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咣啷。锅铲砸地。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轰轰隆隆像要起飞。
他趿着拖鞋推开门,看见小雅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什么往垃圾桶里塞。一截焦黑的东西,看不出本来面目。
灶台上溅了一圈油点子。
空气里飘着股味道,焦糊里混着甜,说不出的诡异。
“你在干嘛?”
孙长生靠在门框上,嗓子还没醒透,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
小雅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两秒,她才慢悠悠转过头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里还攥着半截黑糊糊的铲子。
“老、老哥你醒啦?”
“我……我想着给你做顿早饭……”
孙长生扫了眼灶台。糊成炭的煎蛋。煎得发焦的培根。垃圾桶里那坨不明物体。
他挑了挑眉,走过去把火关了。
“你上次进厨房,把微波炉炸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煮面条差点把锅烧穿。”
“那、那我不是正好在回消息嘛……”
孙长生的视线往下落了落。
小雅围裙下摆湿了一大片,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冰晶融化后渗进布料里的印子。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伸手从她手里把铲子抽走了。
“行了,坐着等吃。蛋都煎成炭了,还装大厨。”
小雅如蒙大赦,蹭一下窜到餐桌边坐好。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看他系围裙、热锅、倒油、打蛋。
动作行云流水。锅铲翻面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老哥,我问你个事儿呗。”
“说。”
“你……听说过梦蝶吗?”
锅铲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翻动。
“谁?”
“梦蝶!黄金级魔法少女!”
小雅眼睛亮起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昨晚市郊湿地公园闹魔物,就是她出面解决的!听说特别厉害,还是从天而降的——”
“哦。”
孙长生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什么时候对魔法少女感兴趣了?”
“我、我这不是……学校同学都在聊嘛!”
小雅攥着筷子,耳尖唰地红了。
孙长生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把到嘴边的笑硬憋了回去,端着盘子转过身,神色如常。
“那你同学有没有说,梦蝶长什么样?”
“有!特别好看!”
“头发黑黑的,衣服白白的,站那儿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小雅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刹住话头。
“……反正就是很好看。”
孙长生在她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往粥里加了一勺榨菜。
“哦,比我还好看?”
小雅噎住了。
她瞪着孙长生看了好几秒,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
“怎、怎么会呢……你可是我哥,跟人家比什么。”
“那就是没我好看了。”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哪儿说了!”
“你脸上写了。”
小雅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孙长生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对了,昨晚你回来得挺晚。”
他忽然开口。“图书馆不是五点就关门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雅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的弧度僵了一拍。
“……哦,那个啊。”
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低头扒了口粥,含含糊糊地嘟囔:“回来路上碰见同学,聊了一会儿天。”
“男同学女同学?”
“女的!我们班班长林知夏,上次借我笔记那个!”
孙长生点点头,夹了块煎蛋送进嘴里。
手机响了。他点开一看,是老熟人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洁:
快来,老地方见。
他放下手机,嘱咐了小雅几句注意安全、别忘了写作业,便起身出门了。
白鸽咖啡厅藏在滨海市人工湖公园深处,傍湖而建。
户外的白桌白椅沿湖岸错落排开。风掠过水面时,连咖啡香都泛着波光。偶尔能撞见几位垂钓的老人守着竿子坐在不远处,时间都像慢了半拍。
孙长生推开木门。门檐下悬着的银片风铃被风撞出一串清响,脆得惊人,揉碎了半窗湖面的金辉,顺着门缝跌进满室咖啡焦香里。
“你来了。”
女声从角落漫出来,和风铃声一样轻。
孙长生循声抬眼。
目光瞬间锚定了靠窗的那道身影。
一身剪裁妥帖的黑色女款西装,把周身棱角都收在笔挺衣料里。膝下透肉黑丝晕开一层克制的光泽,亮面黑色高跟鞋擦得锃亮。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得体精致。
唯有一头垂至腰际的银发,是全场最破例的存在。缕缕银白在满室暖棕调里淌开细碎光河,反倒把这份克制里裹着的高冷优雅衬得愈发鲜活。
不过孙长生心里清楚。这副冰雕似的高冷全是外衣。这位看着连指尖都透着疏离感的女士,私下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拉开椅子坐下,刚靠进软垫。对面的女士就托着腮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认识她太久了。从小到大,每次她露出这种“我什么都没说哦”的表情,接下来必定有个能把人噎死的炸弹。
侍应生把杯壁挂着水痕的柠檬水轻轻搁下,碎冰在杯里晃出几缕冷光。
孙长生端起来浅呷一口,抬眼扫向她,语调平稳。
“你特意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顿了顿,眼尾挑出半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尾音拖得轻缓:
“白百灵大小姐。”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
白百灵端起焦糖玛奇朵,吸管戳进奶泡里搅了两圈。“本小姐好歹也是你的发小兼老板兼协会副会长兼——”
她歪了歪脑袋。银发从肩头滑落几缕。
“嗯,后面的头衔先不说了,留着下次再用。”
“你少来这套。”
孙长生把杯子放下。“有事直说。”
白百灵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往前探了探身子。桃花眼弯成两道细月,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少司寇大人——”
她把“少”字咬得格外清楚,语调拖得又轻又慢。“昨晚睡得好吗?”
