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请的名义是庆祝第一批赈粮顺利过关,真正坐在席上的,却都是与户部、漕运和北地粮道有关的人。
苏明绯跟着陆景衡入席时,齐王正与陆尚书说笑。
萧令执还没有到。
陆景衡明显比平日放松。青雀号已经通过临水关,账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船顺利抵达北地,这一趟便算稳妥结束。
他替苏明绯拉开座椅,又低声问她冷不冷。
动作体贴,引来旁边几位夫人的笑。
“陆世子新婚燕尔,果然眼里只有夫人。”
苏明绯适时露出羞意。
陆景衡神情愉悦。
若只看这一幕,他们确实像一对感情正好的新婚夫妻。
直到门外传来通报。
“肃王殿下到。”
厅中笑声没有停,却明显低了一些。
萧令执穿一身玄色锦袍进门,身后只跟着两名侍卫。他向齐王行礼不算敷衍,也没有刻意恭敬。
齐王笑道:“皇弟近日忙着查粮,竟还肯来赴宴。”
“账查不完。”
萧令执落座,“饭总要吃。”
齐王笑意微僵,很快又让人添酒。
苏明绯没有抬头看他。
只从余光中看见他的位置斜对着自己。
隔着几张席案,不算近。
也足够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陆景衡身边,以妻子的身份替他斟酒。
婚前在云州时,她与萧令执只是暗中交易。
如今同处一堂,却连多看一眼都可能惹来猜疑。
这种距离感没有让她轻松,反而让对方的存在更加清晰。
宴至中途,齐王提起青雀号。
“陆尚书此次筹粮有功。”
“苏家的船也不错,听说沿途没有耽误一日。”
陆尚书笑道:“明绯嫁进陆家,苏家自然也是自己人。”
“以后齐王殿下有需要,只管吩咐。”
苏明绯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紧。
陆尚书一句话,便把苏家划进了齐王阵营。
日后青雀号真被查出军械,旁人也会记得今日是陆家亲口说苏家是自己人。
她不能当众反驳公爹。
甚至还要笑着应下。
就在这时,萧令执放下酒杯。
“苏家的船,何时成了陆家的船?”
声音不高。
听雪堂却安静了一瞬。
陆尚书仍然笑着:“青雀号是儿媳陪嫁。女子出嫁,嫁妆自然随入夫家。”
“原来如此。”
萧令执淡淡道,“陆家的媳妇一进门,连娘家的船也要跟着改姓。”
一句话将陆尚书方才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
有人低头饮酒,有人交换眼神。
商户女的嫁妆被夫家使用不算稀奇。
可当着众人的面说成陆家的船,便显得吃相太急。
陆景衡脸色沉了些。
“殿下误会。”
“明绯是自愿替北地百姓出力。”
“夫妻一体,也谈不上谁占谁的东西。”
萧令执终于看向苏明绯。
“世子夫人也是这样想?”
所有人的视线落来。
陆景衡就在身旁。
苏明绯抬起眼,神情温顺。
“能为北地百姓分忧,是苏家的福气。”
她没有说船属于陆家,也没有说自己不愿意。
回答周全得挑不出错。
萧令执眼中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世子夫人很会说话。”
“殿下过奖。”
只有这两句。
之后整场宴席,他们再没有交流。
可苏明绯心里那点隐秘的快意一直没有散去。
萧令执说的,是她不能说的话。
他当然不是为了替她出头。
只是借苏家的船打陆家的脸,也提醒所有人不要把商户的东西吞得太理所当然。
可当陆景衡在他面前只能压着怒意解释时,她仍然觉得痛快。
前世陆景衡站在牢中时,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对她说,苏家根基浅薄,不懂朝局,落到那一步怪不得别人。
如今他仍然是陆家世子。
却会因为萧令执一句话,连笑都变得勉强。
回府的马车上,陆景衡果然提起此事。
“肃王今日故意挑拨。”
“我知道。”
“以后见到他,离远些。”
苏明绯抬眼:“夫君担心他利用我?”
“他最喜欢抓别人的软处。”
“我也是陆家的软处?”
陆景衡一怔。
随后把她的手握住。
“你是我的妻子。”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他靠近你。”
他说得像保护。
掌心却不自觉收紧了些。
苏明绯感觉到那点力道,没有抽回手。
她忽然明白,陆景衡对萧令执的忌惮不只是政治。
身份、能力、朝中声望,萧令执处处都压他一头。
陆景衡不愿意承认害怕,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显得弱。
这份不愿承认的东西,比普通仇恨更容易刺痛。
“我会离他远些。”
苏明绯轻声承诺。
陆景衡终于放松。
他不知道,她今日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萧令执。
却比任何一次私下见面,都更清楚地看见了那把刀落在他身上时的样子。
宴席散后,齐王把陆尚书单独留了片刻。
“你这儿媳,倒比传闻中沉得住气。”
陆尚书笑道:“商户家教女儿,总要先教会看人脸色。”
“肃王今日那句话,不只是说船。”
齐王把酒杯放下。
“他是在提醒本王,陆家吃苏家的东西吃得太快,也是在告诉席间其他人,苏家的船并非不能从陆家手里摘出去。”
陆尚书神情微变。
“殿下放心,苏明绯已经嫁入陆家。”
“婚书能绑住女人,未必绑得住银子。”
齐王淡淡道,“让景衡对她好些。”
“最好尽快有个孩子。”
“有了陆家的骨肉,她才会真正把苏家当成娘家,而不是退路。”
这段话第二日便由陆夫人转告给了陆景衡。
苏明绯并不知道齐王说过什么。
她只察觉从冬宴以后,陆夫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陆景衡留在正房的时辰也越来越久。
权谋从来不会只停在朝堂。
齐王与肃王在宴席上交锋一句,最后落到她身上,便成了婆母对肚子的打量,以及丈夫愈发理所当然的靠近。
她在镜前摘下海棠簪。
忽然明白萧令执那句话为何能让陆家如此不安。
他只是指出苏家的船不姓陆。
陆家却必须用孩子证明,她这个人迟早会姓陆。
另一辆离开齐王府的马车中,萧令执闭目靠坐。
侍卫说起席间众人的反应,提到陆世子一直握着夫人的手。
萧令执没有睁眼。
“本王看见了。”
侍卫便不再说。
过了片刻,他却又问:“陆景衡回去后,会不会查她?”
“世子夫人答得没有破绽。”
“他不会因为答案查她。”
萧令执淡淡道,“只会因为本王看了她而更加防着。”
他说的是陆景衡对政敌的戒备。
可那句话落在安静车厢里,听起来又像还有别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