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盘膝坐在小院房间的床榻上,周身暗色灵力缓缓流转,正一点点温养着受损的经脉。
三天前留下了一些暗伤。
好在经过这几日的调息,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此时的神苍山,比前几日热闹了不少。
因为资质和底蕴的限制,大部分炼气期弟子在主殿内吸收到一定量的白玉京灵气后,便达到了身体承受的极限,陆续被送回了住处。
而像桑枝那种“天才”,亦或是底蕴深厚的弟子,此刻依然留在主殿内,继续汲取着那场造化。
沈辞缓缓睁开眼睛,收敛了气息。
他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自己被山主送出主殿后,悄然前往南边山脚查探的场景。
当日子阵盘同时报警,沈辞潜行至南面,确实发现了几道鬼祟的身影在阵法盲区活动。
那些人穿着神苍山弟子的服饰,行事却十分谨慎,正在几个关键节点下埋设一种带着暗红纹路的阵旗。
沈辞当时隐没在暗处,并未出手阻拦。
他十分清楚,若是当时就将那几个喽啰击杀,或者上报给神苍山的巡逻队,固然能化解一次危机,但绝对会打草惊蛇。
神苍山内部的这颗魔门毒瘤,根系比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如果不放长线钓大鱼,将他们一次性连根拔起,只会让那些真正负责的核心人物潜藏得更深。
更关键的一点是,在山主出来之前,沈辞曾在主殿内暗中感知过全场弟子的气息。
他之前为了追踪,留在后山那三名筑基后期魔修身上的《无相剑经》剑气,在主殿内并没有产生任何共鸣。
这说明,那三个能够抗衡桑枝的魔修,平时根本不以神苍山弟子的身份示人。
他们或许潜藏在无妄渊的边缘,或许通过某种特殊手段隐匿在阵法之外。
既然敌暗我明,那就只能等。
等魔门主动出手,等他们掀开底牌,才能看清他们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沈辞思索之际,他铺陈在院落四周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有人正在快速靠近他的小院。
是……叶晚?
沈辞立刻散去周身灵力,躺回被窝里,扯过薄被盖好,装作熟睡的模样。
此时已经是深夜。
按照神苍山的作息,这个点除了巡逻队,普通弟子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
叶晚作为魔门的暗谍,挑这个时间找上门来。
想必,魔门谋划了许久的计划,终于要正式启动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沈辞在床上躺了三息时间,随后才故意发出几声翻身的响动。
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披上一件外衣,趿拉着鞋子走到门后。
“谁啊?”
沈辞揉着眼睛,拉开了木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门外,叶晚穿着一身神苍山的制式道袍,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沈辞,是我。”叶晚看着沈辞。
“叶晚?”沈辞做出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往院子外看了看,“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要是被执事巡查发现,可是要受罚的。”
叶晚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道:“沈辞,长生殿的长老要见你。”
“长生殿长老?”沈辞眉头紧皱,满脸错愕。
他必须展现出一个普通弟子应有的反应。
“长老见我做什么?而且……你不是普通的弟子吗?”
“长生殿若有传唤,向来都是由执事弟子负责,怎么会让你来传话?”
这个质疑十分合理。
如果沈辞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跟着走,反而会显得他心里有鬼。
面对沈辞的疑问,叶晚显然早有准备。
她凑近了一步,语气变得十分焦急:“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我听上面的人说,好像是和你三天前在主殿吐血的事情有关。”
“引仙节还在继续,长生殿的大部分执事都在主殿那边维持秩序,人手严重不足。”
“那位长老临时回来拿名册,刚好看到我在长生殿外打扫落叶,就顺手指派我来跑这一趟了。”
叶晚这番说辞,将谎言与真实巧妙地揉捏在了一起。
三天前沈辞吐血的事情,确实发生过,很多人都看到了。
以此为借口传唤他,对一个底层弟子来说必然具有十足的威慑力。
“长老看起来很生气,让我务必立刻带你过去。”叶晚催促道,“沈师兄,别问那么多了,若是耽误了长老的事情,我们两个都要倒大霉,快跟我走吧。”
沈辞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疑惑渐渐转变成了对高层的敬畏与些许惶恐。
他没有再继续深究。
一个“温和、怕事、老实”的底层修士,在面对长老传唤这种大山压顶的命令时,哪怕心中有疑,最终也会选择服从。
“好,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身份玉牌。”
沈辞转身进屋,拿上玉牌,关好门,便跟着叶晚走出了院子。
夜色深沉,神苍山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沈辞走在后面,看似心事重重地低着头,实则神识早已散开,精准地锁定着周围数百丈内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起初,叶晚带的路确实是朝着长生殿的方向。
但走过两个路口后,她却突然偏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通往废弃石林的小径。
沈辞看着叶晚的背影。
他知道叶晚的目标绝对不是自己,而是……桑枝。
在叶晚和魔门看来,桑枝是神苍山的外院天才,而沈辞就是拿捏桑枝的唯一软肋。
绑架他,自然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要挟桑枝,逼迫她就范,甚至逼她交出什么东西,或者做什么事。
路线越来越偏僻。
周围古树参天,交错的枝桠将本就微弱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虫鸣声也消失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两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等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地,前方连路都没了。
沈辞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一个正常人走到这种死胡同,肯定会停下来质问。
沈辞停下脚步,刚准备按照剧本开口表达疑惑:“叶师妹,这里好像不是去长生殿的……”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叶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沈辞,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后,叶晚转过身,一直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对不起……沈辞。”
话音刚落的瞬间,叶晚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
她脚下一步踏出,身形快若鬼魅,直接跨越了两人之间几步的距离。
叶晚右手成刀,掌心凝聚着一抹晦涩的暗红真元,朝着沈辞的后颈狠狠切了下去!
