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堆着编号箱,家具大多蒙上防尘布,墙面空得让人不习惯。两家父母忙着核对证件和航运清单,王安然则被安排进路林房间,负责确认还有没有遗漏。
这项工作看似简单。
实际难度极高。
因为路林认为所有东西都不能遗漏。
“这个不带。”
王安然从箱子里拿出一块被压扁的纸板。
纸板正面画着歪盾牌,是纸箱机甲留下的驾驶舱侧板。
“要带。”路林说。
“它已经坏了。”
“可以修。”
“纸边都烂了。”
“姐姐会修。”
“我不会跟着箱子一起过去给它售后。”
“以后修。”
他又把纸板放回去。
王安然深吸一口气,拿出下一样。
“这卷星星贴纸只剩三颗。”
“要带。”
“宁市也能买。”
“这个有歪的。”
“歪的已经贴掉了。”
“空的位置还在。”
“……”
一卷贴纸的空白都能成为纪念物。
路林对“有用”的定义已经完全脱离实用范围。
王安然继续检查。
坏工程机甲,带。
旧号码牌,带。
训练中心发过的普通水杯,带。
床底发现的小球,也带。
“这个球到底有什么意义?”
“姐姐找袜子的时候一起找到。”
“找袜子的是另一件事。”
“都在床底。”
“所以呢?”
“就是一起的。”
王安然放弃说服。
她只能重新规划空间,将纸片夹进书本,零件拆成小包,模型内部空处也塞入柔软物品。
整理到一半,柳婉从门口探头。
“安然,小林的旧拖鞋还没处理。”
她手里拿着两双蓝色星星拖鞋。
一双略大,一双略小。
鞋底都磨薄了,早已穿不下。
“带。”路林立刻说。
“箱子满了。”柳婉提醒。
“放随身包。”
“随身包也满了。”
路林看向王安然。
她低头看着那两双拖鞋。
最初的星星拖鞋是在她第一次形成下午三点习惯时出现的。以后换过新鞋,图案一直没变。它们放在路家门口,像是两个孩子都有固定位置的证明。
如今房子要空了。
拖鞋当然不会有人再穿。
“我的留下。”王安然说,“你带自己的。”
“要一样。”
“本来就一样。”
“分开以后不一样。”
“……”
从外观上说,分开也不会改变图案。
可路林想表达的显然不是鞋子本身。
王安然蹲到地上,将两双拖鞋摆好。
四只鞋。
全部带走占地方,全部留下又像是将某段生活完整关在旧房子里。
她想了很久,最后提出:“一人留一只。”
路林愣了一下。
“怎么穿?”
“本来就不能穿。”
“那为什么一只?”
“另一只在对方那里。”
这和半台蓝色模型是同一种办法。
不是带走全部。
也不是彻底失去。
路林明白以后,认真选择了小号拖鞋的左脚,将右脚留给王安然。王安然则收下大号拖鞋的一只。
“为什么不是一双各分一只?”她问。
“姐姐小时候的给我。”
“你自己的给我?”
“嗯。”
“那就不是同一双。”
“都是星星。”
这次轮到他不讲究技术细节。
柳婉站在旁边,眼睛微微发红,仍笑着替他们找了两个透明袋,将拖鞋分别装好。
“写名字吗?”
“不用。”王安然说,“看大小就知道。”
路林却拿来笔,在她那只袋子上写:【路林。】
又在自己那只上写:【姐姐。】
“应该写物品所有人。”王安然纠正。
“就是。”
他认为袋子上的名字代表拖鞋来自谁,而不是现在属于谁。
王安然没有修改。
收好拖鞋后,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把折叠螺丝刀。
一本厚厚的训练笔记。
螺丝刀是十一岁生日时王启山送的,刚用一个月,几乎还是新的。
“这个给你。”她说。
路林接过工具:“姐姐不用吗?”
“我还有其他工具。”
“这个最好用。”
“所以才给你。”
“为什么?”
“模型坏了先自己修,不许每次都等我。”
她又把训练笔记放进他手里。
“常见问题都在里面。看不懂再问。”
路林翻开第一页。
最初几页是两人小时候的共同计划,后面逐渐变成路线、错误和维修记录。纸上有王安然工整的字,也有路林歪歪扭扭的补充。
“姐姐不带?”
