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街道尽头那座供普通信徒祈祷的小教堂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小型修道院。
三米多高的白石围墙将整片区域包围。
正门上雕刻着展开双翼的女神像。
银甲骑士分列两侧，腰间佩剑，胸前圣徽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货车抵达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圣女殿下。”
阿德里安率先翻身下马。
“请。”
西娅坐在货车前方，没有立刻起身。
她看了一眼教会大门，又回头看向雷恩与艾维娅。
雷恩仍握着缰绳。
艾维娅则靠在后方车板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正在研究门口那尊女神像。
“这座雕像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忽然问道。
雷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哪里奇怪？”
“翅膀一边高，一边低。”
“可能是角度问题。”
“头也有点歪。”
“雕像师的技术问题？”
“还有胸口……”
阿德里安转过身。
“请不要随意评价女神圣像。”
艾维娅立即闭嘴。
她向雷恩靠近一些，压低声音：
“脾气真差。”
阿德里安额角微微抽动。
显然听见了。
雷恩同样压低声音：
“是你当着人家的面挑他们女神雕像的问题。”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不是应该假装没听见吗？”
“你说得那么大声，他想假装也很困难。”
两人一唱一和。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不再理会。
西娅看着他们，原本略显紧张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
她将手递给雷恩。
雷恩扶她下车。
阿德里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头再次皱起。
西娅落地后，像是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许多骑士。
她迅速松开手，脸颊微微泛红。
“雷恩，艾维娅。”
她小声问道：
“你们今晚住在哪里？”
“旅馆。”
雷恩回答。
“昨天那家？”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
艾维娅从车后跳下来。
“你忘记续房间了？”
雷恩身体一僵。
他早上离开旅馆时，只支付了当天清晨以前的住宿费。
因为急着赶往公会，确实没有续住。
艾维娅看着他的表情。
“你真的忘了？”
“你不也没提醒我？”
“欠债人应该自己管理生活。”
“你自称临时监护人的时候，怎么不提这个？”
“那个身份已经到期了。”
“什么时候到期的？”
“刚才。”
“还真方便。”
西娅看了看两人。
“那今晚……”
“二位可以留在教会的客房。”
阿德里安忽然说道。
雷恩与艾维娅同时看向他。
阿德里安神情严肃。
“圣女殿下刚刚决定暂时留在洛泽镇。”
“你们是她接下来可能继续同行的冒险者。”
“骑士团需要确认二位的身份与目的。”
艾维娅点了点头。
“原来是监视。”
“是保护性观察。”
“教会管晚饭吗？”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
“管。”
“那我们住。”
艾维娅毫不犹豫。
雷恩看向她。
“你刚才还说不喜欢被监视。”
“可以省住宿费。”
“你现在有钱吧？”
“有钱和愿意浪费是两回事。”
“你吃饭不是一直很浪费吗？”
“我什么时候浪费了？”
“今天中午，你点了三份菜。”
“最后只吃了几口。”
“剩下的不是被你吃了吗？”
“所以才没有浪费。”
艾维娅回答得理直气壮。
阿德里安站在旁边，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他大概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因为一顿晚餐，如此迅速地接受骑士团的监视。