孙长生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整整一拍。
“……你叫我什么?”
“少司寇呀。”
白百灵托着下巴,食指在脸颊上轻轻点着,节奏轻快得像在敲某个只有她听得见的拍子。
“魔法王国认证、备案在册、编号001的黄金级魔法少女梦蝶,曾担任少司寇一职。证件照拍得还挺好看的,我上周翻旧档案的时候不小心看见了。”
她把“不小心”说得理直气壮,半分愧疚都没有。
孙长生放下杯子,沉默了三秒。
“少少少少——少司寇?!”
旁边椅子上,原本蜷成一团睡回笼觉的白糖猛地炸了毛。它本来一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圈着鼻子睡得四仰八叉。白百灵刚说出那三个字,它耳朵尖先抖了一下,尾巴尖跟着一抽,声音拔得又尖又细:
“哪儿呢哪儿呢哪儿呢?!”
白百灵回头看了它一眼:“白糖,你睡傻了?少司寇就在你面前坐着啊。”
白糖的目光“唰”地落在孙长生脸上。
孙长生正端着柠檬水,面色平静地看着它。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这种“没什么情绪”,才最可怕。
“咕咚”一声。白糖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去,四脚朝天摔在地板上。它连滚带爬地窜起来,扭头就要往白百灵身后缩。
“你、你你你是少司寇——?!”
“不对不对不对——她是女的你是男的——啊不对不对——你能变女的是吧——”
“那那那上次你妹妹——”
白糖彻底语无伦次,嘴皮子翻得比转盘还快,尾巴抽得噼啪响,跟只受惊的陀螺似的原地打转。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妹妹!真的!我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
“嗒。”
孙长生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里,极轻一声。
白糖瞬间噤声。浑身的毛全伏了下去,四只爪子紧紧扒住地板,尾巴夹在腿间,缩成一小团瑟瑟发抖的白球。
白百灵低头看着桌底下那团抖成筛子的猫,嘴角快压不住了。她弯腰把白糖从桌子底下拎起来,揪住后脖颈放到自己腿上。
白糖蜷成一个球,把脸埋进白百灵的西装外套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屁股和一条僵得笔直的尾巴,尾巴尖还在细微地打颤。
“它这是……?”
孙长生看着那团白球,语气微妙。
“怕你呗。”
白百灵揉了一把白糖的后脑勺。“你不知道,像白糖它们这种精灵使,对王国的职务序列特别敏感。少司寇这个头衔,在他们眼里跟阎王爷差不多。”
她忽然停了手指的动作,低头看着腿上的白猫,眨了眨眼。
“说起来白糖,你之前是不是还跟我说想当什么‘伟大的精灵使’来着?现在伟大的精灵使正缩在我腿上发抖呢。”
白糖发出一声屈辱的呜咽,把脸埋得更深了。
白百灵拍拍它的背,语气像哄小孩:“好啦好啦,他又不会吃了你。”
白糖从白百灵身后探出半寸脸,露出一只泪汪汪的眼睛。看见孙长生正盯着它,又嗖一下埋回去了。
白百灵乐了。她把白糖拎起来举到眼前,猫四条腿悬在半空,尾巴缩成一团,身子抖得像筛糠。
“说起来我还没审你呢——你到底是怎么哄人家妹妹签契约的?”
