句的理由。
只要债务还在，他们似乎便默认还会继续同行。
一个时辰后。
灰石峡谷调查队在洛泽镇西门外集结完毕。
队伍共有十七人。
阿德里安率领八名圣殿骑士。
两名高阶神官负责检查圣遗物与救治伤员。
另外还有四名白银级冒险者，负责追踪与搜寻。
雷恩、艾维娅和西娅则乘坐队伍最后方的一辆轻型马车。
准确来说……
只有雷恩和西娅坐在车内。
艾维娅坐在车顶。
“你为什么非要坐上面？”
雷恩掀开车帘，抬头看她。
艾维娅盘腿坐在车厢顶部。
一头银白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视野好。”
“里面还有位置。”
“上面凉快。”
“你昨晚还说自己不怕被监视。”
“这和监视有什么关系？”
“你坐在那里，前后所有人都看得见。”
艾维娅低头看他。
“那不是更好吗？”
“万一出现危险，我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她说完，抬手拍了拍车顶。
“你在里面好好练习。”
“别偷懒。”
雷恩低头看向横放在膝上的长剑。
出城前，艾维娅给他布置了任务。
在抵达灰石峡谷前，至少完成五百次基础拔剑与收剑动作。
马车一直在晃。
每一次拔剑都比站在平地上更加困难。
“你坐上面，其实只是想逃避陪练吧？”
“怎么会？”
艾维娅的声音从车顶传来。
“我在监督。”
“你根本看不见。”
车顶安静了一下。
随后一只银白色脑袋倒着从车窗上方探了下来。
长发垂在窗边。
淡金色眼眸直直看着雷恩。
“现在看得见了。”
雷恩被突然出现的脸吓了一跳。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第三十七次动作不标准。”
艾维娅说道：
“拔剑时剑鞘偏了。”
“你真的在数？”
“当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下。”
雷恩一时无言。
西娅坐在对面。
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祈祷书。
看见艾维娅倒挂在车窗外的样子，她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艾维娅转头看她。
“西娅。”
“怎么了？”
“要不要也来监督？”
“怎么监督？”
“他动作错了，你就用神术电他一下。”
雷恩立即抬头。
“神术里有这种功能？”
西娅认真思考。
“微弱刺激术倒是可以让肌肉收缩……”
“不要真的考虑！”
艾维娅满意地点头。
“看来训练方法可行。”
“哪里可行？”
三人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不断传来。
前方几名骑士频频回头。
阿德里安骑在马上。
眉头从出发开始便没有真正松开过。
一名年轻骑士低声说道：
“副团长。”
“真的要让圣女殿下和他们坐在一起吗？”
阿德里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回头看去。
西娅坐在车厢内。
脸上带着这几日很少在教会中出现的轻松笑容。
雷恩正在按照艾维娅的指点练习拔剑。
而那名银发少女则半个身体悬在车窗外，一边倒着观察，一边提出各种不一定可靠的训练建议。
看起来吵闹。
毫无礼仪。
也缺乏圣女出行应有的庄重。
可西娅明显比回到教会后更加放松。
“暂时不用管。”
阿德里安最终说道。
队伍离开洛泽镇。
沿西北道路前进。
最初一路平静。
道路两旁还能看见农田和村庄。
到了下午，周围人烟逐渐稀少。
大片灰白色岩石取代草地。
远处山脉像一道横卧在地平线上的巨大阴影。
“前面就是灰石峡谷。”
一名负责带路的冒险者说道。
队伍在峡谷入口停下。
地面开始出现明显痕迹。
车轮划过碎石留下的凹痕。
马蹄印。
被拖拽的木箱。
还有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阿德里安翻身下马。
所有骑士迅速散开，检查四周。
“这里发生过战斗。”
高阶神官蹲在血迹旁边。
“至少是两天前。”
“血量很多。”
“但没有尸体。”
雷恩也从马车上下来。
他握住新剑剑柄，跟在艾维娅身边。
经过一路练习，拔剑动作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生涩。
西娅走在另一侧。
两名骑士原本想让她留在马车内。
却被她直接拒绝。
“袭击发生在道路中央。”
雷恩观察周围。
“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斜坡。”
“正常商队经过这里，几乎没有躲避空间。”
艾维娅看向地面。
“轮轴先断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雷恩问道。
艾维娅指向道路边缘。
那里存在一道很深的车轮擦痕。
“马车最开始向右偏。”
“然后车身侧翻。”
“可地上没有大型障碍。”
“说明不是撞上石头。”
“有人提前破坏了车轴。”