教会正殿后方是一片宽阔庭院。
中央建有喷泉。
两侧分别是骑士宿舍、神官居所与接待远方信徒的客房。
西娅进入正殿后，很快便被几名年长神官围住。
有人检查她的身体。
有人询问这两日的经历。
还有人取来新的圣女长袍，准备让她换下那件普通斗篷。
雷恩与艾维娅则被带到一间小型会客厅。
两名神官负责记录他们的来历。
问题大多十分常规。
姓名。
年龄。
职业。
来自哪里。
为何与圣女同行。
雷恩仍使用白峰山脉隐居部族的说法。
艾维娅则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普通的流浪冒险者。
“冒险者徽章呢？”
负责记录的中年神官问道。
“没有。”
艾维娅回答。
“所属队伍？”
“没有。”
“师承？”
“没有。”
“出生地？”
“不记得了。”
“家庭成员？”
“也不记得。”
中年神官抬起头。
“你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一些。”
“比如？”
艾维娅思考片刻。
“欠债一定要还。”
雷恩坐在旁边。
“你为什么看着我说？”
“提醒你。”
“现在是身份调查。”
“那也不妨碍提醒。”
中年神官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看向雷恩。
“你确定她不是专门将你诱骗到城里，再利用债务控制你的可疑人员？”
雷恩认真想了一下。
“目前来看……”
“不能完全排除。”
艾维娅立即转头。
“喂。”
雷恩嘴角微微扬起。
“开玩笑的。”
艾维娅轻轻啧了一声。
“你的玩笑不好笑。”
“比你的吊桥好一些。”
“不要总提吊桥。”
调查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
最终，教会并没有得到多少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艾维娅的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雷恩所谓的隐居部族也很难验证。
可两人昨天和今天的行动都有公会记录。
他们确实帮助西娅采集药材、救助伤员与护送物资。
再加上阿德里安亲自试探过他们的实力与反应，教会暂时没有理由将两人直接驱逐。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一名年轻见习神官推开房门。
艾维娅立即站了起来。
雷恩看着她。
“你不是不饿吗？”
“免费餐和饿不饿没有关系。”
“你每次都吃不完。”
“所以带着你。”
“我的作用是处理剩饭？”
“这也是队友的重要职责。”
两人跟着神官穿过长廊。
教会为他们准备的晚餐，并不是雷恩想象中的简单面包与清汤。
长桌上摆着烤鸡、炖鱼、奶油浓汤、蔬菜沙拉、蜂蜜面包与几种颜色鲜艳的水果。
银制餐具整齐放在白色餐布上。
数盏魔法灯悬浮在房间上方，将整间餐厅照得如同白昼。
“只是普通晚餐？”
雷恩问道。
阿德里安站在长桌另一端。
“为了迎接圣女殿下。”
话音刚落，餐厅侧门被人推开。
西娅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灰色斗篷。
洁白长裙垂至脚踝，裙摆与袖口绣着淡金色纹路。
浅金色长发没有再隐藏于兜帽之下，而是由白色缎带束在身后。
额前佩戴着一枚水滴形金色宝石。
与昨天那个独自站在冒险者公会角落、询问有没有人愿意陪她采药的少女相比，此刻的西娅确实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圣洁与高贵。
雷恩看着她，短暂失神。
西娅注意到他的视线，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很奇怪吗？”
她小声问道。
“没有。”
雷恩回过神。
“只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一种更好看？”
艾维娅忽然凑过来。
西娅一怔。
雷恩也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来。
“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当然有。”
艾维娅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认真。
