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闹钟响了。

重复的铃声不断钻入耳朵里,将破碎的意识一点点打捞起来。

雪奈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了几秒,慢慢聚焦,出现在眼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不对,不是陌生的。

她记得悬在头顶上方的那盏吊灯,灯罩边缘积着薄薄的灰,和这两个月醒来时的每个清晨一样。

这里是她的房间。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间挤进来,落在床单上,把皱巴巴的布料染成淡金色。

「已经早上了啊……」

雪奈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昏沉沉的,像是被灌满了泥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渗出来的累,四肢沉甸甸的,连翻身都懒得动。

眼睛很不舒服。

干巴巴的,眼皮像被砂纸磨过,眨一下都疼。

是因为哭过吗。

雪奈记得自己哭了很久。

记不太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停的,只记得眼泪一直在掉,掉到最后就掉不出来了。

不想起床。

真的不想起床。

雪奈把被子裹得更紧,把自己埋进那片薄薄的黑暗里,想要逃避这一切。

可就在这时——

“喵。”

一声带着奶气的猫叫,从床底下传来。

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跳上床垫,踩着软绵绵的步子绕到她的脸颊旁。

雪奈转动眼珠,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是一只小猫。

黑白相间的毛色,耳朵缺了一个小口,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大,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是「花花」。

一个月前,雪奈在家附近的路灯杆旁,遇到了这只被雨淋得透湿的小猫。

当时,它蜷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叫声被雨声掩盖,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掉,雪奈觉得它太可怜了,没想太多,就把它抱回了家里。

现在它已经恢复健康,对比刚来的时候还胖了好几圈,圆滚滚的,很有成为猪咪的潜质。

嗅嗅——

花花凑近她的脸,粉色的小鼻子抽动了两下,伸出舌头,轻轻舔舔。

猫舌沙沙的,带着微弱的体温,一下又一下,擦拭雪奈那张哭花了的脸蛋,泪痕被一点点舔掉。

“花花,好痒……”

雪奈小声嘟囔,但没有躲开。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粗糙又温柔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一点安心。

咕噜噜——

花花舔得越来越起劲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爪子踩上她的肩膀,尾巴翘得高高的。

然后它换了个姿势,开始用毛茸茸的脑袋拱雪奈的下巴,用牙齿轻轻咬她的耳朵,咕噜声比刚才更响了。

是肚子饿了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雪奈拗不过它,松开裹紧的被子,用手肘撑着床垫想坐起来。

然而,就在手掌按上床单发力的瞬间……

“痛……!”

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处炸开,顺着小臂一路窜上肩膀。

雪奈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圈暗红色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细白的皮肤上。

缎带的纹路隐约可辨,边缘处的皮肤被磨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是昨天留下的。

「你说你不是家族的人,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记忆闪过。

血红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白色缎带紧紧缠绕上她的手腕,勒进皮肉,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雪奈用力摇了摇头,把画面甩开。

她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换了个不用手腕的姿势,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膝盖在被子里弯曲的时候,又传来一阵钝痛。

她掀开被子看了看。

右边膝盖上一片青紫,瘀血从皮肤底下透出来,颜色乌沉沉的。

这是昨天在洗手间摔倒时不小心磕到的,当时都没怎么注意,现在才开始痛。

雪奈不知道该说什么,抿了抿嘴,把腿挪下床,裸脚踩在地板上。

脚底传来木头的凉意。

她站起身,身体各处都隐隐作痛,导致她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的。

客厅里,花花已经等不及了,绕着她的脚踝转圈圈,尾巴竖得像一根小旗杆,时不时用脑袋撞她的小腿。

雪奈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猫粮袋,舀了一勺倒进铁碗。

叮叮咚咚。

干硬的颗粒落在铁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花几乎是扑上去的,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时不时还甩一下脑袋,几颗猫粮飞溅出来掉在地板上。

“小心噎到哦……”

雪奈蹲在旁边,伸出手撸了撸花花的后背。

毛茸茸的触感从掌心传递过来。

小小的身体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拱一拱的,能摸到肋骨底下微弱的心跳。

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家伙。

雪奈把脸埋进膝盖看了它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拖着微微跛的腿,朝洗手间走去。

嗒。

洗手间的灯亮了。

惨白的灯光打在镜面上。

雪奈抬起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真是狼狈啊。”

