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亲自带她过来。
“景衡从小便由含珠照料。”
“你刚进门,对他的饮食起居未必熟悉,让她留在院中帮你。”
含珠二十二岁,眉目清秀,身段柔软。她穿的虽是婢女衣裳,袖口却绣着银线,显然不是普通下人。
苏明绯只看一眼便明白。
这不是单纯送来一个通房。
也是一双替陆夫人观察正房的眼睛。
“母亲安排得周全。”
她没有拒绝,甚至让青黛把东厢收拾出来。
陆夫人对此十分满意。
“你是世子夫人。”
“以后景衡身边添人,要懂得安排,不能像小户女子一样拈酸吃醋。”
“儿媳记住了。”
陆景衡傍晚回来,看见含珠在门口迎他,脸色立即冷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夫人让奴婢来伺候世子。”
含珠熟练地伸手去接外袍。
陆景衡却没有松手,反而看向坐在灯下的苏明绯。
“你答应了?”
苏明绯放下账册。
“含珠姑娘比我熟悉夫君习惯。”
“母亲也是好意。”
“我问你愿不愿意。”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苏明绯沉默片刻。
“我若说不愿意,夫君会把她送回去吗?”
“会。”
回答太干脆。
她像是没有想到,眼中露出一点惊讶。
陆景衡看着她:“你不想?”
“我不想。”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装大度。
只低声道:“可母亲会觉得我善妒。”
“我刚进门,若因为一个婢女便让夫君与母亲不和,旁人只会说苏家女儿没有规矩。”
她把不愿意藏在懂事里。
陆景衡心中那点因她主动留人的不快,立刻变成了怜惜。
“含珠。”
他转头道,“回母亲院里。”
含珠脸色发白。
“世子……”
“以后不必来正房。”
苏明绯忽然拉住陆景衡的衣袖。
“不要。”
“你不是不愿?”
“今日她刚来,夫君便赶人。”
苏明绯眼圈微红,“以后人人都会说是我容不下。”
陆景衡看了她片刻,最终道:“那便留在外院做普通事务。”
“不得进正房,也不必伺候我起居。”
含珠只能低头应是。
事情传到陆夫人耳中,她自然不悦。
可所有下人都看见,苏明绯不但没有赶人,还主动替含珠求情。是陆景衡自己不愿让她近身。
陆夫人要怪,也只能怪儿子。
当天夜里,陆景衡留在正房。
苏明绯表面平静,心中却一直警惕。
他没有立刻提出亲近,只坐在灯下陪她看账。
“还在生气?”
“没有。”
“含珠的事?”
“夫君已经替我解决了。”
“那为何不高兴?”
苏明绯停下笔。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觉得,夫君身边多一个女人是理所当然。”
这句话带着恰到好处的占有欲。
陆景衡明显被取悦。
“以后不会。”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
苏明绯低头翻账,动作自然地避开,指尖只从她发梢掠过。
陆景衡没有察觉。
夜里,他睡在外间软榻。
对一个自认已经圆房的丈夫而言,这份耐心确实算得上体贴。
可苏明绯很清楚,他愿意等,是因为他相信她迟早会完全属于自己。
含珠留在外院后,并没有安分太久。
第二日,她便以送汤为由来到正房门口。
青黛拦下她,汤却收了。
苏明绯没有发怒,只让人把汤原样送去外书房,说是含珠惦记世子公务辛劳。
陆景衡当着外院所有人的面把汤赏给了值夜小厮。
消息传到陆夫人耳中,含珠的用处便少了一半。
这件事看起来只是内宅争宠。
苏明绯却从中看清了另一件事。
陆景衡如今确实偏向她。
不是因为她已经真正爱上他,而是因为她每一次退让,都让他以为自己正在保护她。
男人对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女人,往往比对一个只会顺从的女人更容易上心。
傍晚,香料铺送来冬日熏香。
最底下压着一张极小的纸。
> 世子院东厢多了一人。
> 陆夫人的眼睛。
苏明绯看完,提笔回道:
> 殿下盯的是陆家,还是我的院子?
纸送出去不久,回复便到了。
> 陆家。
> 不是你的床。
苏明绯盯着最后四个字。
若是婚前,萧令执大概会顺势多说两句,让她恼怒或警惕。
这一次,他却主动停在了界限外。
她把纸投入火盆。
火舌卷过墨迹时,心里那点因他知道含珠而生出的不适也慢慢散去。
萧令执仍然在监视陆家。
却没有把她在婚姻里的狼狈,当作可以随意取笑的东西。
这个分寸很小。
小到她甚至不该在意。
可她还是记住了。
陆夫人并没有就此放弃含珠。
她把儿子叫去正院,语气平静地问:“你把人留在外院,是怕明绯不高兴?”
陆景衡道:“她没有赶人。”
“越是不赶,越说明心里不舒服。”
“母亲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送?”
陆夫人看着儿子。
“一个女人若真把你放在心里,便会嫉妒。”
“我只是替你看看,她对这桩婚事到底有几分真心。”
陆景衡想到苏明绯泛红的眼睛,心中反而生出一种确定。
“她是真心。”
“那便更该尽快有孩子。”
陆夫人道,“喜欢会变,恩情也会淡。只有孩子能让她与陆家真正分不开。”
陆景衡没有回答。
当夜回正房时,他看苏明绯的目光比往常更久。
她正在灯下核账,长发松松挽着,身上没有在正院请安时那种沉重华服,看起来仍像临安初见时那个年轻姑娘。
他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
他们也确实该有一个孩子。
苏明绯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夫君?”
“没事。”
陆景衡走近,替她把一盏快凉的茶换掉。
动作仍然温柔。
她却从那份温柔里察觉到一点过去没有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喜欢。
是一个男人开始真正考虑,如何把妻子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火盆里,肃王那句“不是你的床”已经化成灰。
苏明绯第一次觉得,界限之外的克制并不只是体面。
有时候,它也意味着安全。
第三日,含珠来请示外院采买。
苏明绯没有为难她,反而把世子近来爱喝的茶、常用的熏香一一告诉她。
“这些你比我熟,往后仍由你照看。”
含珠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少夫人会暗中磋磨自己。
“奴婢一定尽心。”
苏明绯笑着点头。
含珠离开以后,青黛不解:“小姐为何还把这些交给她?”
“她是陆夫人的眼睛。”
“眼睛看见什么,不全由眼睛决定。”
苏明绯翻开账册。
“让她看见我愿意照顾世子,也看见世子只肯进正房。”
“她送回去的话,便会比我们自己说更可信。”
别人送来的眼睛,确实不一定只能替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