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去洗下手，准备开饭。”
没有想象中气势汹汹的责备，有的只是母亲祥和的笑容，以及摆满一大桌的奇珍异馔。
耶希达遵照母亲的意思，前往厨房洗手。她打开水龙头，翻来覆去地仔细搓手。准备拿香皂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平日里使用的皂草，被替换成贵族专享的冷制手工皂，以她们家的生活水平，绝不可能出现这种高端产品，而且此类物品也不光是有钱就能买到。
她不动声色地用完香皂，放回原位，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等到母亲坐定时，耶希达原本准备开始日常的餐前祷告。但母亲忽然出声制止她，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态注视她。
“要来了嘛！”耶希达如此心想。
果然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母亲不可能会当做无事发生。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跳如鼓点般密集，抓着汤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心里已经打好腹稿，随时准备应对。
“我似乎从未和你提起过我的过去，你想知道我曾经的故事吗？”
耶希达完全没料到母亲会谈起自己的过去，这和她的预想背道而驰。她不能确定母亲的真实意图，只能思考了一下，答道:“想。”
“好，有些事情也确实该让你知道了。或许你无法想象，我啊，其实曾经也是名贵族千金。我出生在帝国最有权势的公爵家族，身上甚至拥有皇室的血脉，我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按道理，我不用头疼继承权，因为那轮不到我。我本该活的轻松自在，因为我是家族中最小的女儿，深受家人的疼爱。但后来有一天，圣巢派来了人，说侍奉主是我的使命，我必须加入圣巢。父亲虽然极度抗拒，但没人能够忤逆圣巢的旨意。最终我被迫成为圣巢的一员，宣誓将自己的一起都奉献给主。”
讲到这里，母亲的眼里隐隐有泪珠在打转。耶希达刚想开口安慰她，母亲却接着说:
“普通信徒必须身穿白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同时遵守缄默的教条，永远不能开口讲话，也不能产生私欲，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圣巢的安排。钉与锤在圣巢中拥有实权，但他们也必须遵守教条，终生保持缄默，以及绝对不能产生私欲。而审判庭则是圣巢中最神秘的机构，他们的眼线几乎遍布世界各地，凡是有人对神产生大不敬的想法，第二天圣裁就会出现在他们的家里。审判庭的成员不需要遵守缄默的教条，但其他的教条同样会限制他们。”
母亲停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眸，眼里迸射出血一般的猩光。
“在三圣者之下，圣巢内其次最有发言权的人就是都灵。都灵的神秘度远远超过审判庭，都灵有多少人，他们分别又是谁，这些问题无人能够解答。即便是都灵本人对彼此也同样互不相识，他们之间听命于翼，不需要和其他人对接。都灵是圣巢最强的战力，也是权力的象征。一旦三圣者失踪，都灵有权直接调度圣巢一切。”
“说了这么多，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了……我正是都灵的其中之一。”
母亲的突然自爆身份，外耶希达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她根本无法想象，陪伴自己七年的家人，竟然会是她必须推翻的圣巢的核心高层。如果有一天圣巢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她担心她们母女俩会反目成仇，这时她无法接受的。
“你在想什么呢？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差？”母亲握住她的手，关切的询问道。
“没什么。”耶希达强装镇定，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反问她，“那么您是否想过回到圣巢呢？”
耶希达死死盯住母亲的表情，希望能从她的嘴里听见否定的答案。
“拜托一定要说否定我，一定要否定我，一定……”耶希达紧张地祈祷到，幻想下一刻母亲猛地抬起头，坚定地否定她。
事情真如她料想般，母亲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她。耶希达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但是您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圣巢。”耶希达好奇地追问道。
“理由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收到了神明专门交给我一人的神谕。我必须抚养一个孩子，确保她能够长到自力更生的时候。”
那个孩子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同时，耶希达也瞬间意识到，降下神谕的神是她的亲生母亲，霍赫玛。
耶希达低下头，沉默不语，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大腿的皮肉，直至皮肤大片地呈现血色，再到后面刮出血来，她也没有想要罢手的意思。
母亲离开座位，朝她冲可过来，动作之迅猛，连带着撞翻了自己身下的椅子。她一把抓起耶希达的手腕，但并未用力，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伤口，却并未责怪她。
“我没办法阻止你自残。这种行为不会因为人为的介入就停止，也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消失。我不敢说完全知晓你内心的痛苦，但大概也能感受出来个七七八八。我不会强行揭开你心底的伤疤，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永远会预备着茶水，让你能仔细讲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仍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耶希达全程面不改色，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仿佛被刮破的那条腿不是属于她的。她早已习惯了绝大多数的伤病，肉体上的疼痛完全对她不起作用，只有精神上的伤痛能对她产生奇效。
耶希达看了一眼细心为她处理伤口的母亲，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愈发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辜负了生母和养母的期望，活着也是浪费氧气，恐怕永远不可能完成母亲的遗愿。
她越是发散思维，就越是悲观，内心不知不觉间早已笼罩上一层阴霾，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身体如坠冰窖般寒冷。她下意识抱起胳膊，想要狠掐自己的手臂，猛然间想起母亲就在旁边，不希望她再为自己操心，只能强压下内心的躁动，忍受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
“您为什么要突然向我坦白。”
“因为不久前荣格找到了我，告诉我你正在跟随他学习知识。”
“您认识我的老师吗？”
“嗯，我们认识，应该有十年了。”母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回答道。
“那么您也是故意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吗？”耶希达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答道:“没想到被你看穿了。我的确隐藏了自己的真面目，这样才能好好保护你……你是怎么看穿出来的？按理来说，即便是翼亲临，也不可能看穿我这七十岁老妇人表皮下的真实面貌。”
“可能是因为我的力量被激活了，我的眼睛现在能看穿一切伪装。”
“嗯，这是一件好事，如果有人伪装面目接近你，你也能提前知晓。你越是强大，我也越是放心，这样我也能总算没有辜负神的嘱咐。不说这些了，赶快吃饭吧，不然都快凉了。”
“那还要祷告吗？”
“不用了。另外忘了告诉你，早在我当年叛离圣巢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再信仰神明。”
吃完晚饭后，耶希达主动请缨，帮忙清洗餐具。她站在板凳上，娇小的手掌拿着刷子仔细清理盘子上的油污。
忙完之后，她准备回房睡觉。母亲坐在餐桌上，叫住了她。
“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里面存放着一些重要的东西。你要好好保管它，留作以防万一。”
“我记住了。”耶希达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