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群陨落之后,北陆军的阵线反而稳住了。

没有军号,没有旗语。只是那些几分钟前还在丢盔弃甲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转过身,重新端起了枪。

这并不合理。按理说,当支撑着房屋的最后那根柱子塌掉的时候,里面的人只会想跑得更快。

可这些北陆人偏偏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也许是火龙们的死让他们觉得,就这么跑了对不起那些从云端坠落的尸体。

也许是,当你看见一头比你大几百倍的东西也会死的时候,你自己的死忽然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也许他们只是跑了太久,终于跑不动了。

谁知道呢。战场上没人有时间做心理分析。

总之,阵线算是稳住了。

但稳住归稳住,该死的人还是会死。

南边那片黑压压的方阵正在前进,每一次齐射的枪声响起,北陆这边就会倒下一排人。

年轻的士兵数着逐渐逼近的枪声。每数一次,他握枪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他参军是为了那笔军饷。联合王国开出的价码很实在,每月三枚银币,管吃管住,阵亡了还有三十枚金币的抚恤金。

对于一个农民的儿子来说,三十枚金币就是全家两年的口粮。父亲不用再在大雪天里去给男爵修城堡了,母亲可以买一件新的棉袄,弟弟可以去镇上的学堂念书,将来也许能去城里当个会计,再也不用种地。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闭上左眼,右眼透过准星望出去。

那一排排帝国军的黑甲在准星里晃动,反射着日光,很是刺眼。他想起村里的那条小河,夏天时走在田埂上,河水的反光也是这样,一闪一闪的,让人睁不开眼。那时候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抬手遮太阳,脚下是软软的泥土,空气里有新割的麦秸味。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手指搭上扳机。

砰。

不是他这边开的枪。

左边两步远的地方,那个从开战就一直在骂骂咧咧的老兵终于安静了。

这老兵油子算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参加过四次大小战役,每次都说自己肯定得死在下一次,结果每次都活着回来。从行军第一天起他就在骂,骂天气太冷,骂伙食太差,骂指挥官是白痴,骂帝国人都是混蛋。他的骂声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在这漫天炮火与惨叫中,成了唯一还在倔强运转的声响。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喉咙,收音机被拔掉了插头。

他仰面倒在泥水里,眼睛还睁着,脖子里涌出来的鲜血和地上的泥浆搅在一起,慢慢变成了棕色。

士兵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因为再看下去他的手指会发抖,而现在不是手指能发抖的时候。

他再次把眼睛凑到准星前。

准星里,另一个帝国兵也在朝他瞄准。那人很年轻,可能和他差不多大,也在眯着一只眼睛,嘴角微微抿着,同样是在集中注意力。

他扣下扳机。

咔哒。

枪,哑火了。

士兵瞪着手中的来福枪,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营地擦这杆枪擦了整整两个月,拆开擦,装回去再擦,连撞针都用油布抹过不知道多少遍。他把它当亲娘老子一样伺候,可它就在他最需要它响的时候,哑火了。

他忽然很想笑,也许这就是命吧。

一个农民的儿子,注定做不了什么大事。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对面的枪口喷出火舌。

但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风。

那风从他头顶掠过的时候,他听见了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那种清脆而又流畅的颤鸣,甚至有点好听。

他睁开了双眼。

一匹黑马从北面的阵线后冲了出来,鬃毛在晨风里如火焰般地张开。

马背上的骑手身形纤细,衣摆在风里猎猎翻飞。她身后还坐着一个紫发的精灵,那双尖耳朵从有些凌乱的长发里探出来,手臂紧紧环着骑士的腰,掌心里凝着翡翠般温润的光晕。

少女挥出了手中的剑。

她随手那么一斩。剑锋切开潮湿的空气,青色的气流顺着剑锋的轨迹离弦而去,在晨雾里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隙。

风刃所过之处,子弹在半空中被切成两半,弹壳旋转着坠落。那道裂隙继续向前延伸,没入帝国的方阵。

第一排的长枪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他们的躯体就连同手里的长枪一起,被那道无形的锋芒斩成了两截,鲜血在晨光里绽开成一排暗红色的花。

士兵跪在泥水里,仰着头,看着那道背影。

黑马落地的那一刻,少女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朝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那个精灵的掌心还亮着光,那团绿色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剑圣……”士兵喃喃地说。

他没读过多少书,入伍前连北陆有几个公爵都数不清。可他听过那些故事,在家喻户晓的克莉丝王传记里,有那么一个金发的剑士,能用风刃斩开一切。

人们都说那位剑圣早就死了,死在了英雄的年纪里。

可刚才那道剑气,分明和故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马蹄声渐渐远去,士兵还跪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杆哑火的来福枪,又抬头望了望远处那道正在消散的碧色尾焰。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

奥菲莉亚感觉到腰上那双搂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老师,”她没有回头,眼睛仍盯着前方,“您还能撑得住吗?”

