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星港的车在清晨六点出发。

天还没有完全亮,两家人已经在路家门口忙成一团。

王启山负责清点大箱子,路远负责确认航运编号。温雅与柳婉一遍遍检查随身证件,明明昨晚已经核对过三次,临出门仍然担心少带什么。

王安然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半台蓝色模型。

路林背着随身包,包侧露出卷好的计划表,折叠螺丝刀则被他放在最里面,外面还套了两层保护袋。

“螺丝刀不用包这么多。”王安然说。

“怕坏。”

“工具没那么容易坏。”

“姐姐给的。”

“给你就是让你用,不是供起来。”

路林点头:“到了再用。”

“现在也没东西给你修。”

两个人说着和平常无异的话,谁都没有主动提“走”字。

柳婉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房子,关上门。

电子锁亮起,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林回头站了几秒。

王安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

门口已经没有星星拖鞋。

训练室的窗帘拉着,里面只剩空地。

她轻轻碰了碰路林的背包。

“走了。”

“嗯。”

去星港的路很长。

车窗外从熟悉的街道逐渐变成高速航道,城市建筑向后退去。两家父母在前排讨论航班和转运,后排的两个孩子却都很安静。

路林把计划表从包里拿出来,又确认一遍圆筒有没有压坏。

“到了贴哪里?”

“训练室。”

“如果没有训练室?”

“房间墙上。”

“不能贴墙呢?”

“放桌子上。”

“桌子也没有?”

“学校不可能连桌子都不给。”

“如果——”

“到了以后先看。”

王安然被问得有点烦,又知道他只是想把未来所有未知提前变得确定。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颗草莓糖。

“吃吗?”

路林接过,看见她手里还有一颗。

“姐姐也吃。”

“本来就有我的。”

两个人同时拆开包装。

糖很甜。

车里没人再说话。

星港比文化中心大得多。

穹顶下方不断有航班信息滚动,行李机器人排成长队,广播用几种语言重复提醒旅客。王安然过去来过星港,却从没有觉得这里如此吵。

因为每一道提示都在催人向登船口走。

路家先办理托运。

那块纸箱机甲侧板因为体积特殊,被工作人员单独检查。

“这是易损物品吗?”

路林点头。

“有什么功能?”

“挡箱子。”

工作人员没听懂。

王安然在旁边补充:“儿童手工作品,没有能源和危险部件。”

纸板最终顺利托运。

路林一直看着它进入传送带,直到完全消失。

“不会丢。”王安然说。

“姐姐怎么知道?”

“编号已经录入。”

“万一呢?”

这句话很像小时候她反复检查体验券时说的。

王安然顿了顿。

“万一丢了,再做一个。”

“不是原来的。”

“那就找回来。”

“怎么找?”

“提交行李追踪。”

她开始给他讲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路林听着,慢慢不再盯传送带。

办理完手续后,还剩四十分钟。

两家人在候机区坐下。

王启山去买饮料,回来时给两个孩子各带了一杯热牛奶。

“为什么不是果汁?”王安然问。

“早上空腹,喝热的。”

“我吃过早餐。”

“半片面包也算?”

“还有鸡蛋。”

“鸡蛋是谁吃掉一半的?”

王安然不说话了。

路林将自己杯子里的奶泡用勺子刮到她那边。

“我不要。”

“甜的。”

“牛奶泡都差不多。”

他还是刮了过去。

和很多年前分糖星星一样。

王安然最终全部喝掉。

时间一点点接近登船。

大人开始最后叮嘱。

王启山让路远到达后报平安。

温雅拉着柳婉说,如果不习惯随时联系。

柳婉抱了抱王安然,声音有一点哑:“安然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

“别总把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没有。”

“嗯,没有。”

柳婉像温雅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王安然没有躲。

路远也弯腰和她说话:“叔叔会照顾好小林。”

“让他记得喝水,工具别乱放。新训练舱不要一上来就把速度开太高。”

“还有吗?”