一名白银冒险者走过来。
“没错。”
“而且是在行驶过程中突然断裂。”
“袭击者应该混入过车队，或者提前接触了马车。”
雷恩看向前方。
“对方知道圣遗物的运输路线。”
“也知道出发时间。”
阿德里安神情更加凝重。
“教会内部可能有人泄露消息。”
西娅轻轻握紧圣徽。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鸣叫。
“嘶——！”
所有人同时拔出武器。
灰白山壁上，一道道黑影迅速爬出。
那是十几只形似蜥蜴的魔物。
身体覆盖暗红鳞片。
口中长着两排细密利齿。
最前方一只体型尤其巨大，背部还嵌着数根黑色骨刺。
“赤脊岩蜥！”
负责带路的冒险者脸色一变。
“它们平时不会成群袭击人类！”
岩蜥已经从两侧山壁扑下。
“列阵！”
阿德里安拔剑高喊。
骑士迅速组成防御阵形。
西娅举起圣徽。
金白色光幕在队伍上方展开。
第一批岩蜥撞在屏障表面。
发出沉闷巨响。
雷恩拔出长剑。
“我负责哪边？”
艾维娅站在他身旁。
手仍搭在短剑剑柄上。
她没有立刻出手。
目光从那些岩蜥身上快速扫过。
“左边第三只。”
“体型最小。”
雷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只比其他同类稍小的岩蜥正沿碎石冲来。
“你还真会挑。”
“先从能打的开始。”
“别逞强。”
“西娅。”
艾维娅又叫了一声。
“给他一点强化。”
西娅立即抬起手。
一缕金白色光辉落在雷恩身上。
温暖力量迅速沿体内回路流动。
【检测到神圣力量】
【神圣适应生效】
【基础强化提升】
雷恩握剑的手更加稳定。
岩蜥已经扑到面前。
它张开血盆大口。
雷恩没有后退。
按照艾维娅一路教导的动作，左脚向前踏出。
身体微微侧开。
避过正面撕咬。
长剑由下向上斩向岩蜥颈侧。
锵！
剑刃斩在鳞片上。
只留下一道浅痕。
岩蜥甩动尾巴。
雷恩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砰！
他被抽得向后退了数步。
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鳞片太硬！”
“不要砍鳞片。”
艾维娅站在后方。
没有帮忙。
只是快速说道：
“前腿内侧。”
“嘴部。”
“还有眼睛。”
“选一个。”
岩蜥再次扑来。
雷恩深吸一口气。
眼睛死死盯住它的动作。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西娅的神圣力量在体内流动。
那股力量不仅让身体更强。
也让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岩蜥张嘴的瞬间……
雷恩主动迎了上去。
“雷恩！”
西娅紧张出声。
艾维娅却没有阻止。
雷恩侧身避过利齿。
长剑沿着岩蜥下颌刺入。
噗嗤！
剑尖穿透柔软口腔。
鲜血喷出。
岩蜥疯狂挣扎。
雷恩双手握剑，用力向上一挑。
剑刃从口腔贯入头颅。
魔物身体骤然僵硬。
随后重重摔在地上。
【首次独立击杀低阶魔物】
【基础战斗适应提升】
【力量轻微成长】
【神圣强化运转效率提升】
雷恩拔出长剑。
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倒在脚边的岩蜥。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面对岩甲熊，只能转身逃跑的普通人。
虽然依靠了西娅的强化。
也依靠艾维娅的指导。
但最后刺出那一剑的人，确实是他。
“别发呆。”
艾维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雷恩猛地抬头。
另一只岩蜥已经冲向西娅。
距离太远。
骑士也被其他魔物缠住。
雷恩几乎没有思考。
他抽剑转身。
向西娅冲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
银白色身影从身旁掠过。
艾维娅出现在西娅面前。
她甚至没有拔剑。
只抬起一脚。
砰！
岩蜥像被攻城锤正面撞中。
庞大身体直接飞出十余米。
重重砸进山壁。
碎石四溅。
雷恩脚步停住。
西娅也愣在原地。
艾维娅收回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好像用力大了一点。”
雷恩看向嵌进山壁的岩蜥。
“只是有一点？”
“至少山没塌。”
“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其余岩蜥很快被骑士和冒险者解决。
战斗持续时间并不长。
却让队伍的气氛更加紧绷。
这种魔物本不该成群聚集。
更不可能无缘无故袭击人数众多的武装队伍。
高阶神官检查岩蜥尸体。
很快从它们颈部发现了细小金属针。
针上刻有操纵魔物的术式。
“果然是被控制的。”
阿德里安拔出金属针。
“袭击者知道我们会来。”
艾维娅站在最后一具岩蜥尸体旁。
她没有参与讨论。
只是蹲下身，伸手拨开魔物背部鳞片。
鳞片下方除了控制用的金属针，还有一小片极其不起眼的黑色薄膜。
