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一下睁大，圆溜溜的，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一点。
整个人就那么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琳娜看着她这副表情，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果然是这样。
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非要亲耳听到，非要让自己死心。
琳娜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弧度，完全没有笑意。
也是。
自己是什么东西？
一个在人类城邦的臭水沟里抢食的野狗，一个连自己父母的脸都快记不清的半精灵。
而白幼安呢？
这个小个子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她认识那位，那位身为半神的龙王。
她还认识那位高高在上的精灵圣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来找自己。
每一次的示好，每一次的亲近，背后都明码标价，写着“圣女的命令”。
自己居然还抱着一丝可笑的念头，觉得……觉得自己或许有什么不一样。
真是蠢得可以。
巷子里的风吹过，有点凉。
琳娜放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再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疼。
这点疼意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也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给压了下去。
她不想在这里失态。
她松开一直撑着墙壁的手，身体往后挪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让两人之间好像隔了很远。
而白幼安此刻的脑子里，完全是另一幅画面。
她红色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嘴巴也从微张变成了大张，然后又合上，然后又张开。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各种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
等等……
等等等等！！！
琳娜刚才说了什么？
“你接近我，是因为你自己的本心，还是因为圣女的命令？”
这不是……
这不是传说中的旮旯给木选项吗！？(#ﾟДﾟ)
白幼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在心里尖叫，在心里捶地，在心里打滚。
她终于遇到了！真正的那种！不是游戏里点鼠标选选项的那种，是活生生的、有人站在面前问你这种问题的那种！
她前世玩了那么多旮旯给木，无数次幻想过如果现实中遇到这种场景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真的遇到了，她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冲得头皮发麻。
天哪天哪天哪！
白幼安在心里欢呼，这比打游戏刺激一万倍(๑><๑）！
但是紧接着，她的兴奋就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琳娜说的话，脑子里的齿轮转了几圈，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琳娜问她是怎么知道掘坟摊主的事的。
她当时困得脑子发糊，她半梦半醒间随口蹦出了一个名字。
奥塔维亚。
她当时太困了，困到脑子都成一团浆糊了，嘴巴比脑子先动。
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圣女的名字，于是她就说了。
她根本没多想，说完就睡着了。
她完全没想到琳娜会把这句话记到现在，还惦记了这么久，甚至到了要拉她进巷子质问的程度。
白幼安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愧疚，有点好笑，还有点说不清的舒爽。
琳娜居然把这件事压在心里这么久。
她一直没问，一直忍着，忍到今天才爆发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琳娜看着白幼安那副发愣的样子，等了又等，等到的只有沉默。
她心里的那点苦涩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钝的东西。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从薄唇中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自嘲。
“算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当我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自顾自迈开步子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粗糙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回头。
白幼安回过神的时候，琳娜已经走出去了三四步。
她的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抓住了琳娜的斗篷边角。
“等一下！”
琳娜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清秀的侧脸。
巷口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打在她的脸颊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放手。”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琳娜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白幼安攥着她的斗篷不松手，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急切和不满，小脚丫在石板上跺了一下。
“你问完就走是什么毛病啊？都不听我说完的吗？”
琳娜没有动。
白幼安拽了拽她的斗篷，声音拔高了一些。
“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反应不过来而已啊！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琳娜终于回过头来。
她的眸子里带着疑惑，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白幼安那张写满焦急的小脸上。
“什么意思？”
白幼安见她终于停下来不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她收回手，把棉被往上拽了拽重新裹好，然后两只手叉在腰上，脑袋往后仰了仰，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神气。
那副表情就像是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小母鸡，明明个子矮得够不到对方的胸口，气势却一点都不输。
“什么意思？”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意思就是……你之所以这么问我，就是因为喜欢上我啦！(´∀｀)”
琳娜的脸色僵了一瞬。
“哈？”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眼中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白幼安不慌不忙地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别急着否认嘛。”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透着一股子看穿一切的得意。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很在意我接近你是否出自于本心。对吧？”
琳娜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白幼安看着她点头的动作，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果然。
“那你想想看。”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光着的脚丫踩在粗糙的石板上，仰着脑袋看琳娜。
“你很在意我，对不对？不然你不会把我从大街上拽到这种巷子里来问这种话。”
琳娜皱了皱眉。
“你想多了。”
白幼安嘿嘿笑了一声，两只小手从腰上移开，背到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多了？那我问你。”
她直直地盯着琳娜，里面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头。
“你带着我从二楼攀到一楼，是不是为了我？”
琳娜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愿意陪我来看海，是不是为了我？”
琳娜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你愿意陪我逛夜市，是不是为了我？”
白幼安每问一句就往前迈一步，琳娜就被逼得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对面的石墙。
