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一面浅灰色墙壁。
墙上贴着他们那张卷了很多次的童年计划表,左下角因为运输又翘起来一点,路林用一颗新的星星贴纸压住。
下面摆着半台蓝色模型、一只旧拖鞋和折叠螺丝刀。
【到了。】
王安然看见消息时正在上课。
她将终端藏在桌下,放大照片检查了两遍。
计划表没有撕。
模型接口完好。
拖鞋的透明袋也没破。
她回复:【贴得太高,取的时候容易碰坏。】
几秒后,路林发来:【我够得到。】
【你现在够得到,不代表一直安全。】
【那放桌上?】
【墙上也行,把左边再贴一段。】
很快又来一张照片。
计划表被补了一条胶带。
【这样?】
【可以。】
从宁市到培养星球用了十天。
可消息抵达只需要几秒。
王安然第一次真切觉得,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最开始的几个月,两个人仍然保持过去的习惯。
下午三点,路林有空便会发训练记录。
王安然放学后查看,再把需要调整的地方写回去。
路林的新课程很密,设备也比宁市复杂。他经常只来得及发几张截图,最后附上一句:【姐姐看。】
王安然嘴上说自己也有训练,不能每天给他免费复盘。
实际每一份都看。
有一次路林的消息凌晨才到。
她已经睡着,终端在床头轻轻震动。
王安然睁开眼,看见一段失败录像。
路林在新型模拟舱里连续两次判断错方向,最后停在场地边缘,没有完成任务。
【今天不好。】他说。
她坐起来,开灯看了三遍。
【第二次不是判断错,是前面的提示故意延迟。你仍然按照宁市设备的节奏走。】
【怎么改?】
【不要等提示完全亮。看周围设备是不是先动。】
【明天试。】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姐姐还没睡?】
王安然回复:【被你吵醒。】
【对不起。】
她盯着熟悉的三个字,想起离开前夜。
【本来就没睡。】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修正。
第二天路林重新测试,分数提高很多。他第一时间发来结果。
【姐姐高兴吗?】
王安然看着屏幕,回复:【有一点。】
和在训练室里一样。
那段时间,她几乎相信固定搭档只是从同一间房变成了两块屏幕。
路林十一次生日时,包裹来不及寄到宁市,便在视频里拆礼物。
王安然送了一套新工具头。
路林拿起其中最小的一枚,问:“旧螺丝刀怎么办?”
“继续用。这个是配件。”
“姐姐的还要还吗?”
“本来就是借你的。”
“什么时候还?”
“我去的时候。”
路林点头,将新配件和旧工具放到一起。
轮到王安然十二岁生日,他提前录了一段祝福。
视频里的路林穿着训练服,身后有人不断经过。他显然时间不多,说话却很认真。
“姐姐生日快乐。礼物在路上。不是半个。”
王安然收到时,生日已经过去三天。
她仍将视频看了很多遍。
礼物是一只新的蓝色水杯,和路家训练室那只几乎一样。杯底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安然。】
她用了整整一年。
变化最初很小。
先是下午三点的消息变成晚上。
再从当天变成第二天。
培养学校开始限制个人终端使用,训练期间只能在固定时间通讯。路林提前告诉她:【以后可能晚一点。】
王安然回复:【我又不会一直等。】
实际每次终端亮起,她都会先看是不是他。
有时不是。
她便若无其事地关掉。
十二岁末,他们约过一次完整视频。王安然提前半小时坐在终端前,将纸皇冠和新修好的小模型摆到镜头范围里。约定时间到了,路林没有上线。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她从坐着等变成写作业,再从写作业变成关掉房间主灯,只留下终端屏幕。凌晨时,系统才收到学校统一通知:封闭训练临时延长,个人通讯取消。
第二天下午,路林发来一句:【姐姐等了吗?】
她回复:【没有,我在写作业。】
镜头前准备好的纸皇冠,却在桌上摆了整整一夜。
十三岁那年,两个人第一次连续一个月没有说话。
王安然将新的训练结果发过去,消息一直显示排队发送。
一周。
两周。
二十五天后,路林终于回复。
【看到了。】
随后是一段很短的语音。
“姐姐,抱歉。封闭训练不能用终端。你的转弯比以前稳。”
背景里有人催他集合。
语音到这里结束。
