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中心还是原来的训练中心。
走廊里的灯没有变化,储物柜上仍贴着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名字,老师也像平时一样提醒每个人先检查鞋带和安全扣。
可王安然从进门开始,便觉得所有东西都多了一层“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和路林并排换训练鞋。
最后一次替他检查号码牌有没有别歪。
最后一次在同一张任务表上同时看见两人的名字。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
所以一路上都没有说出来。
“姐姐。”
路林站在储物柜前,低头看自己的号码牌。
“歪了吗?”
“没有。”
“那你叫我干什么?”
“想问今天是什么任务。”
“进去就知道。”
“姐姐不知道?”
“老师没提前发。”
路林点头,又看了她一会儿。
王安然被看得不自在。
“还有事?”
“没有。”
“没有就走。”
她率先转身,路林照常跟上。
今天的任务是一场双人救援模拟。
场景并不陌生:能源区发生故障,两名学员需要从不同入口进入,确认路线,关闭危险设备,再将受困目标带出。
小时候玩纸箱机甲时,王安然给路林讲过无数遍类似规则。
先看出口。
不站在会倒的东西下面。
救人前确认自己不会一起被困。
过去每次进入场景,她都会先说一遍。
今天舱门关闭后,她却没有马上开口。
路林已经自己检查完路线。
“左边入口近,但上方结构不稳。”他说,“走右边。”
“右边多一个弯。”
“安全。”
“嗯。”
王安然没有反对。
两台训练机一前一后进入通道。
第一处故障点出现时,系统要求手动切断能源。路林负责操作,王安然站在后方观察。
指示灯忽然变红。
旧型号设备在切断前会有一瞬间反向压力。
小时候路林总容易在这里急着收手,导致接口卡住。王安然已经准备提醒,话还没出口,他却先停了一拍,等压力释放后才完成动作。
“怎么了?”路林问。
“没什么。”
“姐姐刚才要说话。”
“我想问你做完没有。”
“做完了。”
他将结果发过来,数据干净,没有多余损耗。
王安然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向前时,一块虚拟墙体突然倒塌。
路林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往她前面硬挡,也没有等她命令。他迅速判断落点,拉着她的训练机后退半步,再从侧面绕开。
“不要站在会倒的东西下面。”他说。
是她曾经说过的话。
王安然看着前方那台已经比自己控制得更稳的机甲,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一直害怕分别后路林没有人提醒。
可原来很多话,他已经记进了身体里。
不是必须由姐姐站在旁边,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这个事实让她放心。
也让她有一点失落。
受困目标位于最后一段通道。
系统临时封锁原定出口,需要两人重新选择路线。
王安然习惯性开始计算最短路径。
路林却先标出另一条略远的通道。
“这里。”
“为什么?”
“中间会出现二次震动。”
“系统没提示。”
“地面的灯在闪。”
王安然低头看去。
细小的黄色信号藏在一片混乱光影里,如果只盯着地图,很容易忽略。
她停顿半秒。
“走你选的。”
两人沿着备用路线顺利离开。
任务结束时,系统给出优秀评价。
老师在外面笑着说:“最后一次合作,还是很稳。”
“不是最后一次。”路林立即纠正。
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意变得温和。
“我是说在宁市训练中心的最后一次。”
“以后还会一起。”
“当然有可能。”
路林显然不满意“有可能”三个字。
他看向王安然。
王安然正在解安全带,像是没有听见。
走出模拟室后,负责档案的老师将两人叫住。
“路林转学以后,固定搭档记录需要处理一下。”
王安然心里一紧,表面仍然平静。
“怎么处理?”
“可以解除,也可以封存。解除以后,你们将来进入别的训练系统,可以重新建立搭档。封存则保留原记录,但因为长期不共同训练,会显示为非活动状态。”
路林直接回答:“不解除。”
老师看向王安然:“安然呢?”
