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赤砂港的第二天,艾琳起得比平时还早。

不是被芦花鸡叫醒的——将军二号最近在商行后院找到了一个稳定的蚯蚓来源,每天早上蹲在枣树下等早饭,已经不需要用打鸣来催人起床了。也不是被阳光照醒的——她现在的皮肤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容易掉渣,对阳光的敏感度降低了不少,至少不用每天往脸上拍番茄汁了。她是自己醒的。躺在员工宿舍那张比棺材宽三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点亮的魔法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在这间屋子里只睡了不到一周,但已经习惯了床垫的软度和枕头的高度。习惯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她在灰石镇花了三年才习惯那口破棺材,在这里只用了不到七天。这说明人对舒适环境的适应速度远远快于对恶劣环境的适应速度,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开始清点行李。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条薄毯、一个水囊、从洛安城买的遮阳帽、从灰石镇带出来的树枝。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在床上,发现大部分行李都是路上买的。她在灰石镇的全部家当——那口破棺材、那把生锈的火钳、那只缺了角的陶罐——只有陶罐还带在身边,其他都留在了那个连门都倒了的仓库里。说起来,那扇被踹了四次的门最后是老约翰修好的还是镇长找人修的,她到现在也不知道。

有人敲门。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她不用开门就知道是银翼——将军二号敲门不会这么规律,林德敲门会先清嗓子,小周敲门会先问“艾琳顾问您醒了吗”。只有银翼敲门是不出声的,敲完就站在门外等。

她把门打开。银翼已经换好了路上穿的衣服——深色旧衣外面罩了一件商行仓库里找出来的深灰色短外套,袖口扎紧,靴子擦过,匕首别在腰间,磨刀石用布包好塞在背包外侧的袋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擦拭过的刀。

“你准备好了?”她问。

“随时可以出发。”

“本座还没准备好。本座还没有吃早饭。”

商行食堂刚开门,第一批豆浆刚刚出锅。艾琳端了两碗热豆浆,又从蒸笼里拿了四个白面馒头,在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桌子前坐下。银翼坐在对面,把其中一碗豆浆拉到自己面前,但没喝,大概是觉得烫。芦花鸡在桌子底下踱来踱去,时不时啄一口艾琳掰碎了丢下去的馒头渣。

食堂里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商行的伙计们还没来吃早饭,厨房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蒸笼冒气的声音,整个空间弥漫着豆浆和发面的香气。她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本座以前在灰石镇,每天早上喝的是凉水。不是喜欢喝凉水——是没有柴火烧开水。有时候老约翰来送活,顺道带一壶热茶,本座能抱着茶壶坐一整个上午。后来你来了,然后是赤影、安老板、林店长、小周、老赵、陈伯、魏律师——不知不觉,身边多了一堆人。现在忽然要离开,还有点不习惯。这里的豆浆不错,馒头也蒸得好。不知道赤砂港有没有这么好的豆浆,如果没有,本座会想念这里的食堂。”

银翼没有说话,喝了一口豆浆。

“你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有没有把磨刀石带上?”

“带了。”

“《殿下语录》呢?”

“带了。”

“那本座让你记的第七条金句是什么?”

“优雅的人不需要地图,因为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目的地。”

“记得不错。本座决定给你加一个额外的头衔——首席语录保管官。这个职位没有额外的薪水,但有一个特权:你可以在本座引用金句的时候负责补充出处。比如本座说‘排面不是别人给的’,你就接‘是自己挣的,殿下金句第一条补充条款’。这样显得本座有团队,有排面。”

银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但他把它压在一个馒头后面,低头咬了一口。芦花鸡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看了看艾琳又看了看银翼,大概在判断这两个人今天为什么比平时安静。

从食堂出来之后,艾琳去了一趟办公室。不是拿东西——东西昨天晚上已经搬回宿舍了。是去做最后一件事。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门牌。“战略发展顾问办公室”几个字还是林德的字迹,右下角她画的那个花环已经有点褪色了,炭笔的线条淡了一层。旁边的“殿下办事处”纸条还贴得牢牢的,边角卷起来一截,大概是被走廊里的风吹的。

她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在门牌上又画了一个更小的花环——就在原来那个花环旁边,两个花环挨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对大小不一的圆。她在两个花环下面写了三个字:待续。

“殿下,林店长在楼下等您。”

“知道了。”她退后一步,最后看了一遍这个房间。窗台上的仙人掌——那是林德让人搬来的——还摆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它绿色的刺上。书架还是空的。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墨水瓶盖子拧紧了,鹅毛笔插回笔筒里,那张皮垫上还残留着她上次不小心打翻水杯留下的水渍痕迹。

她关上门。水渍留在皮垫上,花环留在门牌上,仙人掌留在窗台上。这些都是她存在过的证据。

林德在一楼大厅等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比上次安给她的那封厚了不少,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盖着商行的火漆印章。旁边站着一排人——小周、老赵、陈伯、魏律师,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伙计和搬运工。他们站得不齐,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和货单,显然是从各自岗位上临时跑过来的。尤其是老赵,身上还系着搬货用的粗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肌肉紧绷着。他大概正在后院装车,被小周拽来的。

