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尚书提出借长风号时,苏明绯没有拒绝。

她甚至当着陆夫人的面笑着说,能替齐王分忧,是苏家的福气。

回到世子院后,她才把青雀号的检修记录交给陆景衡。

“老周伤了腿。”

陆景衡看了一眼:“船上意外。”

“船工说,上一批封箱重量与名册不符。”

苏明绯没有提弩机,也没有表现出已经知道真相。

“第一次没有出事,不代表第二次也不会。”

陆景衡沉默。

“你想怎样?”

“装货前当众称重。”

“不能开箱。”她立即补充,“只核对名册与重量。”

“齐王府的人不会喜欢。”

“为什么?”

苏明绯抬眼,神情是真的疑惑一般。

“若里面真的是赈灾粮,有什么不能称的?”

问题简单直接。

陆景衡却无法给出同样简单的回答。

他知道上一批货有问题。

却不知道问题究竟大到什么程度。

更不知道齐王为何连自己也要瞒着。

苏明绯没有逼他,只低声道:“夫君答应过,不会让苏家受牵连。”

“我信夫君。”

“可姐姐不信陆家。”

“若第二艘船再出现异常,她以后不会再借。”

她把自己放在丈夫与娘家之间。

不是威胁。

更像一个新妇小心翼翼地求丈夫兑现承诺。

陆景衡想起她交出的母亲遗物,想起青雀号,也想起那枚被她原样放回的私印。

她已经替陆家做了许多。

如今只提出一个任何人听来都合理的要求。

“我去同父亲说。”

“父亲会不高兴。”

“由我承担。”

苏明绯握住他的衣袖。

“夫君为什么总对我这样好?”

陆景衡笑了。

“你是我的妻子。”

同一句话他说过许多次。

每一次,都更加确信她也这样认为。

陆尚书果然反对称重。

“齐王府的货,何时轮到一个商户查验?”

陆景衡道:“不是查验,只是称重。”

“青雀号已经出现一次异常。若再不让苏家放心,以后船便借不出来。”

父子争执了半个时辰。

最终让陆尚书松口的,不是苏明绯的请求,而是当天送到陆府的一份公文。

肃王以临水关货单不全为由,下令近一个月所有赈粮船只在装船前公开称重。

不是针对陆家。

所有船都要称。

陆尚书看完公文,脸色难看,却只能道:“既然各家都称,便称吧。”

苏明绯听见消息时,正在替陆景衡整理衣带。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

萧令执没有告诉她会下这道命令。

两人甚至没有商量。

她只是提出一杆秤,他便把这杆秤摆到了所有粮船前面。

如此一来,陆家不会怀疑苏明绯已经查到军械,只会认为肃王查得太紧。

长风号装船那日,码头比上一次热闹许多。

粮道官亲自在场,秤杆高高架起,每一批货都要先过秤,再按数量入舱。

齐王府原本准备的封箱迟迟没有送来。

何安站在码头边,几次让人催促。

直到午后,新的货车才抵达。

箱子仍然封着,重量却与粮册完全相符。

苏明绯知道,原本准备好的军械已经被临时撤走。

长风号最终装上的,真的只是粮。

她站在船边,看着最后一箱粮入舱,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松开。

陆景衡站在她身旁。

“现在放心了?”

“嗯。”

“以后别总担心娘家。”

他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苏明绯转头看他。

男人神情温和,像这件事真的是他替她争来的。

若没有前世,她也许会相信。

可她知道,陆家上一艘船已经把苏家推到刀下。

而真正让第二艘船平安的人,正是陆景衡反复叮嘱她不要接近的萧令执。

远处河堤上,肃王府的黑甲侍卫正在收走称重记录。

萧令执本人没有出现。

苏明绯却觉得他仿佛就在这场看似普通的装船中。

没有与她说话,也没有向她索要回报。

只是替她把一场原本只能在内宅哭求丈夫的事,变成了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这与老周一家一样。

他总能给出一个完全属于大局的理由。

可最终被保护下来的,恰好都是她最在意的东西。

她不愿意把这种巧合想得太多。

却已经无法再把萧令执只当作一个冷酷的交易对象。

长风号离港以后,陆景衡因说服父亲而心情颇好。

他没有把肃王那道公文视作帮助,只觉得自己先答应妻子称重,恰好又遇上所有粮船统一查验,证明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父亲原本还怪我太纵着你。”

回府后,他笑着对苏明绯道,“如今货物无误,谁也不能再说你多心。”

“是夫君替我说话。”

“以后遇到这样的事,直接告诉我。”

陆景衡握住她的手,“不必一个人怕。”

苏明绯轻轻点头。

他不知道,若没有萧令执把她的一杆秤变成朝廷所有船只都必须遵守的规矩,陆尚书绝不会轻易退让。

丈夫的保护需要她先哭、先求,再用过去积攒的恩情去换。

肃王的保护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他只是改了一条规则。

规则一改,连不认识她的船工也能跟着受益,陆家还无法把怀疑指向她。

这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

一个来自她正在利用的丈夫,一个来自同样在利用她的盟友。

可苏明绯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萧令执看见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哄着护住的女子。

他把她提出的办法当成了一件可以真正落地的事。

这份认可比温柔更危险。

因为前世作为苏明峥时,她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正是有人把自己的判断当真。

夜里,她收到一枚黑棋。

纸上没有邀功,只写着:

> 第二艘船无事。

苏明绯看了许久,最终回了四个字:

> 欠殿下一次。

送出以后,她又觉得不妥。

他们本就是合作,各取所需,不必算得这样清。

可纸已经走了。

而她第一次主动承认,萧令执替她做的事不只属于大局,也属于她。

数日后,苏明仪的回信到了。

纸上没有提军械,也没有问妹妹用了什么办法。

只写:

> 长风号平安北上。

> 父亲很高兴。

> 我仍然生你的气。

苏明绯看着最后一句,眼眶微微发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姐姐没有原谅她。

却会把船是否平安第一时间告诉她,也会让她知道苏家暂时没有被拖进更深的泥里。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匣中。

这一杆秤保住的不只是第二艘船。

还让她终于能够在姐姐面前,少欠下一点无法解释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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