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前,他刚刚进行完论功行赏,手下人对他也变得忠心耿耿,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暂时不用为粮食发愁,女人也有了,就等明天攻下石桥镇,自己的大 house 也就有了。
为此他连着灌了三大杯麦酒,把杯子砸在桌子上,吼了一声好。
可就在这时,营帐外突然响起号角声,四面八方一起响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成百上千支火把,从东西两边涌过来。
“敌袭!”
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就被猛地掀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农夫冲进来,脸上的肉都在抖:“头——头儿!敌人打过来了!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哈罗德抓起手边的双手剑,站起来,冲出帐篷。
营地里的士兵早就乱作一团四处逃跑。
火光中,无数人影在奔跑、推挤、摔倒。有人朝北跑,有人朝南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撞翻了后面的人,被踩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东边刚加入的那批饥民最为混乱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哈罗德的人,只是跟着队伍混口饭吃,一听到号角声就四散奔逃。
中间的帐篷烧了起来,有人把火把丢进了干草堆里,火势借着风蔓延开来,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别跑!稳住!”哈罗德扯着嗓子喊。
没人听他的,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呐喊声和惨叫声里,喊破了嗓子也没用,有人从他身边跑过还撞了他一下。那人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踩了过去,惨叫声很短,然后就没声了。
哈罗德挥剑砍倒了一个撞到他面前的人,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敌人在哪了。
“头儿!南边也有敌军!”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哈罗德回头看了一眼。
南边的大路上,火光正在逼近。马蹄声踏在干硬的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甩开那人的手,转身往北边跑。
北边是河。
哈罗德跑到河边的时候,身后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多数溃兵跑向了不同的方向,他只能在遇到的时候将其重新拉入麾下。
河面上漂着几具尸体,随着水流慢慢转动。远处有人在河里扑腾,喊救命。十几里外,石桥镇城堡里,罗伊站在窗边,看着北边映出的火光。
看样子夜袭的策略十分奏效。
罗伊看着自己的杰作,仿佛自己真就是那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让他十分兴奋。
妮娜睡的很死,没有被这些动静吵醒,女孩蜷缩在床铺上,呼吸均匀。他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走回窗边。
远处又传来一阵号角声,比之前更密了。他听不出号角声是什么意思,只看到号角声后,远处的火光在往北边移动,越来越远。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石阶和枯树都染成一片灰白。
“妮娜,”他轻声说,“我们暂时安全了。”
妮娜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看累了便关上了窗等待天亮。
哈罗德蹲在河岸上,大口喘气。
他的双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手上空空的,只剩下虎口处一道被剑柄磨出的血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
没有人追来。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深一脚浅一脚,靴子里灌满了泥浆。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看到前面有一座废弃的庄园。
灰石砌成的两层小楼,院墙塌了一角,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认识这个地方,是霍顿家的庄园。他当盐贩子的时候,曾在这附近交过货,偶尔在庄园的柴屋里借宿。庄园的主人姓霍顿,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在渡口村和石桥镇都有商铺。
饥荒闹起来后,这人便关了商铺带着家人往南边逃了,整座庄园就空了下来。
哈罗德让手下人在这里就地休整,自己走过去,推开门进去。
庄园里很安静。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厅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板凳都不见了,只剩下墙角的一口空水缸和一个倒扣的木箱。壁炉里还有一点未燃尽的柴火,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
哈罗德在厅堂里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楼上有人。
他伸手摸到腰间的匕首,这是他现在唯一剩下的武器。匕首不长,刃口有点钝,但总比空手强。他放轻脚步,踩着木楼梯一阶一阶往上走。
楼梯在黑暗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二楼只有一扇门开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哈罗德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麻布裙,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二十出头的面孔,不算漂亮,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安静劲儿。
哈罗德愣了愣。
这人他认识,是霍顿家的女仆,叫莉莉娅。他记得五年前第一次在这座庄园交货的时候,就是她开的门。那时候她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一条棕色的辫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后来他每次来,都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在厨房里烧水,在门口扫地。
“你……”哈罗德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怎么还在这儿?”
莉莉娅端着油灯的手在抖,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你主人都走了,”哈罗德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不走?”
