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号返航时,老周没有随船回临安。

苏家商号送来的信上只写,他在搬货时伤了腿,暂留淮安养伤。

信件右上角沾着金砂。

货物与名册不符。

装订线却没有换成灰色,说明这封信没有经过陆家人的手。

苏明绯拆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小撮发黑的稻草。

稻草上有极淡的铁锈味。

周娘子立即道:“船舱里一定装过铁器。”

“老周呢?”

“信上说伤了腿。”

“他不会因为普通搬货受伤。”

老周在船上四十年,什么重量该如何移,没人比他更清楚。

除非货物在途中发生了意外,或有人不想让他继续跟船。

苏明绯立刻让人去淮安。

派出的人还没离京,苏明仪的第二封信便到了。

只有一句话。

> 老周一家已离开淮安,暂时平安,不是苏家安排。

不是苏家。

那便只有肃王。

苏明绯当天便去了清梵寺。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合适的借口,只说自己夜里梦见亡母,要去添灯油。

青黛显然起了疑心。

一路上几次打量她。

苏明绯没有解释。

进禅房后,她把那撮铁锈稻草放在萧令执面前。

“老周一家在哪里?”

“东边一处庄子。”

“安全吗?”

“暂时安全。”

又是暂时。

苏明绯这次却没有因为这个词发怒。

“是殿下的人带走的?”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令执正在净手,像刚刚处理完一件普通公事。

“告诉你以后,你会少担心一点,还是多派几个人去淮安,让何安也发现?”

苏明绯无话可说。

她确实会派人。

也确实可能因此惊动陆家。

“他伤得重吗?”

“腿被箱子砸了,没有断。”

“为什么连家人都一起转移?”

萧令执擦干手。

“陆家若找不到老周,自然会去找他家人。”

“所以殿下是为了保住证人?”

“人活着,比死人有用。”

答案仍然冷静而合理。

可苏明绯知道,仅仅为了一个证人,他可以把老周藏起来,却没有必要替一个老船工的妻子和孙儿重新安置住处。

他做得比交易需要更多一点。

“多谢。”

她说。

萧令执抬眼:“你上次也谢过。”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明绯没有回答。

她也不愿意把那点不同说得太明白。

萧令执看向铁锈稻草。

“青雀号运的是弩机零件。”

“确定?”

“老周听见箱子相撞的声音。”

“不是整架弩机,是拆开的机括和铁臂。”

“到了北地再重新组装。”

苏明绯心中发冷。

齐王私运军械,陆家负责粮道与文书,苏家的船负责把东西送出去。

一旦事情败露,最容易被推出去的便是苏家。

“陆景衡知道吗?”

“知道货中有铁。”

“未必知道具体是什么。”

萧令执道,“齐王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陆家。陆家也不会把所有事告诉陆景衡。”

这便是权谋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谁站在高处掌握全部真相。

每个人只拿到自己必须知道的一部分,又以为手中的那部分已经足够安全。

陆景衡以为只是替齐王运一批不便写在账上的军用铁器。

陆尚书也许知道更多,却未必知道最终用途。

而齐王只需要在出事时,让最下面的人承担全部罪名。

苏明绯看着桌上稻草。

“陆家很快会借第二艘船。”

“我要让苏家退出。”

“直接拒绝,会告诉陆家你已经发现。”

“那便让他们不能装。”

萧令执看向她。

“你有办法?”

“装船前当众称重。”

苏明绯道,“苏家船工、码头官与陆家管事都在场。名册写的是粮,重量便必须像粮。”

“齐王府若临时换货,也会留下痕迹。”

萧令执点了点头。

“办法不坏。”

“只是陆景衡为何要答应?”

“因为他答应过会护着我。”

她说得平静。

萧令执却看了她一眼。

“你很会用他对你的喜欢。”

“殿下不也在用我对苏家的在意?”

两人视线相对。

都没有否认。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为了谁利用谁而生气。

因为在老周平安以后,利用之中似乎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信任。

至少还不完全是。

只是他们开始相信,对方即使有自己的目的,也不会轻易踩过某条线。

苏明绯收起稻草,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殿下为什么替我救老周?”

“刚才说过。”

“为了证人?”

“嗯。”

“他的家人不是证人。”

萧令执沉默片刻。

“苏明绯。”

“有些事情问得太明白,便没有意思了。”

她没有得到答案。

回陆府的马车上,却第一次反复想起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

他没有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到陆府后,陆景衡正在正房等她。

“今日怎么去了这样久?”

“长明灯的灯油出了些问题。”

苏明绯解下披风,回答得自然。

陆景衡没有怀疑,只看见她手指被冷风吹得发红,便让人送来手炉。

“青雀号已经回淮安。”

“老周呢?”

问题出口太快。

陆景衡看了她一眼。

“一个船工而已,你倒记得清楚。”

苏明绯把手放到手炉上。

“他小时候抱过我。”

“我第一次坐船害怕,也是他守在舱外。”

这是真话。

所以说出口时,眼中的担忧也不需要伪装。

陆景衡神情软下来。

“只是伤了腿,苏家已经把他接走。”

“夫君怎么知道?”

“何安说的。”

苏明绯低下头。

何安知道老周被接走,却不知道真正去了哪里。

说明肃王的安排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放心了?”陆景衡问。

“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总把苏家每个人都放在心上。”

“以后也要多想想自己。”

苏明绯看着眼前男人。

陆景衡并不是全然没有温情。

他会记得她怕什么,会在她担心船工时安慰,也会因为她落泪而退让。

正因如此,前世姐姐才会一步步陷进去。

一个纯粹的恶人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会在对你好时真心觉得自己很好,也会在牺牲你时真心觉得那只是不得已。

苏明绯忽然庆幸,自己已经见过结局。

否则在陆景衡与萧令执之间,她未必能立刻分清,一个人的温柔究竟是保护,还是把你留在掌心的方式。

她走后,萧令执拿起那撮带锈的稻草。

稻草很轻。

却是苏明绯冒着被陆府察觉的风险亲自送来的。

“殿下为何不告诉她,转移老周家眷是因为陆家已经派人去找?”暗卫问。

“说了,她便只会觉得本王顺手救人。”

“现在呢?”

萧令执把稻草放回纸上。

“现在她会自己想。”

暗卫没有听懂。

萧令执也没有解释。

有些判断若由别人说破,只是一句人情。

让她自己看见多出来的那一步,才会真正改变她对一个人的看法。

他原本最擅长算人心。

这一次,却没有仔细去想自己为何在意她会怎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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