湿润。
柔软。
表面分布着细密血管般的纹路。
与旧礼拜堂地下的黑色菌毯十分相似。
艾维娅眼底的轻松迅速褪去。
［又是虫群的痕迹。］
这些岩蜥并不只是被人类术式控制。
它们体内还被植入了某种更加隐蔽的东西。
有人已经开始利用越过世界裂缝的虫族组织。
是偶然发现？
还是主动合作？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维娅迅速合拢手指。
淡金色光芒一闪。
黑色薄膜在掌心化为灰烬。
“发现什么了？”
雷恩走到她旁边。
新剑上还沾着岩蜥血液。
右臂因为刚才受到尾击，动作稍显僵硬。
艾维娅抬起头。
脸上已经恢复平常神情。
“没什么。”
“鳞片下面有一只虫子。”
“虫子？”
“已经踩死了。”
她站起身。
目光落在雷恩手臂上。
“受伤了？”
“应该只是淤青。”
雷恩刚说完，艾维娅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将袖子向上拉了一截。
手臂外侧泛着明显青紫。
“这叫只是？”
“没有骨折。”
“现在没有。”
艾维娅抬起另一只手。
准备为他治疗。
西娅却先一步赶来。
“让我来。”
她在雷恩身边蹲下。
双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臂。
柔和白光覆盖淤青。
疼痛迅速减轻。
艾维娅收回手。
极其自然地向旁边让开位置。
“他第一次真正战斗。”
“可能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需要仔细检查。”
西娅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低头检查雷恩手臂。
雷恩则看向站在旁边的艾维娅。
“你刚才不是也准备治疗？”
“西娅更专业。”
艾维娅回答。
“而且我还要检查周围。”
她拍了拍雷恩肩膀。
“第一次表现不错。”
“居然没有逃跑。”
“你的夸奖能不能不要带前提？”
“不能。”
艾维娅转身走向袭击发生的道路深处。
雷恩看着她背影。
没有觉得那半步有什么特殊。
只是按照平时的习惯提醒道：
“别一个人走太远。”
艾维娅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知道。”
阿德里安带人继续检查现场。
很快，一名冒险者在斜坡下方发现了新的痕迹。
“这里有拖拽痕迹！”
众人沿着斜坡下行。
碎石与灌木后，隐藏着一条十分狭窄的小路。
车轮痕迹从道路一直延伸至峡谷深处。
显然，被夺走的圣遗物与失踪车队都曾从这里经过。
“准备继续追踪。”
阿德里安说道。
“天黑前必须确认他们的去向。”
队伍重新整理阵形。
雷恩活动了一下已经不再疼痛的手臂。
西娅仍有些担心。
“真的没事吗？”
“已经好了。”
雷恩握了握拳。
“谢谢。”
西娅轻轻摇头。
“是我应该做的。”
艾维娅不知何时已经折返回来。
“既然都没问题，就继续走。”
雷恩看向她。
“你刚才发现什么了？”
“前方有一座废弃矿洞。”
“车轮痕迹一直通向那里。”
“袭击者应该躲在里面。”
阿德里安走了过来。
“你确定？”
“确定。”
艾维娅指向峡谷深处。
“而且里面有不少魔物。”
“具体数量呢？”
“不知道。”
“你不是已经感知到了？”
“只能感知大概。”
艾维娅面不改色。
“流浪冒险家的能力也有极限。”
雷恩低声问道：
“你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艾维娅想了想。
“比你远一点。”
“这是什么回答？”
队伍开始向矿洞前进。
雷恩与艾维娅依旧走在一起。
西娅跟在另一侧。
三人的影子被逐渐西沉的阳光拉长。
经过刚才那场战斗后，雷恩终于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能力。
虽然还很弱。
却已经能够独立击杀低阶魔物。
艾维娅对此十分满意。
培养计划正在顺利推进。
只是……
她抬头望向峡谷深处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
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旧礼拜堂。
灰石峡谷。
虫群痕迹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那些本该在很久以后才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的东西，似乎已经提前将触须伸向了大陆南方。
而隐藏在废弃矿洞中的人……
或许知道原因。
前方道路尽头。
一座漆黑矿洞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洞口两侧插着数根染血木桩。
其中一根木桩上，悬挂着属于教会护卫的银白色披风。
晚风吹过。
披风在黑暗前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