“有问题先发消息。”

路远认真点头:“我都记住。”

路林站在旁边:“我自己也记住。”

“你最好记住。”

登船提示响起。

入口开始检票。

路家必须进入通道。

路林穿着新发的深蓝色制服,衣领有些硬,肩线也比平时板正。王安然从早上就觉得不好看,现在终于找到理由伸手替他理了理。

“太板了。”

“妈妈说正式。”

“坐飞船又不是去开会。”

“学校要求。”

“到了以后别一直穿,容易皱。”

“嗯。”

“螺丝刀不要弄丢。”

“嗯。”

“计划表拍给我。”

“嗯。”

“宿舍先看门能不能锁。”

“嗯。”

“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

“嗯。”

路林每一句都答应。

王安然说得越来越慢。

她知道很多提醒其实没有必要。

柳婉和路远都在。

路林也已经能够自己判断危险。

她只是想多说几句,让登船时间慢一点。

广播再次催促。

路林终于问:“姐姐会来吗?”

周围人很多。

行李轮在地面滚动,广播不断报出新的航班。

王安然握紧怀里的半台模型。

她不能说很快。

也不能保证一年、两年或更具体的日期。

她只说自己能够负责的话。

“等我有资格。”

路林看着她。

“我等。”

“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

“要学习。”

“嗯。”

“也可以认识新朋友。”

路林没有立刻回答。

“可以吗?”王安然问。

“姐姐也可以。”

“我当然可以。”

“那我也可以。”

像是一场必须互相允许的交换。

王安然点头。

“可以。”

路林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小时候他总会直接抓她的手或袖子。现在已经十岁,站在星港人群里,像是忽然不知道告别应该做什么。

王安然也不知道。

最后,她先伸出手。

路林握住。

没有拉钩。

只是普通地握了一会儿。

他的手已经比第一次见面时大了太多,不再只能抓住她一根手指。

广播第三次提醒。

两个人松开。

路林跟着父母走进通道。

走出几步,他回头。

王安然仍站在原地。

他又走几步,再回头。

直到拐弯前,王安然都没有离开。

路林抬起手挥了挥。

她也抬手。

随后那道深蓝色身影消失在通道后面。

两家父母站在一起,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温雅轻轻揽住女儿的肩。

“回家吧。”

“飞船还没走。”

“还要一会儿。”

“我等起飞。”

王安然坐到观景窗旁。

远处,载着路家的客运飞船完成检查,缓慢离开港口。船体先沿航道滑行,随后升向更高的天空,最后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她一直看着,直到彻底分辨不出。

终端里,路林的头像仍然亮着。

飞船尚未进入通讯限制区。

王安然打开对话框,发出第一条远距离消息。

【明天到了吗?】

发完才想起航程要十天。

她正准备撤回,路林已经回复。

【没有。】

【我知道。】

【到了告诉姐姐。】

【嗯。】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计划表没有压坏。】

王安然看着屏幕,眼睛有一点发热。

她把终端放低,不让父母看见。

【那就好。】

回程的车里,温雅问她要不要睡一会儿。王安然摇头,仍把终端握在手里。路林隔几分钟便发来一张照片:飞船座位、窗外云层、装在包里的拖鞋,还有被他贴到前桌背面的计划表。

她每一张都回复,内容大多只有“看见了”“别乱贴”“先收好”。

王启山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女儿一直在等消息,只把车内灯调暗了一点。

消息顺利送达。

回到社区时,车下意识停在两家院门之间。王安然推门下车,第一眼便看向路家。屋内没有灯,门口没有鞋,连窗帘都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她走到院门前,习惯性想按门铃,手抬到一半才停住。

温雅站在后面,没有叫她。

王安然隔着院门看了一会儿,拿出终端拍下一张空房子的照片,却没有发给路林。飞船刚离开,他看到以后只会更难受。

她将照片存进相册,转身回家。经过自己家门口时,鞋柜里那只单独装袋的星星拖鞋从透明柜门后露出来。

王安然把它拿回房间,和半台模型放在一起。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未来最难的并不是十天航程。

而是一条消息从立刻回复,变成几小时、几天、几周,最后再也无法送达。

现在,至少一切还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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