此刻，攻守易形。
“你还愿意冒着风险为了我去偷东西。”
白幼安站在她面前，仰着脑袋，宛如红宝石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这一切都说明……”
她拉长了语调，嘴角翘的几乎要跟月亮肩并肩。
“你肯定是喜欢上我啦！哪怕你自己不自知，但你的身体和行为早就替你做出回答了！(｡•̀ᴗ-)✧”
琳娜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的黑色眼眸瞪大了一些，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说不是，想说白幼安在胡说八道，想说这些事情跟喜不喜欢没有半点关系。
但她看着白幼安那双亮晶晶的红色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了得意和笃定的小脸，到嘴边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白幼安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了好了，别站着了。”
她朝琳娜招了招手，动作像是在招呼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蹲下来。”
琳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干什么？”
“让你蹲就蹲嘛，哪那么多废话。”
琳娜看了她两秒，最终还是屈膝蹲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衣摆铺在石板上，裙摆从膝盖两侧垂下去。
她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黑色的眼眸正好和白幼安的红色眼睛对上。
蹲下来的她，正好和白幼安齐平。
白幼安看着终于和自己一样高的琳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了琳娜的头顶上。
琳娜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就要往后躲，脑袋刚偏了一下，白幼安的手就按住了她。
“别动。”
白幼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轻快，手掌在琳娜的头顶上轻轻按了按。
“让我摸摸又不会少块肉。”
琳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僵在那里不动了。她的两只手紧紧抱住双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摆。
白幼安的手掌不大，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温热，覆在琳娜的头顶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琳娜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颜色从耳尖往耳根蔓延，顺着尖耳朵的弧度一路染下去，在苍黄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明显。
她偏过头想避开白幼安的手，但白幼安的手跟着她的脑袋走，她往哪偏就往哪按。
揉了好一会，白幼安感觉到手底下那颗脑袋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琳娜整个人的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她心里暗自点头，看来这招“摸头杀”果然是跨越种族和世界的通用安抚技能。
白幼安收回手。
她看着琳娜的眼睛，巷子里昏暗的光线让两人的瞳色都显得很深。
“身为老大，的确得以身作则。”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小身板晃了晃，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你问我对你坦不坦诚，那我现在就跟你坦诚。”
她说话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的确是从精灵圣女那里，得知了你的消息。”
琳娜的身体又僵了一下，黑色的眼眸里刚刚散去的一点点暖意，瞬间又凝结成了冰。
白幼安没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紧接着就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不妨猜猜看，我从圣女那里获得了什么好处，才让我愿意冒着风险，跑到库库尔克这种地方来找你？”
琳娜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真的开始认真思考。
好处？
一个能和龙王说上话的人，圣女能给她什么？
承诺？报酬？还是某种稀有的任务奖励？
琳娜的脑子飞速转动。她见过太多为了利益奔波的人，为了一个金币就能出卖同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能豁出性命。
白幼安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她不蠢。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可她到底图什么？
还没等琳娜想出个所以然，白幼安就自己公布了答案。
“什么都没有哦。”
琳娜愣住了。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解和惊愕。
白幼安看着她这副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挺直了小腰板，一只手“啪”地拍在自己的胸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什么都没拿到。没有报酬，没有承诺，没有任务，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来找你，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脑袋，红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唯一的不同嘛……就是我的本心，目的性很强。”
白幼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琳娜面前晃了晃。
“我可不敢说什么‘因为喜欢你才来找你’，那太假了，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我的目的性非常强，这一点，我不骗你。”
她异常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琳娜更糊涂了。
没有好处，却有很强的目的性？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可以保证——”
白幼an突然抓住琳娜的手，一把按在自己裹着棉被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和棉花，琳娜的手心清楚地感受到了一阵温热，还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那温度和搏动，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琳娜发烫，让她想立刻抽回手，却又被白幼安死死按住。
“我不是因为圣女的命令才来找你的。圣女只是告诉了我你的消息，仅此而已。至于要不要来，怎么来，那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白幼安的语气很郑重。
“是我自己想来的，不是谁让我来的。”
她松开手，让琳娜把手收了回去。
琳娜下意识地攥紧了刚刚感受过那份温热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白幼安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红色的眼睛再度弯成了两道月牙。
“所以，你那个问题……本心还是命令？答案是本心，白幼安的本心。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意吗？(｡•̀ᴗ-)✧”
琳娜蹲在原地，看着她。
巷口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打在白幼安的身上，把她白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暖色。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个子矮矮的，裹着棉被，光着脚丫，像个从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孩。
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琳娜的心口上。
不是命令。
没有报酬。
是她自己想来的。
琳娜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
她无法理解。
最终，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巷子外面传来的嘈杂声盖过去。
白幼安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红色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伸出手，又揉了一把琳娜的脑袋。
这一次，琳娜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