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带着十几个汇合又走失的溃兵往东前行,所有人都着沉默,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哈罗德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
“头儿,前面有个庄子。”一个溃兵跑过来,指着远处,“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哈罗德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农庄,院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只剩一半。庄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去看看。”哈罗德说,“有吃的就拿上,别耽误太久。”
几个人摸进庄子,翻了一遍,只找到半袋发霉的黑麦和一口破锅。哈罗德蹲在院墙下,把发霉的麦粒倒进嘴里嚼了嚼,又苦又涩,但他必须咽下去。
“头儿,咱们往哪走?”一个溃兵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往北,去白港。”
“白港那边……有人吗?”
“有。”哈罗德说,“我认识那边的人。到了白港,咱们还能再拉一支队伍。”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这么说,人最害怕的就是绝望,哪怕你给他虚假的希望也行,他要是垮了,这十几个人立马就散了。
他正嚼着麦粒,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所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哈罗德趴在院墙的缺口处,探头往外看。
晨光中,一匹马正沿着大路从南边跑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看打扮不像石桥镇那本的士兵,更像是一个赶路的旅人。
马在庄子外面停了下来。
那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庄子走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斗篷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喂!”
哈罗德从墙后站起来喊了一声。
那人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他。
“你是谁?”
“赶路的。”那人声音不大,但很稳,“前面在打仗吗?”
“打完了。”哈罗德盯着他,“你从哪来?”
“南边的子牙镇。”
“子牙镇?”哈罗德眯起眼睛,“那边怎么样了?”
“饿死了不少人,我是出来找吃的。”
哈罗德打量了他几眼,这人除了武器之外,什么都没有,腰间的剑鞘更是铁包的,不像是普通人的东西。
“你是干什么的?”
“……以前当过兵。”那人说,“后来队伍散了就到处跑。”
“你会骑马?”
“会。”
“会杀人吗?”
那人抬起头,看了哈罗德一眼。
“会。”
哈罗德点了点头。
“那你跟着我混吧,有饭吃。”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牵着马走进了庄子。
“你叫什么名字?”哈罗德问。
“加雷特。”那人说。
加雷特在庄子里待了一个上午。他把马拴在院墙边的枯树上,蹲在墙角,和其他溃兵一起嚼那发霉的黑麦粒。
哈罗德观察了他一阵子,这人话不多,动作利索,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不像那些慌慌张张的溃兵。
他腰间的剑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剑鞘上的铁箍擦得发亮。
“你真的当过兵?”哈罗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嗯。”
“哪个部队的?”
“乱得很,换了好几个了。”加雷特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先是跟着一个骑士老爷打仗,后来骑士老爷死了,又跟着另一个。再后来队伍散了,就自己跑了。”
哈罗德点了点头。
乱世里这种事太多了,队伍拉起来又散,散了又拉起来,谁也不知道明天替谁卖命。
“你骑术怎么样?”
“还行。”
“那好。”哈罗德站起来,“你帮我牵马。等到了白港,我给你弄匹马。”
加雷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哈罗德决定动身。
他让几个溃兵去搜罗能用的东西,自己蹲在墙根下,用匕首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像是在削什么东西出气。
加雷特站在不远处,牵着马,看着哈罗德的手。
那把匕首的刃口有点钝,削起来很费劲。哈罗德削了一会儿,手腕酸了,放下木棍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的匕首钝了。”加雷特说。
“我知道。”
“我有磨刀石,要不要磨一下?”