“灰斗篷是普通冒险者风格。”
“圣女服是神圣高贵风格。”
“你更喜欢哪一种？”
雷恩看了看西娅。
少女站在门边。
表面像是在等待答案，目光却已经悄悄移向旁边。
耳朵也有些发红。
“都很好看。”
雷恩最后说道。
艾维娅露出嫌弃的神情。
“毫无特点的标准回答。”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当然是选一种。”
“为什么一定要选？”
“这样才能体现你的审美。”
“我的审美不需要向你证明。”
西娅轻轻笑了。
“我也觉得……”
“现在这样有些不习惯。”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圣女长裙。
“还是灰斗篷更方便行动。”
“那明天换回来。”
雷恩说道。
阿德里安立即开口：
“圣女殿下在教会内，应该保持与身份相符的仪表。”
艾维娅看向他。
“穿什么衣服也需要命令？”
“这是礼仪。”
“可西娅不喜欢。”
“这是她身为圣女必须承担的责任。”
西娅原本已经准备低头。
雷恩却先一步拉开身边椅子。
“先吃饭吧。”
他说得很自然。
既没有继续与阿德里安争论，也没有强行替西娅决定。
西娅看着为自己拉开的椅子，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她走到雷恩身边坐下。
艾维娅则顺势坐在雷恩另一边。
阿德里安看着三人的位置，欲言又止。
长桌上明明还有许多空座。
这三个人却像已经习惯一样，自动坐到了一起。
见习神官开始分发食物。
雷恩面前是一整份烤鸡腿、浓汤和面包。
西娅的食物相对清淡。
至于艾维娅……
年轻神官为她端来一只比其他人更大的银盘。
里面堆放着烤肉、炖鱼、两块面包和大量蔬菜。
雷恩转头。
“为什么她的分量最大？”
年轻神官回答：
“刚才登记时，听说这位小姐十分能吃。”
艾维娅缓缓看向雷恩。
雷恩移开视线。
“不是我说的。”
“刚才进入教会以前，你当着骑士的面说了。”
“那只是开玩笑。”
“他们当真了。”
“可能是你看起来比较有食欲。”
艾维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几乎堆成小山的食物。
神情有些凝固。
她的胃口其实很小。
严格来说，核心为这具身体提供了绝大部分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
正常进食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并非必需。
她之所以每天会吃一些东西，更多只是为了保留生活习惯，偶尔尝尝味道。
一顿饭吃上几口，已经足够。
面前这份食物……
即便分成三顿，她大概也吃不完。
“别浪费。”
雷恩在旁边提醒。
艾维娅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烤肉。
“当然不会。”
她将烤肉送入口中。
咀嚼。
咽下。
随后又喝了两口浓汤。
雷恩一边吃，一边观察。
艾维娅又吃了一片蔬菜。
接着便开始拿叉子拨动盘子里的烤鱼。
过去了很久，也没有再吃下一口。
“你不吃了？”
雷恩问道。
“在吃。”
艾维娅用叉子将鱼翻了一面。
“你只是给它换了个姿势。”
“另一面看起来比较有食欲。”
“那你倒是吃。”
艾维娅叉起一小块。
放到嘴边。
停顿片刻，又放了回去。
“有刺。”
“那块没有刺。”
“可能藏在里面。”
雷恩看着她。
“你根本吃不下了吧？”
“怎么可能？”
艾维娅挺直身体。
为了证明自己，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只咬下很小一块。
咀嚼速度也明显慢了许多。
西娅看着她。
“艾维娅小姐不喜欢这些菜吗？”
“喜欢。”
艾维娅立刻回答。
“只是我的胃口比较小。”
“比较小？”
雷恩指了指她面前的银盘。
“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放这么多？”
“因为某个人说我很能吃。”
艾维娅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雷恩轻咳一声。
“我以为他们能听出这是玩笑。”
“显然没有。”
“那怎么办？”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自己的餐盘，极其自然地向雷恩那边推了一半。