“……专心骑你的马。”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应答。

那团金色的光又亮了起来。奥菲莉亚能感觉到,贴着她后背的那个身体在微微发抖。

可那道光还是固执地缠上了她的肩膀,顺着还在渗血的伤口,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先是一阵细密的酥麻,然后是骨肉咬合的钝痛,这个过程奥菲莉亚已经有些习惯了。

她没吭声,因为她知道索琳不喜欢听道谢。

于是她松开缰绳,腾出左手,轻轻捏了捏环在她腰间的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瞬,然后收得更紧了。

火龙坠落的时候,奥菲莉亚正在战场东线策马奔驰。

她看见炎翼公被白金的长柱钉穿,赤色的鳞甲在坠落时被风压剥落,一片一片飞散开来,如同一场红色的雪。

最后他的尸体砸进地面,激起几米高的尘埃。

她本以为,那会是压垮北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残军没有垮掉。

就在那些龙尸还在冒着青烟的时候,她看见那些原本在溃逃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互相搀扶着,在山谷的北侧草草结成了一排零散的阵线,如同一道用血肉砌成的、摇摇欲坠的堤坝。

奥菲莉亚曾在谍报学院的军事理论课上听老师讲过,无论多么优秀的军队,士气的崩盘都在瞬息之间。但他没说,也许连那个老师自己都不知道,当一支败军重新端起枪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睛里会是一种怎样的光。

那种光既不是勇气,也不是愤怒。

只是,不想再逃跑了。

巨龙都死了,还能往哪里跑呢?

所以他们选择转过身来,把枪端平,让自己能站直那么一小会儿。

站着总比躺着好看,这是他们在这个战场上最后能做的事情。

站直了,就还是个人。

奥菲莉亚跟在阵线的最末尾,和那道零落的防线一起缓慢地向北移动。她看见哪里快要被攻破了,就往哪里冲。

索琳的治愈魔法和她的剑气交替亮起,她们成了这道堤坝上的一片砖瓦,哪里漏水就补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她还是咬着牙,把剑挥了出去。

因为,索琳也在强撑着。

因为,那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也在用仅剩的生命,支撑着这道防线。

疾驰中,她忽然听见左侧山坡上传来了一声马匹的嘶鸣。

奥菲莉亚猛地勒马,朝那个方向看去。

山坡上,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正在人群中原地打转。

马背上挤着三个人,前排有个红发的身影在疯狂挥舞军刀,刀光杂乱无章,却挡住了靠近的帝国兵,她一边砍一边吼,隔了这么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架势简直像拿着扫帚赶鸡的村姑。

是薇拉。

她挥剑的姿势还是那么不标准。

奥菲莉亚收回视线,垂下眼,将直剑缓缓收进鞘口。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的轻响,被战场的喧嚣吞没得干干净净。

她俯下身,贴在马背上,轻声说:“老师,帮帮我。”

腰侧那只抓紧她衣摆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准备好。”

那只冰凉的手离开了她的衣摆,覆上了她的手。

黑马在山坡上颠簸,她们的手指在剑柄上交叠,十指相扣。

翡翠般的光芒从索琳的指尖亮起,沿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爬过剑格,缠绕在剑身,最后停滞在鞘口,凝成了一圈青色的气流。

奥菲莉亚深吸一口气。

拔刀。

青色的弧光从剑锋上脱离,那圈温柔的风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獠牙,环绕的气流在脱离剑身之后迅速膨大,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鲜血泼溅在晨光里,帝国军的阵列被这一剑劈开了一道豁口,幸存的士兵仓皇后退,连手里的长枪都在发抖,枪尖指着地面上那道还在冒烟的沟痕,没人再敢往前半步。

薇拉趁机一夹马腹,从那道豁口里窜了出来。

在她身后,北陆的残兵蜂拥而上,填补了那个缺口,抢占了这个能朝山下射击的火力高地,零零散散的枪声响了起来。

“哈……哈哈。”

惊魂未定的薇拉勒住马,她先是看了那匹黑马一眼,又看了黑马上的人一眼,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

她终于笑出声来:“班长!我就知道你命大!”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奥菲莉亚的肩膀,笑声戛然而止。

“索、索索索琳老师?!”