哈罗德看了他一眼,把匕首递过去。
加雷特接过匕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磨刀石,蹲下来,往石头上吐了点唾沫,开始一下一下地磨。他的动作很熟练,刀锋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哈罗德看着他磨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太像个好人了。
话不多,干活利索,还会主动帮忙。他跟着自己才半天,就已经开始找活干了,这种人在乱世里活不长,太好的人,死得都早。
“好了。”
加雷特把匕首递回来。
哈罗德接过匕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锋利多了。
“谢了。”
“不客气。”
石桥镇城堡里,罗伊坐在厅堂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麦粥。
从早上到现在,他听到了各种消息。
有人说暴民被打散了,有人说哈罗德跑了,有人说维克托还在追。
每一个说法都不一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菲利普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好待着”,就走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麦粥,热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罗伊想起昨晚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火光,心里那股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他以为自己献了计,就能从一个被收留的孤儿变成“有用的人”。但现在看来,“有用”和“被需要”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喝了一口粥,麦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变得更重要。
哈罗德把匕首插回腰带,站起来。
“走吧。”
队伍在黄昏时分出发了。
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大路往北走。加雷特牵着马走在前面,哈罗德走在马旁边,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两里路,天色暗了下来,大道两侧的枯树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哈罗德走得有些累了,他看了一眼加雷特牵着的马,犹豫了一下。
“让我骑一会儿。”
加雷特停下脚步,把缰绳递给他。
哈罗德接过来,踩着马镫,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被他勒住了。
他骑在马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暮色中,前面的大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两侧的田野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吹过的时候,像是金色的波浪在翻滚。
哈罗德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加雷特,他正牵着马往前走,看不清表情。
“加雷特。”哈罗德叫了一声。
“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加雷特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都死了?”
“嗯。”
“怎么死的?”
加雷特没有回答。
哈罗德识趣没有再问,骑着马往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加雷特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妹妹,她在渡口村。”
哈罗德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她刚嫁到渡口村不久,嫁给了个庄稼汉,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加雷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暴民打过来的时候,她没跑掉。”
哈罗德没有说话,冷汗直冒。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在村口的路边上找到了她。”
哈罗德的手攥紧缰绳。
“你恨那些暴民?”
“恨。”加雷特说,“恨透了。”
“你找到那个杀你妹妹的人了吗?”哈罗德问。
“找到了。”
“在哪?”
加雷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哈罗德。
“在马上。”
哈罗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加雷特的手从斗篷底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是他亲手磨过的那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后腰。
冰冷的铁器穿透皮肉,从肋骨下面扎进去,深入身体内部。哈罗德张大了嘴,想要喊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他低头看着插在腰间的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马鞍往下淌。
加雷特没有停手,他拔出匕首,又捅了一下,第二刀扎在同样的位置更深更狠。
哈罗德的身体猛地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背撞在干硬的泥土上,疼得他浑身抽搐。他想要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了。血从他的腰间流出来,在土里洇开,染红了一片。
他听到加雷特的脚步声走近。
他抬起头,看到加雷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沾满血的匕首。
“你……”哈罗德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淌出来,“你……一开始……”
“一开始就是来杀你的。”加雷特说。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哈罗德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匕首,抵在哈罗德的脖子上。
“我妹妹死在渡口村的那天,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带头的那个。”
哈罗德看着他,忽然笑了,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你妹妹……运气好……”他艰难地说,“有哥哥……给她报仇……”
加雷特没有说话。
“我……我杀的人……太多了……”哈罗德的声音越来越弱,“没人……能给我报仇……”
他闭上眼睛。
加雷特握紧匕首,用力划过,把哈罗德的首级提在手里,在哈罗德身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
他翻身上马,把首级挂在马鞍边上,勒紧缰绳。
十几个溃兵已经跑光了,他们在加雷特刺出第一刀的时候就四散奔逃,没有人上来阻拦,没有人试图救他们的老大。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消失在暮色中,连头都没有回。
加雷特没有追他们。
他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南跑去。
马蹄踏在干硬的大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两侧的田野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黑色。
加雷特骑了大约两里路,看到前面有一支火把在移动。
他放慢速度警惕。
火把越来越近,举着火把的是一个骑马的壮实男人,腰间挂着一把宽刃剑,身后跟着几个徒步的民兵。
加雷特勒住了马。
那个骑马的人也停住了,他盯着加雷特,目光从他身上扫到他马鞍边挂着的首级上,然后停住了。
“那是谁?”那人问。
加雷特把手伸到马鞍边,提起那颗首级,举在身前。
月光下,哈罗德的脸惨白,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还在说着什么。
“哈罗德。”加雷特说。
维克托盯着那颗首级,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加雷特。
“你是谁?”
“加雷特·高尔。子牙镇人。”加雷特说,“我妹妹在渡口村被他的暴民杀了。我混进他的队伍,等了两天,等到了这个机会。”
维克托骑在马上看着加雷特。
“你一个人杀了他?”
“嗯。”
维克托点了点头。
“走,跟我回石桥镇领赏吧。”
维克托调转马头,举着火把沿着道路往南而去。
加雷特紧随其后催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