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称重后的第五日,户部的人到了陆府。

来的是一名年轻主事,身后带着两名书吏。

他没有寒暄,进门便拿出一份军粮调拨文书。

“陆世子三日前签发的粮数是三万石。”

“户部原定只有三千。”

“多出的两万七千石若已经出库,便不是笔误可以解释。”

陆景衡此时正在齐王府。

陆尚书也不在。

何安挡在外书房前,声称世子回来以前任何人不得查阅文书。

主事冷声道:“若不查原稿,下官只能先封书房,再请肃王殿下派人来验。”

肃王两个字让何安神色变了。

苏明绯赶到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替陆家压人,只先向主事行礼。

“世子留在内宅的副本,可以看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何安皱眉:“少夫人留了什么副本?”

“我整理文书时,把重要数字另抄了一份。”

“苏家商号每一笔大账都这样做。”

苏明绯让青黛取来木匣。

匣中那张记录清楚写着三千石。

日期、经手人和盖印位置都与原文书对应。

主事看了许久,道:“这只能证明文书离开陆府前是三千。”

“已经足够证明不是世子所改。”

苏明绯道,“之后经过哪些人,请大人按规矩查。”

她没有求情,也没有哭诉丈夫清白。

只把能够证明的东西摆出来。

主事最终没有封书房,只带走副本。

陆景衡傍晚赶回时,脸色极差。

“副本在哪里?”

苏明绯把自己留下的另一份交给他。

陆景衡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抄这些?”

“夫君把文书交给我以后。”

“为何没有告诉我?”

“只是商号习惯。”

她轻声道,“我怕自己做不好,便把重要数字记下来,方便以后核对。”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陆景衡抬头看她。

今日若没有这份副本,他即使最终自证清白,也会先被停职。

更何况肃王正盯着军粮。

文书一旦落到萧令执手中,对方完全可以借调查把他困在户部数月,让他失去齐王的信任。

“这件事若被肃王抓住。”

陆景衡低声道,“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夫君很忌惮他?”

“不是忌惮。”

他仍然本能否认。

“只是他最会借题发挥。”

苏明绯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没有戳破。

陆景衡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绯。”

“嗯?”

“今日若不是你,我的前程便毁了一半。”

“我只是做妻子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

他的目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认真。

“以后所有重要文书,都先经过你。”

“父亲会同意吗?”

“这是我的书房。”

陆景衡道,“我说可以便可以。”

他把外书房钥匙放到她掌心。

那一刻,苏明绯真正看见陆家内里的一道门向自己敞开。

她救陆景衡,不是因为心软。

若他此时倒下,书房会被封,文书会被陆尚书收走,她之前所有努力都会中断。

只有让他继续往上走,继续觉得妻子是自己最可靠的人,她才能看见陆家真正藏着什么。

可当陆景衡用近乎感激的目光看着她时,她仍然想起前世的姐姐。

姐姐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目光里,一点点相信这个男人?

当夜,香料铺送来一枚黑棋。

没有纸条。

苏明绯知道萧令执已经听说文书案。

两日后,她借去清梵寺还愿与他见面。

萧令执第一句话便是:“你救了陆景衡。”

语气比平日冷。

“是。”

“本王以为你想让他倒。”

“现在不能。”

“因为他是你丈夫?”

苏明绯没有回答这种故意混淆的问题。

只把外书房钥匙放到桌上。

“他若今日倒下,这把钥匙便会被陆尚书收回。”

“我救的不是丈夫。”

“是这扇门。”

萧令执看着钥匙。

眼中那点冷意慢慢散去。

“你倒比本王想象中更能忍。”

“殿下也会看错人?”

“会。”

他承认得很干脆。

“所以才要根据事实改判断。”

苏明绯微微一怔。

许多人一旦误会别人,便会本能替自己找理由。

萧令执却没有。

他只是看见钥匙,便承认自己刚才想错了。

这点坦然比一句道歉更令她意外。

“是谁改了数字?”她问。

“齐王府的人。”

“为什么害陆景衡?”

“不是害他。”

萧令执道,“是给缺掉的粮找一个能签字的人。”

“若本王没有查得这样紧,三万与三千永远不会有人细看。”

“若被查出来,便说是陆景衡笔误或私调。”

事情并不复杂。

齐王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承担错误的人。

陆景衡以为自己是心腹,实际仍是一枚能被舍弃的棋。

苏明绯忽然觉得可笑。

他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

齐王也在利用他对权势的信任。

“殿下原本想借这件事停他的职?”

“想过。”

“现在呢?”

萧令执看着她手中的钥匙。

“现在看来,让他继续相信你,比停职更有用。”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齐王府粮曹,蒋恭。

“改数字的人。”

这条消息原本不在他们此次交易里。

苏明绯抬眼:“为什么给我?”

“你已经证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救敌人。”

萧令执道,“本王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杀他。”

苏明绯收起纸。

“殿下不怕我一直舍不得?”

“你看陆景衡时,眼里没有舍不得。”

“殿下看得太多了。”

“是你藏得还不够好。”

两人的话仍然带刺。

气氛却与婚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

萧令执不再只把她当作一扇门。

而她也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站在更高处指挥她。

他会误判。

也会因为她的选择,重新摆放棋子。

从清梵寺回来后,苏明绯在外书房看见陆景衡。

他正在亲自把今日送来的文书按日期归档。

“怎么自己动手?”她问。

“等你回来。”

陆景衡把最上面一册交给她。

“以后这个位置归你管。”

他说得自然,仿佛让妻子进入自己的公务世界,本就是夫妻信任最终会走到的一步。

苏明绯接过文书。

第一页恰好是齐王府送来的嘉奖,说陆景衡处置三万石误录一事沉稳,没有让户部生乱。

明明齐王府才是改数字的人。

如今却又以嘉奖者的身份出现。

陆景衡看完,神情甚至有些振奋。

“殿下仍然信我。”

苏明绯望着他。

忽然明白权势最擅长的不是强迫。

而是先把人推到悬崖边,再伸手拉回来,让他把救命之恩也记在推他的人身上。

她轻声道:“夫君这次受了委屈,齐王殿下自然看得见。”

陆景衡点头。

“等此事过去,我在户部的位置会更稳。”

他以为这是一场考验。

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被试过一次,看看出事时能不能承担罪名。

苏明绯替他把嘉奖文书放好。

心里对萧令执那句“根据事实改判断”有了更深的理解。

陆景衡不会改。

因为他太需要相信齐王器重自己,也太需要相信妻子爱自己。

这样的人一旦把某种关系当成前程与体面的根,哪怕裂缝已经出现,也会主动替它遮住。

而她要做的,便是让那道裂缝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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