白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百灵你救我——你帮我跟少司寇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试试那个台词——”
“那部动画里孵化者都是这么说的——”
孙长生挑眉。
“什么动画?”
“……就那个,我上周重温的黑深残魔法少女番……”
白糖的声音越来越小。“里头那个白毛反派就是这么诱骗女主的……”
白百灵的表情裂了。孙长生的表情也裂了。
咖啡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学动画里的反派?”
孙长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
白糖爪子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
“我当时觉得那样说比较有范儿!”
“就是那种——你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然后尾巴再甩一下!特别帅!”
“我以为现实里也管用——”
“所以你就拿我妹妹试台词?”
孙长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掉进玻璃杯,凉飕飕的。
白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发出一声细小的“喵”。
白百灵把白糖翻过来,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戳一下,尾巴抽一下;再戳一下,又抽一下。她像发现了新玩具,一边戳一边说: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正确引导人类签订魔法契约?”
“我、我就是个刚转正的编外精灵使!连魔法使的正式分类表都背不全!”
白糖的声音越说越小。“那本《精灵使行为守则》我只看过目录……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它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喉咙里,尾巴一甩,把自己整张脸裹住了。
白百灵转头看孙长生。孙长生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同的、无力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窒息感。
“……所以你闯了这么大一个祸,”
白百灵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就是因为你想学动画反派耍帅?”
白糖从尾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眨巴了两下。
“……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其实我觉得那个反派的耳朵挺好看的。”
它小声嘟囔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孙长生坐回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沉稳和包容,在这一刻都不太够用。
白百灵把白糖往窗台上一放。猫立刻缩回软垫上,把自己团成一个标准球形,只露出两只竖得笔直的耳朵,像两杆小白旗。
她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忽然像想起什么,从手提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孙长生面前。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签字吧。”
孙长生低头看了眼协议,又抬头看她。
“……你刚才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让我签这个?”
“当然不是。”
白百灵托着腮,理直气壮。“铺垫是为了好玩。签协议是顺便。”
孙长生拿起笔的时候,忽然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只猫退回去?”
白百灵想都没想:“退货条款写着‘一经激活,概不退换’。”
“……那‘七天无理由’呢?”
“它都赖在我家快一个月了。”
白百灵摊了摊手。“而且我现在觉得,养一只会说话的白猫也挺有意思的——虽然它偶尔会学动画反派闯祸。”
白糖从窗台上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插了一句:“那个……百灵,你刚才是不是说‘养’?”
“不然呢?你以为你在我家白吃白喝一个月,算什么?”
白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尾巴尖悄悄摇了摇,然后又摇了摇。
孙长生签完字,把笔放下。白百灵收好协议书,冲他笑了一下。
“周五见。”
孙长生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团白球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那一桌的人和猫都听见。
“让它把《精灵使行为守则》抄三遍。抄完拍照发我。”
白百灵低头看着腿上那团终于敢慢慢松开的毛球,伸手戳了戳它的脑门。
“听见没?抄三遍。”
“喵呜……”
白糖把脸埋进白百灵的臂弯里,发出一声悠长的,绝望的哀鸣。
那声哀鸣在咖啡厅里回荡了好一阵,连吧台后面的咖啡师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白百灵笑着冲咖啡师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小声对白糖说:
“自己闯的祸,自己收。”
白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百灵……你帮我求求情呗?”
“你觉得呢?”
白百灵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焦糖玛奇朵,吸管戳进奶泡里搅了两圈。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落在她指尖上。
白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叹。
“……抄就抄。”
孙长生收回视线,端起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玻璃杯刚凑到唇边——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炸开。
像有人往他脊椎里硬生生灌了一桶冰水。
杯里的柠檬水剧烈晃动,水纹乱成一团。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口一口吞掉了。
胸腔里猛地发烫,几乎要灼穿肋骨的炽热。跟心跳完全脱节,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拼命撞壁。
视野晃了一下。湖面的反光变成重影,路边的香樟树扭曲、重叠,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他想扶住沙发扶手——手刚抬起来就软了下去。
白百灵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霍然站起,椅子往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压在腕间。那张素来嬉笑怒骂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严肃。
“……魔力回路全乱了。”
她抬起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脸。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正在迅速凝固的冰。
“你昨天晚上到底用了多少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