凌乱、破碎、死气沉沉。

镜子里的那个人,简直像刚从灾难现场逃出来的。

乱糟糟的刘海缝隙间,能看到哭到红肿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原本就瘦小的脸因为浮肿显得更加憔悴。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校服。

白色衬衫皱成了一团,腰间还残留着鞋印,扣子不见了好几颗,线头外露,领口敞开着,裙子也是皱的,边缘沾着一点灰色的尘土。

手腕上,勒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暗红色的一道道,像某种烙印。

锁骨下面还有一道红痕。

雪奈拉开领口,往下扯了一点。

不是一道。

是一片。

抓痕从右肩延伸到锁骨,有三道破了皮,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血痂,零星还有一些红色的瘀痕。

身后的尾巴,此时也像是干枯的植物,毫无精神地垂下。

雪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昨日残余的记忆,也在脑海里一点点浮现。

在真白冲出门之后,她无助地躺在软垫上,被缎带捆着双手,眼泪一直流,那条不争气的尾巴耷拉在垫子上,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很久。

直到哭累了,她才坐起身,用牙齿咬住缎带的一端,慢慢把活结扯松。

缎带从手腕上脱落,留下一圈火辣辣的勒痕。

她没有回班里。

不敢回去。

她害怕见到任何人,也害怕被任何人看见。

特别是真白 。

所以,她简单收拾一下着装后,选择直接离开了学校。

那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快要下雨,路上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花花在玄关迎接她,喵喵叫着绕她的脚踝转圈。

当时的雪奈没有做出回应,径直走进房间,躲在被窝里,又哭了很久。

直到又哭累了,陷入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直到天亮,闹钟响起。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雪奈扶着洗手台,指关节慢慢收紧,泛出青白色。

她不想怪罪任何人。

事到如今,如果需要一个人来负责……她认为,那个人应该是自己。

「都是我的错,把一切都搞砸了。」

雪奈垂下眼眸,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她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了,以为自己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就像是游戏里一样,无脑选择一些看起来正确的选项,根本没考虑过真白内心真正的想法。

明知道真白受过那样的伤,明知道她被母亲抛弃过,明知道她最害怕的就是给了希望又被夺走,却还是把事情全部搞砸了。

是自己害得真白失控的。

「怎么办。」

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来的剧本。

原本,在男主角出场之前,只要真白被血月病吞噬,剧情就会立刻走向充满血腥的结局。

可现在并没有。

至少暂时还没有。

真白体内的那股力量,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这是游戏里没出过的情况,按照设定,只有男主角可以压制这股力量,其他人根本无能为力。

可是现在,那股力量却自己消失了。

“为什么呢……”

雪奈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她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暴风雨前的临近,还是让剧情回到正轨的唯一机会。

但,她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昨天真白将她压在身下时的模样,隐约浮现在眼前。

那时的她很害怕,非常害怕,可除了本能的恐惧之外,还有另一种情感……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真白,让她想起一个画面。

「花花」。

不是现在窝在沙发上打呼噜的花花,而是一个月前,蜷缩在雨中的纸箱里,叫声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的那只小猫。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在失控的污浊底下,掩埋着一些更脆弱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那时候的真白……在向她求救。

这些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挣扎,就像是溺水的人会拼命抓住身边的东西,哪怕会让对方也跟着沉下去,也不愿意放手。

真白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只剩自己一个人。

所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

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但,她还想跟真白聊聊。

不像是以前的那种,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一块屏幕,只能靠猜测的那种「交流」。

而是真真正正地面对面,把心底里的话都说清楚。

「或许,这又是我的‘自我满足’吧。」

雪奈在心里小声嘀咕,但这次,她想要试试。

现在的她已经深陷其中,万一哪天真白彻底被血月病吞噬了,就算她继续躲在家里,肯定也会被硬生生薅出来干掉。

反正自己这样的杂鱼角色,在无数个世界线里,都是一个被女主角唰唰干掉的存在,那为什么不试试拼一把呢。

自怜自艾等着被拯救,可是女主角的特权,自己这样的杂鱼可没有资格享受。

「加油吧。」

雪奈拍拍自己的脸颊,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过手指,打在瓷盘底部,溅起水花。

她接过一捧,拍在脸上,冷冰冰的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水珠从刘海边缘一滴一滴往下坠,寒意刺入肌肤,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虽然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狼狈,但至少,眼睛里的光稍微恢复一点了。

就在这时——

咔嚓。

洗手间外,客厅的方向,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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