“这是商行在赤砂港分部的联系方式和几张可以在沿途商行兑换的银票,”林德把信封递给她,“安老板昨天夜里发急信回来,说赤砂港那边最近半年确实有人在收购红盐。不是商行,不是教廷,是一个没有登记过的私人买家。每次收购的量不大,但持续了整整六个月。港口那边的人说那个买家从来不露面,每次都是派不同的人去取货,付钱用的全是旧制金币。”

“旧制金币?”艾琳听到这个词想起了洛安城破案时的那张订金收据——上面的印章模糊不清,但币种也是旧制金币。两件事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对。北地铸造的旧制金币,市面上很少流通。安老板觉得这件事跟你在洛安城查的硫磺案可能是同一条线。她现在已经在赤砂港了,你到了之后直接去港口找她。商行的船队会帮你们安排出海——如果你们需要出海的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艾琳手背上的淡红色纹路上停了片刻,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安老板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她说,安洛商行虽然只是个做生意的,但我们有自己的底线。如果有人用一个孩子的自由来逼员工偷货,如果有人拿血族的血来造武器,那这个人就是我们商行的敌人。你是我们的顾问,你的敌人就是商行的敌人。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安洛商行的事。赤砂港之行如果缺人,尽管开口。”

艾琳接过信封。信封的厚度让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除了银票和介绍信,还有一张已经签好字的船队调动授权书。她把信封收好,朝林德伸出手。林德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

“林店长,这一握手是谢谢。第二握手是再见。第三个——本座不握了,因为再见太多次就不像再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之前破案后安给她的那枚金币——她把它放在林德手心里,“这枚金币,帮本座转交给城防队负责仓库案的那位队长。用途只有一个——找到仓库主管的儿子。如果钱不够,先从本座的工资里预支。本座的工资好像还没发过,但没关系,预支未来的工资也是一种财务策略。”

老赵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是一把旧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艾琳面前。“这把钥匙能开赤砂港老码头三号仓库的后门。我在港口干活的时候用的,没还给港口管理处。那边的人换了三茬了,锁没换,钥匙还能用。万一您到了那边需要个地方躲——不对,殿下不需要躲。万一殿下需要一个不用登记名字就能进仓库区的通道,这把钥匙比银票好使。”

艾琳把钥匙收进口袋,掂了掂那把钥匙的分量,钥匙柄上用锉刀刻了一个极小的锚形记号,是码头工人给工具做归属标记时的习惯。她抬头看着老赵说:“老赵,你在港口那七年,有没有见过一种绳结——比你的防滑结更复杂,绳头会多绕一圈锁死?”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比划——双手在空中做了一连串快速缠绕的动作,拇指压住绳环,食指勾住绳尾从环中穿过,再反方向拉紧,“那种叫双环锁扣。普通码头工人不会打,只有走私船上的人会。因为那种结一旦拉紧,越拽越死,海关的人解不开,只能割断绳子。如果您在港口看到有人打这种结,别靠近,直接绕道走。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走私贩,他们手里有人命。”

双环锁扣。艾琳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跟薇拉绑绳结的手法对上了。她把老赵的比划动作在脑子里回放了两遍,确认自己记住了关键手法,然后朝老赵点了点头。

小周站在人群最边上,眼圈有点红,但努力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支新的鹅毛笔,笔杆上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备用。艾琳接过笔,看了看那两个字,笑了。“小周,这两个字是你刻的?”

“是——刻得不好,刀不太顺手。”

“刻得好。比本座第一次在棺材铺门口挂木板的时候写的字强多了。那次的字歪到连露西都认不出来——银翼说的。”她把笔插在口袋里,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好好干。下次本座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已经升职了。”

小周用力点了点头。旁边几个伙计也七嘴八舌地说起了送别的话——有人说“早点回来”,有人说“港口那边海鲜不错记得尝尝”,有人说“殿下的鸡要是在港口下蛋了记得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最后那句是商行厨房的胖厨师喊的,他喊完之后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艾琳把树枝扛在肩上,芦花鸡从地上跳到她肩头。银翼拉开商行大门,晨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下微微泛着光,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稳定的、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而是一种沉静的、持续的光泽。她在商行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那群还站着没散的人,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不是正式的告别手势,就是随便挥了挥,像出门买菜的人跟邻居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王都清晨的街道。

街上行人渐多,面包房飘出的香气混着晨雾在石板路上缓缓流淌。远处圣光大教堂的白色高塔在朝阳下泛着金光,钟声刚好敲响——低沉而悠远,在城市上空滚了一圈,像一头睡醒的巨兽翻了个身。艾琳头也不回地往城门方向走去,手里的树枝在青石板上点出清脆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刚敲响的钟声余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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