她低头看着终端页面。
【固定搭档:王安然/路林。】
建立日期早得几乎已经记不清。当时路林只看懂两个头像,认为那就是“我和姐姐放在一起”。
如今一行记录变得灰暗,只需要按下确认便能解除。
从实用角度讲,老师的建议没有问题。
路林去新的学校,会有新的课程和队友。
她留在宁市,也可能需要和别人长期合作。
保留一个无法使用的旧档案,没有实际价值。
“留着也没什么用。”王安然说。
路林的手指轻轻收紧。
“姐姐要取消?”
“我只是说没有用。”
“没有用也不取消。”
“以后系统会一直显示。”
“那就显示。”
“你可能会有新搭档。”
“新的可以新建。”
“固定搭档只能有一个。”老师在旁边提醒。
路林沉默了。
这是他之前不知道的规则。
王安然也第一次意识到,保留并不是不付代价。路林若不解除,将来可能无法和新的伙伴建立相同等级的长期记录。
她不想用童年关系限制他的未来。
“取消吧。”她说。
路林抬头看她。
“不要。”
“你以后需要。”
“我不需要别人固定。”
“现在说得简单。”
“姐姐也可以不和别人固定。”
“凭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
他的逻辑依旧和小时候一样。
有了姐姐的拖鞋,便不需要另一双一样的。
有了共同计划表,便不需要重新说明下午三点。
有了固定搭档,便不会因为距离暂时不能训练就自动作废。
“那如果我以后需要呢?”王安然故意问。
路林安静了几秒。
“姐姐想取消吗?”
他问的不是“需不需要”,而是“想不想”。
王安然看着灰色按钮。
她当然不想。
只是习惯将“应该”“方便”和“对未来更好”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前面。
“不想。”她最终说。
路林的表情明显松下来。
“那就不取消。”
老师没有催促,只将选项改成封存。
“记录会保留。如果以后双方都同意,随时能解除。”
“不会解除。”路林说。
王安然嘴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也不解除。”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按下确认。
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消失。
老师又打印了两份简化记录,让他们各自签名。王安然写得工整,路林的签名比以前有力许多,却仍然向右上方微微倾斜。
“这份各自保管。”老师说,“以后真要恢复,至少还能证明你们都同意过封存。”
王安然将纸夹进文件袋。路林则折了一下,被她立刻阻止。
“不能折,接口编号会压到。”
“放不进包。”
“给我。”
她替他重新装好,再塞进背包最平的位置。做完才意识到,离开以后没人会继续替他整理这些纸。
“到了自己检查。”她补了一句。
只是状态从“活动中”变成了“封存”。
【固定搭档记录已保留。】
王安然盯着那行字,心里一直绷着的某个地方轻轻松开。
至少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因为路林搬走立刻被清空。
离开训练中心时,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林背着包走在她旁边。
“姐姐。”
“嗯?”
“刚才为什么说取消?”
“为了你的新学校。”
“我不想。”
“知道了。”
“姐姐也不想。”
“我已经说了。”
“再说一次。”
“为什么?”
“我想听。”
王安然转头看他。
路林已经十岁,眉眼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圆,认真起来时甚至有一点未来记忆中的影子。
可他此刻问问题的方式,仍然像那个会在门口追问“明天几点知道”的孩子。
“我不想取消。”她说。
路林点头。
“我也不想。”
两个人继续往家走。
训练记录已经封存。
可他们谁都没有觉得,固定搭档结束了。
只是下一次共同任务,暂时没有写在计划表上。
至少,他们都还在同一份记录里。
回家前,两个人在训练中心自动售卖机前各买了一杯饮料。路林仍选牛奶,王安然选草莓。过去她总会提醒他别喝得太急,这次路林却先敲了敲她的杯子。
“姐姐慢点。”
“我又不是小时候。”
“小时候会呛。”
“只呛过一次。”
“我记得。”
王安然没有再争。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慢慢喝完,才一起走出训练中心。
那一行名字,谁也没有舍得先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