雷恩看着挪到自己面前的烤肉与炖鱼。
“你在干什么？”
“你刚才说不能浪费。”
“所以呢？”
“交给你了。”
“凭什么？”
“因为是你造成的。”
“我已经有一份了。”
“年轻人正在长身体。”
“你只比我看起来大一两岁。”
“男人通常吃得更多。”
“这种时候你倒是记得性别差异了？”
艾维娅拿起自己的小碗，继续慢慢喝汤。
“别抱怨。”
“十二枚银币的债务减免十枚铜币。”
雷恩立即拿起叉子。
“成交。”
西娅坐在旁边，看着雷恩十分自然地接过艾维娅吃不完的食物。
艾维娅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她甚至顺手将那块自己咬过一小口的面包放到了雷恩盘边。
雷恩看了一眼。
“这个你咬过。”
“只有一点。”
“你自己吃完。”
“吃不下。”
“那就放着。”
“浪费食物不好。”
“……”
雷恩最终还是拿了起来。
艾维娅满意点头。
“债务再减一枚铜币。”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可靠的食物处理者。”
“这不是夸奖。”
“至少有可靠两个字。”
西娅低下头。
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她本以为雷恩与艾维娅相识已久。
可他们明明只比自己早认识不到一天。
这种不需要说明便能自然接过对方剩余食物的相处方式，实在不像刚刚认识的人。
更像是……
早已习惯一起生活的组合。
晚餐进行到一半，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进入餐厅。
阿德里安与在场神官同时站起身。
“主教大人。”
老人穿着白金相间的神官长袍。
胸前悬挂着一枚镶嵌蓝色宝石的大型圣徽。
他先向西娅行礼，随后示意众人坐下。
“老朽是洛泽镇教区主教，巴德尔。”
巴德尔在长桌主位坐下。
“圣女殿下，关于您暂时留在洛泽镇一事，骑士团已经向我说明。”
西娅放下餐具。
“给您添麻烦了。”
“并非麻烦。”
巴德尔温和说道：
“只是您的身份过于重要。”
“圣都不会允许您长期脱离教会控制。”
最后四个字出口，阿德里安微微皱眉。
老人却像是没有察觉。
“我已经向圣都发出说明。”
“在回复抵达以前，您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西娅轻轻松了口气。
“谢谢。”
“不过……”
巴德尔取出一封染着暗红污渍的信。
“洛泽镇附近刚刚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餐厅气氛随之变化。
阿德里安问道：
“发生了什么？”
“今日下午，一名重伤的圣堂护卫抵达教会。”
巴德尔将信放在桌面。
“他们负责从西北方向的纳泽村，护送一件圣遗物前往洛泽镇。”
“车队在距离城镇约二十里外的灰石峡谷遭到袭击。”
“护卫队伤亡惨重。”
“圣遗物也被夺走了。”
西娅神情一凝。
“什么圣遗物？”
“净银圣杯。”
巴德尔回答。
“那件圣杯原本供奉于纳泽村礼拜堂，内部储存着历代神官留下的净化之力。”
“最近附近村庄连续出现魔力污染。”
“教会准备将圣杯送来，检查它是否遭到侵蚀。”
“现在看来……”
老人看向那封染血信件。
“有人不希望我们查清污染来源。”
雷恩停下用餐动作。
“袭击者是谁？”
“不清楚。”
“幸存护卫只提到，对方穿着普通佣兵服饰。”
“人数不多。”
“但其中存在能够操纵魔物的人。”
艾维娅低头喝汤。
淡金色眼眸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些。
操纵魔物。
魔力污染。
还有被夺走的净化圣遗物。
不一定与虫群有关。
可这种巧合已经值得警惕。
“骑士团什么时候出发？”
阿德里安问道。
“天亮以前。”
巴德尔说道：
“我会派遣两名高阶神官同行。”
西娅立刻开口：
“我也去。”
“不行。”
阿德里安与巴德尔几乎同时回答。
西娅握紧手指。
“净银圣杯拥有神圣力量。”
“如果它真的遭到污染，我的神术更容易感知。”
“这正是您不能去的理由。”
阿德里安说道：
“对方已经袭击过一次教会车队。”
“很可能会继续埋伏。”
“圣女殿下不能以身犯险。”
“可……”
“西娅。”
雷恩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雷恩没有立刻支持她，也没有直接劝阻。
