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名年轻主事,身后带着两名书吏。
他没有寒暄,进门便拿出一份军粮调拨文书。
“陆世子三日前签发的粮数是三万石。”
“户部原定只有三千。”
“多出的两万七千石若已经出库,便不是笔误可以解释。”
陆景衡此时正在齐王府。
陆尚书也不在。
何安挡在外书房前,声称世子回来以前任何人不得查阅文书。
主事冷声道:“若不查原稿,下官只能先封书房,再请肃王殿下派人来验。”
肃王两个字让何安神色变了。
苏明绯赶到时,正听见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替陆家压人,只先向主事行礼。
“世子留在内宅的副本,可以看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何安皱眉:“少夫人留了什么副本?”
“我整理文书时,把重要数字另抄了一份。”
“苏家商号每一笔大账都这样做。”
苏明绯让青黛取来木匣。
匣中那张记录清楚写着三千石。
日期、经手人和盖印位置都与原文书对应。
主事看了许久,道:“这只能证明文书离开陆府前是三千。”
“已经足够证明不是世子所改。”
苏明绯道,“之后经过哪些人,请大人按规矩查。”
她没有求情,也没有哭诉丈夫清白。
只把能够证明的东西摆出来。
主事最终没有封书房,只带走副本。
陆景衡傍晚赶回时,脸色极差。
“副本在哪里?”
苏明绯把自己留下的另一份交给他。
陆景衡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抄这些?”
“夫君把文书交给我以后。”
“为何没有告诉我?”
“只是商号习惯。”
她轻声道,“我怕自己做不好,便把重要数字记下来,方便以后核对。”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陆景衡抬头看她。
今日若没有这份副本,他即使最终自证清白,也会先被停职。
更何况肃王正盯着军粮。
文书一旦落到萧令执手中,对方完全可以借调查把他困在户部数月,让他失去齐王的信任。
“这件事若被肃王抓住。”
陆景衡低声道,“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夫君很忌惮他?”
“不是忌惮。”
他仍然本能否认。
“只是他最会借题发挥。”
苏明绯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没有戳破。
陆景衡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
“明绯。”
“嗯?”
“今日若不是你,我的前程便毁了一半。”
“我只是做妻子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
他的目光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认真。
“以后所有重要文书,都先经过你。”
“父亲会同意吗?”
“这是我的书房。”
陆景衡道,“我说可以便可以。”
他把外书房钥匙放到她掌心。
那一刻,苏明绯真正看见陆家内里的一道门向自己敞开。
她救陆景衡,不是因为心软。
若他此时倒下,书房会被封,文书会被陆尚书收走,她之前所有努力都会中断。
只有让他继续往上走,继续觉得妻子是自己最可靠的人,她才能看见陆家真正藏着什么。
可当陆景衡用近乎感激的目光看着她时,她仍然想起前世的姐姐。
姐姐是不是也曾在这样的目光里,一点点相信这个男人?
当夜,香料铺送来一枚黑棋。
没有纸条。
苏明绯知道萧令执已经听说文书案。
两日后,她借去清梵寺还愿与他见面。
萧令执第一句话便是:“你救了陆景衡。”
语气比平日冷。
“是。”
“本王以为你想让他倒。”
“现在不能。”
“因为他是你丈夫?”
苏明绯没有回答这种故意混淆的问题。
只把外书房钥匙放到桌上。
“他若今日倒下,这把钥匙便会被陆尚书收回。”
“我救的不是丈夫。”
“是这扇门。”
萧令执看着钥匙。
眼中那点冷意慢慢散去。
“你倒比本王想象中更能忍。”
“殿下也会看错人?”
“会。”
他承认得很干脆。
“所以才要根据事实改判断。”
苏明绯微微一怔。
许多人一旦误会别人,便会本能替自己找理由。
萧令执却没有。
他只是看见钥匙,便承认自己刚才想错了。
这点坦然比一句道歉更令她意外。
“是谁改了数字?”她问。
“齐王府的人。”
“为什么害陆景衡?”
“不是害他。”
萧令执道,“是给缺掉的粮找一个能签字的人。”
“若本王没有查得这样紧,三万与三千永远不会有人细看。”
“若被查出来,便说是陆景衡笔误或私调。”
事情并不复杂。
齐王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承担错误的人。
陆景衡以为自己是心腹,实际仍是一枚能被舍弃的棋。
苏明绯忽然觉得可笑。
他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
齐王也在利用他对权势的信任。
“殿下原本想借这件事停他的职?”
“想过。”
“现在呢?”
萧令执看着她手中的钥匙。
“现在看来,让他继续相信你,比停职更有用。”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齐王府粮曹,蒋恭。
“改数字的人。”
这条消息原本不在他们此次交易里。
苏明绯抬眼:“为什么给我?”
“你已经证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救敌人。”
萧令执道,“本王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杀他。”
苏明绯收起纸。
“殿下不怕我一直舍不得?”
“你看陆景衡时,眼里没有舍不得。”
“殿下看得太多了。”
“是你藏得还不够好。”
两人的话仍然带刺。
气氛却与婚后第一次见面时不同。
萧令执不再只把她当作一扇门。
而她也第一次真正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站在更高处指挥她。
他会误判。
也会因为她的选择,重新摆放棋子。
从清梵寺回来后,苏明绯在外书房看见陆景衡。
他正在亲自把今日送来的文书按日期归档。
“怎么自己动手?”她问。
“等你回来。”
陆景衡把最上面一册交给她。
“以后这个位置归你管。”
他说得自然,仿佛让妻子进入自己的公务世界,本就是夫妻信任最终会走到的一步。
苏明绯接过文书。
第一页恰好是齐王府送来的嘉奖,说陆景衡处置三万石误录一事沉稳,没有让户部生乱。
明明齐王府才是改数字的人。
如今却又以嘉奖者的身份出现。
陆景衡看完,神情甚至有些振奋。
“殿下仍然信我。”
苏明绯望着他。
忽然明白权势最擅长的不是强迫。
而是先把人推到悬崖边,再伸手拉回来,让他把救命之恩也记在推他的人身上。
她轻声道:“夫君这次受了委屈,齐王殿下自然看得见。”
陆景衡点头。
“等此事过去,我在户部的位置会更稳。”
他以为这是一场考验。
不知道自己其实只是被试过一次,看看出事时能不能承担罪名。
苏明绯替他把嘉奖文书放好。
心里对萧令执那句“根据事实改判断”有了更深的理解。
陆景衡不会改。
因为他太需要相信齐王器重自己,也太需要相信妻子爱自己。
这样的人一旦把某种关系当成前程与体面的根,哪怕裂缝已经出现,也会主动替它遮住。
而她要做的,便是让那道裂缝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