“我有扫描版。”
“纸给我?”
“嗯。”
“这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
“离开礼物?”
“也不是。”
王安然不喜欢“离开礼物”这个说法。
好像送出去以后,关系便要结束。
“远程售后工具。”她说,“暂时借你。”
路林抱着笔记和螺丝刀,点头。
“以后还姐姐。”
“别弄坏就行。”
“坏了姐姐修。”
“工具坏了自己买新的。”
“那旧的也留着。”
路林将螺丝刀展开又收回,动作还不算熟练。王安然看了两遍,最后握住他的手腕,重新教他怎样避开刀口和卡扣。
“这里不要直接按,会夹手。”
“姐姐以前夹过吗?”
“没有。”
“爸爸说你第一次用的时候夹过。”
“那是测试安全装置。”
路林显然不信,却没有笑出声,只把她示范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这大概是离开前最后一次,她能直接把他的手摆到正确位置。
“……”
王安然觉得,无论送出什么,最终都会被他变成新的纪念物。
整理结束后,路林将随身包背上试了一次。包太重,肩带压得他微微往后仰。王安然立刻把里面几样不必要的东西拿出来。
“这个小球托运。”
“会丢。”
“有编号。”
“纸箱也托运。”
“纸箱大,球小。”
“那放姐姐那里。”
路林将小球塞进她手心。
王安然看着这颗从床底滚出来、毫无纪念价值的普通塑料球,最终还是放进自己的小包。
“暂时替你保管。”
“姐姐以后带来。”
“我去找你的时候,绝对不会专门带一颗球。”
“放模型旁边就不会忘。”
他早已替她安排好。
王安然嘴上嫌麻烦,回家后却真的把小球放到了半台蓝色模型旁边。
晚上,两家人各自回房,第二天要早起去星港。
王安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家只剩几盏灯亮着。明晚开始,那栋房子便会彻底安静。
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路林发来消息。
【姐姐睡了吗?】
王安然回复:【睡了。】
【睡了为什么能回?】
【被你吵醒。】
几秒后,对面发来:【对不起。】
她盯着这三个字,有点后悔嘴硬。
【本来就没睡。】
【我也没有。】
【明天很早,快睡。】
【睡不着。】
【闭眼。】
【闭了。】
【闭眼怎么打字?】
【又睁开了。】
王安然被他绕得没办法。
两个人一条条发消息,内容都很小。
路林问新学校会不会有星星拖鞋。
她说可以买。
他问下午三点是不是还要发消息。
她说有空就发。
他问计划表贴哪里。
她说贴训练室最显眼的位置。
最后,路林问:【姐姐会忘记我吗?】
王安然看着屏幕。
她原本想说,怎么可能。
却又觉得回答得太快会显得不够稳重。
【你欠我的东西太多,想忘也很难。】
【欠什么?】
【面包、贴纸、模型维修费。】
【我有面包。】
【明天不能带进星港。】
【以后给。】
话题似乎又被轻轻带开。
王安然看着自己上一条回复,还是觉得不够。
她重新打字。
【不会。】
发送。
这一次路林很久没有回复。
她以为他终于睡着,正准备放下终端,屏幕又亮了。
【我也不会。】
王安然将终端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隔壁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两栋房子之间只有几十米。
温雅夜里经过女儿房间,看见终端一直亮着,没有催她立刻睡,只轻轻关小走廊的灯。隔壁柳婉也做了同样的事。两位母亲都知道,平时一句话便能跑过去说,明天以后却只能等信号。
可他们已经开始用消息说话,像是在提前练习很远以后的相处方式。
睡着前,王安然又检查了一遍透明袋的封口,确认那只旧拖鞋不会在明天的路上掉出来。她甚至在袋子角上打了一个小结,打完又觉得太紧,重新解开,换成更容易拆的活结。
随后,她将那只装着旧拖鞋的透明袋放到床头。
袋子上写着路林的名字。
明天以后,她身边会留下许多他的东西。
而路林的行李里,也装着许多属于姐姐的东西。
这样至少能证明,他们并没有把全部童年留在同一颗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