“你想去，是因为圣遗物重要？”
“还是因为那些受伤的护卫和附近村民？”
西娅微微一怔。
“都有。”
“那就去。”
雷恩说道。
阿德里安猛地转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雷恩平静回应：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
“骑士团会同行。”
“神官也会同行。”
“还有我们。”
艾维娅放下汤匙。
“对。”
她答应得比雷恩还快。
“我们去。”
雷恩侧目。
“你连报酬都没问。”
“教会这么大，不会不给报酬吧？”
巴德尔笑了笑。
“当然不会。”
“那就没问题。”
艾维娅说道。
阿德里安皱眉看向两人。
“这是教会任务。”
“你们没有参与资格。”
“那就发布成冒险者委托。”
艾维娅提出建议。
“公会等级呢？”
“雷恩是黑铁。”
“灰石峡谷至少属于白银级区域。”
“所以还有我。”
艾维娅指了指自己。
阿德里安面无表情。
“你没有冒险者等级。”
“登记不就行了？”
雷恩转过头。
“你之前不是嫌麻烦吗？”
“情况变了。”
“因为报酬？”
“因为队伍需要。”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然。
“只有你一个黑铁新人，确实不太好看。”
“你现在才发现？”
“我一直知道。”
“那为什么前两天不登记？”
“懒。”
“……”
毫不掩饰。
巴德尔看着两人的相处，眼中带上几分思索。
“如果艾维娅小姐能够通过公会的白银级实力认证，老朽可以将调查任务同步发布至冒险者公会。”
“届时二位可以作为协助者参与。”
阿德里安仍想反对。
巴德尔却轻轻抬手。
“圣女殿下已经下定决心。”
“与其让她再次独自离开，不如在充分准备后同行。”
西娅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显然，她之前偷偷离开圣都的行为已经给教会留下了不小阴影。
阿德里安沉默良久。
最终没有再反对。
“明日清晨。”
他说道：
“我会亲自监督实力认证。”
艾维娅点头。
“可以。”
“雷恩也要参加。”
雷恩一愣。
“为什么还有我？”
艾维娅看着他。
“你不想升级？”
“从黑铁直接挑战白银？”
“又没说必须成功。”
“那我去干什么？”
“积累经验。”
“被人打飞也算经验？”
“当然。”
她伸手拍了拍雷恩肩膀。
“放心。”
“我不会让你受重伤。”
雷恩盯着她。
“轻伤呢？”
“冒险者哪有不受伤的？”
“你刚才答应得这么痛快，就是准备拿我试验吧？”
艾维娅没有回答。
她拿起杯子喝水。
雷恩更加确定了。
晚餐结束后，西娅被神官带去查看受伤护卫。
雷恩与艾维娅则被安排在同一条走廊的两间客房。
房间门相对而开。
进入房间前，雷恩忽然叫住艾维娅。
“你今天只吃了那么一点。”
艾维娅已经握住门把手。
她回过头。
“怎么了？”
“真的不饿？”
“不饿。”
“你昨天和今天也没吃多少。”
雷恩说道：
“每次都把一半以上推给我。”
艾维娅轻轻眨眼。
“你嫌弃？”
“不是。”
“那就继续吃。”
“我是问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艾维娅看着他。
雷恩神情没有平时吐槽时那么夸张。
像是真的在确认她是不是因为受伤、疾病或者其他原因无法进食。
“我的身体比较特殊。”
艾维娅说道。
“平时不太需要吃东西。”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
“少量食物就足够维持很久。”
“还有这种体质？”
“世界很大。”
艾维娅熟练地拿出那套说辞。
“你没见过很正常。”
雷恩仍有些怀疑。
“不会饿晕？”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那就好。”
雷恩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艾维娅忽然叫住他。
“雷恩。”
“怎么？”
“明天的实力认证。”
她靠在门边，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遇到无法应对的攻击，就立刻后退。”
“不要因为有人看着，就硬撑。”
雷恩看了她两秒。
“你会在旁边？”
“当然。”
“那我怕什么？”
艾维娅微微一怔。
雷恩已经推开房门。
“而且你不是说过吗？”
“我们现在是临时组队。”