好像那个名字烫嘴。

索琳从奥菲莉亚身后探出了小半个身子。她长得比奥菲莉亚矮一截,其实平时也不算太矮,但在这两个大长腿面前就显得相形见绌。此刻她正努力挺直腰板,好让自己能从奥菲莉亚的肩膀上方露出整张脸来。

她歪着头看了薇拉一会儿,眉毛疑惑地拧在了一起。

“……你是?”

薇拉的脸僵住了。

奥菲莉亚清了清嗓子,打算替这俩人介绍一下:“老师,薇拉是……”

可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马背上另外那两个人的身上。

布里奇特垂着头靠在薇拉的背上。她那张永远泰然自若的脸,此刻埋在薇拉的肩胛骨之间,双眼紧闭,向来梳得一丝不乱的长发已经散得不成样子。这个总是守在队伍最后面的领军大人,如今成了被人护在中间的那个。

而布里奇特身后的那个男人——

他半靠在马鞍上,半闭着眼睛,似乎累极了,随时可能从马背上滑下去。

然后,他抬起了头。

在看到奥菲莉亚的那一刻,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红眼睛骤然睁圆了。

“……奥菲莉亚?”

他猛地按着薇拉的肩膀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奥菲莉亚的脸。

他的目光从她那蓬乱的头发扫到肩上的剑伤,又从剑伤扫到袖子上还在渗血的地方,每一次停留都让他更加语无伦次。

“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骨头有没有事?手、手还能动吗?让我看看——”

“爸。”奥菲莉亚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脸上那又是被什么——”

“爸。我真的没事,您冷静点。”

莱卡特张着嘴,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怔怔地望着奥菲莉亚。

她仍然留着那两条土土的麻花辫,可那张脸上,已经找不到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扯着他衣角的女孩了。

现在的她骑在马背上,背挺得很直,剑握得很稳。

就像,一个真正的梵卓骑士。

莱卡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张沧桑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

“……你长大了啊,孩子。”

奥菲莉亚本来觉得自己能接住这句话的。她当过血猎军,又去了克俄柏局,杀过人,也救过人。

可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那只手藏到了身后。

她转过了那张微微发烫的脸,重新板起了面孔,看向薇拉:“……薇拉,带我父亲和领军去安全的地方。”

“你不跟我们走?”薇拉愣了一下。

奥菲莉亚摇了摇头。她抬起头,望向前方的战场。硝烟沿着山坡向谷地蔓延,被晨光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作为一名骑士,”她说,“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简直像是在念样板戏的台词。

薇拉果然没有放过她。她歪着头,用一种“你脑子还好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奥菲莉亚,嘴唇翕动着,显然是在组织一句足够损人的吐槽。

可还没等她想好要用什么词,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莱卡特收回了手,他艰难地侧过身,朝着坐在奥菲莉亚身后的索琳,微微低下了头。

“小女,就请您多担待了。”他轻声说。

奥菲莉亚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那双手忽然僵了一下。贴在她肩膀上的那张脸向后缩了缩,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板,竟在学生家长的一句托付面前,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索琳抬起眼,轻轻回了一句:“是我……承蒙令嫒照顾。”

莱卡特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闭上了眼,嘴角挂着微弱的笑意,他的身体歪了歪,又被薇拉反手勾回来。

“大叔,您可别晕啊!”

薇拉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摸出一个血袋,塞进莱卡特手里。

然后她撇撇嘴,把那柄还在往下滴血的军刀收回了腰间。她抬起头,望向奥菲莉亚。

“那我走了啊。”她说,“你自己掂量着点,别逞能。”

奥菲莉亚轻轻点了点头。

薇拉一抖缰绳,战马调转方向,向北而去。她的背影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然后重新挺直了。

奥菲莉亚目送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消失在山坡下的浓烟里。

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她就已经夹紧了马腹。黑马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然后四蹄落地,朝南方驰去。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把远处交战的喧嚣拉成断断续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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