这一记手刀的角度和力道都拿捏得非常精准。
沈辞了然。
他瞬间判断出,这一击并不致命。
对方仅仅只是想截断他的气机,将他打晕而已。
面对这突入起来的攻击,哪怕对方用处了筑基修士才有的真元……
但沈辞若是想反抗,只需一缕剑意就能将叶晚的手臂直接切断。
但他没有这么做。
沈辞做出一副大惊失色、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惊恐模样。
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做完。
“砰!”
叶晚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切在了沈辞的后颈上。
沈辞两眼一翻,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立刻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叶晚眼疾手快,双手一伸。
她稳稳拖住了沈辞瘫倒的躯体,顺势将他放倒在一旁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看着彻底昏死过去的沈辞,叶晚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蹲下身,看着沈辞的脸。
这个男人,曾教她如何在灵田里引水。
曾在她被桑枝扇巴掌时露出过无能为力的表情,也曾为了化解危机当众宣告非桑枝不娶。
他也因为天赋底下,被神苍山的规矩驯化。
后面变得得过且过,没有了原先的积极心态。
所以……
在叶晚的评估里,沈辞就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普通修士。
他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却偏偏和那个凶悍的桑枝绑在了一起。
“对不起啊,沈辞。”
叶晚盘腿坐在地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绘制着禁锢符文的特制绳索,一边将沈辞的手腕反绑起来,一边低声碎碎念着。
“其实你是无辜的。”
“你连吸收纯正灵气都会吐血,说明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残酷的修炼界,你本不该卷入这种事情里。”
“那桑枝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她对你好?”
“她不过是把你当成个随手摆弄的玩物罢了。”
叶晚将绳索打了个死结,确认沈辞无法调动丝毫力量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放心,我只用你来威胁桑枝,不会要你的命。”
她看着“昏迷”的沈辞,忽然用那种可怜对方的语气开口。
“等圣教解决完神苍山的这帮伪君子,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会跟护法求个情,把这见鬼的红绳给你解了。”
“到时候,放你去凡间生活,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总好过在这里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要好。”
叶晚自顾自地说着。
她以为这些话只是在排解自己内心那一丝愧疚,根本不会有人听到。
然而,她并不知道。
此刻躺在地上的沈辞,识海清明如镜。
叶晚的每一句碎碎念,每一个字,都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沈辞在暗中聆听,内心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位魔门暗谍,居然对一个她眼中的“废物炉鼎”表示同情。
甚至……还帮他规划好了去凡间生活的退路?
这倒是有趣。
不过,叶晚的话也向沈辞透露了几个重要的情报。
第一,魔门的自称是“圣教”,而且这次行动有“护法”级别的人物带队,规模绝对不小。
第二,魔门的最终目标是“解决神苍山”,而且他们确信神苍山的高层是一帮“伪君子”,这说明魔门知晓一些关于神苍山的隐秘。
第三,他们的目的是去拿到“某样东西”,并且还需要通过绑架他,进而胁迫桑枝去完成。
沈辞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努力扮演着一个昏迷者。
绑架他?
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正好顺水推舟,借着被俘虏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打入魔门行动的核心圈。
看看这些潜伏在暗处的魔修,到底要玩什么花样,又要怎么利用他去逼迫桑枝。
叶晚见沈辞被捆得结结实实,站起身来。
她取出一张敛息符贴在沈辞的背上,随后一把将他扛在肩上。
身形一纵,便朝着一处隐秘的据点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