“队友不就是在有人打不过时，负责把人捞出来的？”
他说完便走进房间。
咔哒。
房门关闭。
艾维娅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临时而已。”
走廊十分安静。
没人听见。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只木柜。
艾维娅走到窗边。
夜色下，教会庭院灯火通明。
胸口深处的核心正在缓慢跳动。
她并不需要太多食物。
也很少真正感觉饥饿。
因为现在的她，仍有足够力量维持这具身体。
可这种状态并不会一直持续。
神明已经告诉过她。
随着核心不断消耗，她的力量会逐渐衰弱。
身体也会越来越接近普通人。
然后比普通人更加脆弱。
到了那个时候……
为了维持生命，她或许需要摄入比现在更多的食物与药物。
甚至连吃饭本身，都会变成一项必须认真完成的任务。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至少现在，雷恩不需要知道。
艾维娅伸出手。
掌心浮现出一缕淡金色光芒。
光芒很稳定。
没有半点衰弱迹象。
她轻轻握拳，将其熄灭。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第二天清晨。
洛泽镇冒险者公会后方训练场。
数十名冒险者围在场地外。
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开。
那名没有任何登记记录，却能正面挡住圣殿骑士副团长一剑的银发少女，将在今天参加公会实力认证。
而与她一起出现的，还有最近刚刚注册的黑铁新人。
雷恩站在训练场入口。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为什么这么多人？”
艾维娅站在他旁边。
嘴里叼着一小块蜂蜜面包。
那是西娅早上特意给她准备的。
只不过她咬了两口后，便一直拿在手中。
“可能是来看你的。”
艾维娅说道。
“一个黑铁新人挑战白银认证。”
“很有观赏性。”
“他们是来看我被打飞的吧？”
“不要这么悲观。”
“你昨晚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积累经验。”
“意思不是一样？”
艾维娅将剩下的蜂蜜面包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
雷恩接过。
“你又不吃了？”
“吃不下。”
“只吃了两口。”
“已经够了。”
雷恩看着手中的面包。
上面还残留着一个很小的咬痕。
他沉默片刻，还是顺手吃掉。
旁边几名等待测试的冒险者看到这一幕，神情都有些微妙。
他们显然将雷恩和艾维娅当成了长期同行的固定搭档。
毕竟普通队友很少会自然到这种程度。
西娅与阿德里安从公会内部走出。
少女重新穿上那件灰色斗篷。
圣女长裙则藏在斗篷下面。
看见雷恩吃掉艾维娅剩下的面包，她脚步微微一顿。
随后走到两人身边。
“准备好了吗？”
“没有。”
雷恩回答。
艾维娅则同时说道：
“准备好了。”
西娅看看他们。
“到底有没有？”
“她准备好了。”
雷恩指向艾维娅。
“我没有。”
“没关系。”
艾维娅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以后就会准备好。”
“这是什么强制启动方式？”
训练场中央，一名身穿轻甲的壮年冒险者已经等候多时。
他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双手剑。
胸前徽章呈现金黄色。
“黄金级冒险者，霍尔德。”
男人自我介绍。
“负责今天的实力认证。”
“规则很简单。”
“在我手中坚持规定时间，或者让我认可你们具备对应等级的实力。”
“谁先来？”
艾维娅抬手，将雷恩向前一推。
“他。”
雷恩踉跄两步。
转头瞪她。
“为什么是我？”
“新人优先。”
“你昨天不是说队伍需要白银级战力吗？”
“我肯定能通过。”
艾维娅回答得十分自信。
“你才需要确认目前水平。”
周围传来几声笑。
霍尔德也露出一点笑意。
“黑铁新人挑战白银认证？”
“有勇气。”
雷恩拔出公会临时借给他的训练短剑。
“我觉得这更像是被队友推出来的。”
“那也是队伍判断的一部分。”
霍尔德举起双手剑。
“准备。”
雷恩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场边。