“……我没地方去。”莉莉娅的声音很轻,“我是霍顿家的契约仆役,卖身契约在主人手里。主人走的时候没带我。”
哈罗德看着她。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抖一抖的。
他放下手里的匕首,一屁股坐在门边的木箱上。
“有水吗?”
莉莉娅没说话,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陶壶,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她的手还在抖,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哈罗德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和汗水和血混在一起。
他喝完水,把碗放在地上,抬头看着莉莉娅。
“你怕我吗?”
莉莉娅没回答。
“你是应该怕我的。”哈罗德苦笑了一下,“我刚才杀了很多人。不是来剿灭我的士兵,是我自己的人。我连自己的人都杀。”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和血的手。
“我已经完了,队伍散了,剑也丢了,连裤子都湿透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我从小就喜欢霍顿家的东西,霍顿的房子,霍顿的院子,霍顿的……”他抬起头看着莉莉娅,“你。”
莉莉娅的手指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我第一次来这儿交货的时候,看到你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就在想,这姑娘真好。”哈罗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想,等我攒够了钱,就向霍顿老爷求婚娶你。可我是个盐贩子,哪霍顿老爷怎么会愿意?”
他站起来,脚下一晃,差点摔倒。
“后来我拉起了一支队伍,几千人的队伍。我以为有了人,有了刀,就能不一样了。”他走到莉莉娅面前,语气激动起来,“可你看看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莉莉娅的嘴唇在抖。
“你喝醉了。”她说。
“我只喝了一点。”哈罗德表情逐渐崩溃,虽是在笑却让人不寒而栗,“但不多。”
他伸出手,碰了碰莉莉娅的头发。莉莉娅整个人都僵住了,油灯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屋内顿时漆黑一片。
黑暗中,只听到莉莉娅的声音。
“别碰我。”
但哈罗德的动作没有停,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盐贩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哈罗德醒了。
他躺在二楼的地板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房间照得灰蒙蒙的。
他侧过头,看到莉莉娅蜷缩在墙角,背对着他。
“莉莉娅。”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嘴的沙子。他想起刚才的事,心里一美,往日的幻想终成现实,现在他打算找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好好安慰安慰她,让她接受现实。
“莉莉娅。”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莉莉娅身边。
月光照在莉莉娅脸上,她的眼睛睁着,无神的看着墙壁。手里攥着一把裁缝剪刀,剪刀的刃口顶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干什么?!”
哈罗德伸手抢夺剪刀,莉莉娅的手猛地一缩,剪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整个人扑向哈罗德,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
哈罗德既心痛又愤怒,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放在莉莉娅的后背上。
“对不起,我是个禽兽。”他说。
莉莉娅没有回答。
哈罗德抱着莉莉娅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走吧,我虽然败了,但还有几十号人跟着我。我们往北走,去白港,那边还有机会。”
莉莉娅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莉莉娅松开了手,慢慢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上都是泪痕。
“你杀过人吗?“她问。
哈罗德面对此一头雾水,但还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杀过。”
“杀过多少?”
哈罗德挠挠头,手指数了数,最后摇头。
“……数不清了。”
“你攻破渡口村那天,我的弟弟在村子里,他没来得及跑。”
哈罗德张了张嘴,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
“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年才十一岁。”莉莉娅说,“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他跟我说过,等饥荒过了,他就回来接我。”
哈罗德看着莉莉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莉莉娅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剪刀。
“你走吧。”她说。
“你……”
“走!!”
哈罗德站起来,看着满脸悲愤的莉莉娅,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莉莉娅和她手里的剪刀,终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他没有停留,直接下楼了。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庄园外的空地上,月光照在干裂的泥地上,白茫茫一片。
哈罗德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月亮很圆,但他觉得那月光很冷。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溃兵从黑暗中跑出来,看到哈罗德,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地上。
“头儿!你还活着!”
哈罗德抬起头,看着他们。
“还有人吗?“
“有。东边还有几个弟兄,都等着你呢。“
哈罗德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走,你们跟着我和大部队汇合。”
他带着其余跟着自己的弟兄往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