王安然原本准备了一长串问题。
吃饭没有。
是不是受伤。
为什么不能提前说。
最后只发:【知道了。你先训练。】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只会拖住他的人。
后来,限制越来越多。
路林换了新的培养区域,旧终端账户只能保留接收功能。
他发来新的联系方式。
王安然存好。
没过多久,新账户也进入长期审核。
两个人开始用公开成绩页面确认对方还在。
王安然每次测评结束,都会将名字放到路林可能看见的排名里。
不是一定要第一。
只要让他知道,姐姐还在继续。
路林的名字则越来越常出现在高级序列内部公告。
优秀评价。
跨级课程。
少年代表队。
公开页面里没有照片,只有冷冰冰的名字和成绩。
王安然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个会把糖星星拨给她的小孩。
十四岁生日当天,王安然仍然在蛋糕旁放了两只纸盘。温雅问另一只要不要收起来,她说反正盘子多,不影响。
生日结束,那只盘子始终是空的。
十二天后,路林的祝福才抵达。
【生日快乐。】
只有四个字。
王安然回复:【已经过了。】
【我记得日期。消息今天才能发。】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礼物呢?】
【欠着。】
【利息很高。】
【以后一起给。】
他们仍然能说这种话。
可“以后”已经不再有明确形状。
十五岁那年,路林曾寄回一只很小的零件盒。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颗高级序列训练舱淘汰下来的旧螺丝,以及一张纸条:【姐姐可能用得上。】
包裹在路上走了两个月。王安然收到时,螺丝早已不适配宁市设备。她却一颗也没丢,全部装进那个原本为折叠螺丝刀留空的位置。
她给路林拍了照片,消息同样排队很久。
十五岁时,王安然给路林发了一张纸皇冠的照片。
旧纸已经彻底褪色,她重新补过一次边缘。
【还在。】
消息没有显示送达。
一个月后,仍然没有。
她又发:【你的半台模型坏了吗?】
排队中。
【新学校有人帮你看号码牌吗?】
排队中。
【今年草莓很甜。】
排队中。
她没有一次发很多,只隔一段时间留一句。
像是往一条很长的走廊里放下小灯,希望对方回来时能顺着看见。
半年后,路林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对前面任何问题的回答。
只有两个字。
【我等。】
王安然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在回答哪一年、哪一句“等我有资格”。
也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中间那些无法送达的话。
她回复:【知道。】
消息再次进入排队。
这一次,再也没有显示送达。
十六岁、十七岁,生活继续往前。
王安然进入更高阶段的本地训练,学习设备工程与机甲接口。父母仍会在她生日时准备蛋糕,王启山仍喜欢故意把最后一颗草莓放到她盘里,温雅则每次都问要不要邀请路家视频参加。
最开始王安然说联系不上。
后来只说不用。
纸皇冠仍在书架。
半台模型一直保持清洁。
旧拖鞋的透明袋换过两次。
折叠螺丝刀不在她这里,却在工具盒中永远留着一个空位。
她十八岁以前曾经换过三次终端。每次迁移资料,系统都会询问是否保留多年未活动的对话。她每次都选择“全部保留”,随后又把提示关闭,像这只是普通的数据迁移。
她没有宣布固定搭档结束。
也没有删除对话。
只是逐渐不再每天点开。
童年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它先从下午三点变成晚上。
从当天回复变成一个月。
从完整语音变成四个字。
最后停在一条无法送达的消息上。
王安然曾经以为,等待应该是站在门口、抱着模型,知道对方几点会来。
长大以后才发现,真正漫长的等待没有凳子,也没有具体时间。
只是一扇始终没有被确认关闭的门。
她偶尔经过,仍会看一眼。
有时甚至会在输入框里写几句话,再一字字删掉。不是没有内容,而是不知道这些话抵达时,已经是对方生活里的哪一天。
却不再敢保证,门后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