西娅双手握着圣徽，神情明显紧张。
艾维娅则抱着双臂站在旁边。
看起来毫不担心。
察觉到雷恩视线，她抬起手。
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随后又指向雷恩。
意思十分明显。
她在看着。
雷恩收回目光。
身体中那条刚刚形成不久的神圣回路缓慢运转。
淡淡白光覆盖双腿与手臂。
虽然依旧很弱。
却比昨天更加稳定。
霍尔德眼神微动。
“神术强化？”
“有意思。”
他一步向前。
双手剑横扫而来。
呼！
沉重风声响起。
雷恩瞳孔微缩。
他没有试图硬接。
而是按照艾维娅之前的提醒，迅速向后撤步。
剑锋从胸前擦过。
衣服被气流吹得紧贴身体。
第一击避开。
霍尔德顺势转身。
第二剑由下向上挑起。
雷恩举剑格挡。
铛！
双剑碰撞。
巨力从手臂传来。
雷恩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退去。
手中短剑险些脱手。
差距太大。
即使使用神圣强化，他也不可能在正面力量上与黄金冒险者抗衡。
可就在霍尔德准备追击时，雷恩忽然想起了昨天面对阿德里安时的那一脚。
他不需要战胜对方。
只需要完成认证。
拖延。
观察。
寻找能够被认可的东西。
霍尔德第三剑斩下。
雷恩没有后退。
他侧身避开剑刃，主动向前贴近。
双手剑攻击范围很大。
可在距离过近时，反而不容易调整。
霍尔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雷恩手中短剑刺向他胸前。
铛！
剑尖被护臂挡住。
霍尔德左臂一震。
雷恩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下一刻，宽阔剑身已经横拍向他的肩膀。
躲不开。
场外的西娅脸色骤变。
艾维娅也放下双臂。
然而就在剑身即将命中的瞬间，雷恩体内神圣回路猛然加速。
他仿佛提前感受到了霍尔德力量传来的方向。
身体本能向下俯低。
双手剑擦过头顶。
黑色发丝被气流吹乱。
雷恩单手撑地。
一脚扫向霍尔德支撑腿。
霍尔德显然没想到一个新人还能反击。
身体微微一晃。
雷恩立即起身后退。
双方重新拉开距离。
训练场外安静片刻。
随后响起一阵低低议论。
霍尔德站稳身体。
脸上的笑意明显多了一些。
“反应不错。”
“但这还不够。”
他双手握紧剑柄。
气息骤然变化。
淡黄色斗气从身体表面升起。
地面细小砂石缓缓震动。
雷恩神情凝重。
接下来的攻击，绝不是刚才那种试探。
艾维娅站在场边。
她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雷恩的动作。
霍尔德冲出。
速度瞬间提升数倍。
雷恩甚至无法完全看清。
剑锋已经来到身前。
他只能凭借直觉举起短剑。
铛！
金属断裂声响起。
训练短剑从中央折断。
雷恩身体被冲击掀飞。
西娅下意识向前一步。
艾维娅却比她更快。
银白色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训练场内。
一只手稳稳接住雷恩后背。
另一只手则抬起两根手指。
夹住继续向前的双手剑。
霍尔德瞳孔骤然收缩。
双手剑停在距离雷恩胸口不到半尺的位置。
无法再前进分毫。
训练场鸦雀无声。
艾维娅看了看指间剑锋。
“到这里应该够了吧？”
霍尔德保持着挥剑姿势。
手臂肌肉绷紧。
可无论如何发力，双手剑都像被固定在空气中。
他缓缓收回力量。
“够了。”
艾维娅松开手。
霍尔德看向仍被她扶着的雷恩。
“正面力量不足。”
“战斗经验也几乎为零。”
“但判断、反应和临场选择都超过普通新人。”
“加上神术强化……”
男人思索片刻。
“青铜级。”
“可以直接跳过黑铁阶段。”
雷恩站稳身体。
“白银没通过？”
“当然没有。”
霍尔德毫不客气。
“你不会以为躲过我几剑，就拥有白银实力吧？”
“没有。”
雷恩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只是确认一下。”
艾维娅拍了拍他后背。
“不错。”
“从完全不能打，成长到了青铜。”
雷恩看向她。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种评价方式？”
“方便理解。”
“那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
艾维娅眨了眨眼。
雷恩向场外退去。
“你不是说肯定能通过吗？”
“证明一下。”
周围冒险者也纷纷看了过来。
霍尔德重新握紧双手剑。
神情比面对雷恩时认真许多。
艾维娅站在训练场中央。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柄断裂短剑。
随后弯腰捡起其中一截。
只剩不到半臂长。
甚至没有完整剑柄。
雷恩皱眉。
“你就用那个？”
“够了。”
艾维娅随手将断剑握在手中。
霍尔德沉声说道：
“你的目标是白银认证？”
艾维娅想了想。
“能不能直接认证高一点？”
训练场再次安静。
“你想认证什么等级？”
“方便去灰石峡谷就行。”
霍尔德看着她。
片刻后，黄色斗气轰然爆发。
比刚才面对雷恩时更加强烈。
“那就让我看看。”
“你究竟有多少实力。”
艾维娅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势。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雷恩。
“看好了。”
“什么？”
“队伍里的可靠战力应该怎么战斗。”
雷恩眼角轻轻跳动。
“你不要顺便踩我。”
霍尔德已经冲至面前。
双手剑自上而下斩落。
艾维娅向前迈出一步。
断剑上挑。
没有巨响。
也没有斗气爆发。
两柄武器接触的瞬间，霍尔德手中的双手剑忽然偏向一侧。
所有力量像被顺着某种角度卸开。
剑锋重重砸进地面。
艾维娅已经来到他身前。
断裂剑尖停在霍尔德喉咙旁。
全过程不到一个呼吸。
霍尔德身体僵住。
场外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
他才缓缓松开剑柄。
“秘银。”
男人声音低沉。
“至少秘银级。”
周围瞬间炸开一片议论。
雷恩却没有太过意外。
他早就知道艾维娅很强。
只是没有想到，她在不使用那种金色力量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如此轻易击败黄金冒险者。
艾维娅扔掉断剑。
走回雷恩身边。
“怎么样？”
“看清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太快了。”
“那是你的问题。”
“你刚才还让我看好。”
“以后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霍尔德走到两人面前。
他看了看艾维娅，又看向雷恩。
“你们是固定队伍？”
雷恩还没回答。
艾维娅已经说道：
“目前算是。”
“队名呢？”
两人同时沉默。
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东西。
霍尔德说道：
“若要以队伍形式接受白银级以上委托，最好进行正式登记。”
“固定队伍可以共享部分任务记录。”
“装备定制和补给也能获得优惠。”
听见优惠，艾维娅眼睛微微一亮。
“还能优惠？”
“当然。”
“登记。”
雷恩看向她。
“你决定得是不是太快了？”
“反正我们本来就在一起行动。”
艾维娅理所当然。
“登记以后还能省钱。”
“你想叫什么？”
“债主与欠债人。”
“拒绝。”
“十二银币追讨队。”
“更加拒绝。”
“那你想。”
雷恩沉默片刻。
他确实想不出什么合适名称。
霍尔德看着他们争论，忍不住笑了一声。
“名字可以以后再定。”
“先进行临时队伍登记。”
“队长由谁担任？”
雷恩与艾维娅同时抬手。
雷恩指向艾维娅。
艾维娅则指向雷恩。
两人看见对方动作，又同时皱眉。
“为什么是我？”
他们异口同声。
训练场外再次传来笑声。
西娅站在人群前方。
看着那两个明明互相推卸，却从未考虑过分开登记的人。
浅蓝色眼眸中也浮现出柔和笑意。
阿德里安则抱着双臂站在旁边。
沉默观察许久后，低声评价：
“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固定组合。”
西娅轻轻点头。
“嗯。”
即使衣服不同。
身份不同。
实力也相差极大。
可只要雷恩与艾维娅站在一起，旁人便很难将他们分别看待。
像是一支只有两个人的队伍。
无论其中一人去往哪里，另一人最终都会跟上。
而他们都还没有意识到。
从这一天开始，冒险者公会的任务记录上，雷恩与艾维娅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了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