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尔福——或者说,此时正穿着一身纯白碎银小礼裙、套着半透明披风的圣洁“少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那一头扎成高马尾的蓝色发带微微颤抖,原本严肃而又精致的面孔,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彻底红透了。
“奥、奥吉埃尔修女?!”
白发少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那柄长枪险些因为手抖而脱手飞出去。他用左手有些慌乱地扯了扯披风的边缘,试图遮挡住自己那有些过分暴露的腿部,声音因为极度的羞耻而拔高了八度: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不对……不许叫我那个名字!在这个形态下,我是……”
“好了好了,阿福,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奥吉埃尔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她将那柄巨大沉重、犹如墓碑一般的银色十字架随意地往地面上一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随后,奥吉埃尔转过头,看着一脸戒备的爱丽丝和玛丽斯卡,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解释道: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嗯,算是我的同事吧。教会东城区特别行动队的新人,也是奥兰朵队长最近在重点栽培的‘重点保护对象’。”
“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清剿战里,这家伙倒霉地碰到了高阶血姬,在浑身骨头快被打断、奄奄一息的时候,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一枚戒指,然后……啪嗒一下,他就变成魔法少女了。”
“嗯……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在我们这个科技与魔法并存的晨昏城里,多一个‘魔法少女’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科学奇迹。对吧?”
奥吉埃尔斜眼瞅了瞅阿斯托尔福那在夜风中微微飘摆的裙摆,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坏心眼的笑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魔法少女不仅可以给女孩子,还可以给男孩子。所以,阿福每次变身,都会变成这幅模样~”
“这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意志!我也不想变成这样子的!!”
阿斯托尔福整个人彻底破防,他羞愤地直跺脚,脚踝上细碎的银链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见没啥人信他,阿斯托尔福只得叹了口气:
“……算了。如果你们觉得那个名字叫起来太绕口,以后……直接叫我‘阿福’就行。”
听到这里,爱丽丝按在廓尔喀古剑柄上的右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作为前最强猎人,她当然知道教会里确实有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远古遗物。这个叫阿斯托尔福的少年虽然变身形态有些……怪异,但那柄长枪上散发出的魔力却是货真价实的。
奥吉埃尔看了眼爱丽丝身旁的玛丽斯卡,露出了一脸坏笑:
“啊啊,我知道,你们两个其实都是血姬吧?”
“什……什么?!”爱丽丝被奥吉埃尔突如其来的话语整宕机了。
奥吉埃尔一把将爱丽丝的兜帽扯下,露出了一头秀丽的银白色长发:
“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从你身上的气息了解到,你是血姬。”
“哎呀,当时可把正在睡觉的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教堂被血姬入侵了。直到看到你是为了赚钱来教堂讨伐恶魔,我才暂时对你放下戒心。”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人类如此友善,但既然你目前能和人类友好相处,那就没必要对你下死手。”
“而且奥兰朵也跟我提起过,有个血姬对人类很友善,说的就是你吧?”
爱丽丝点点头。
阿斯托尔福身上的魔法少女装扮逐渐褪去,变回了血姬猎人协会的制服:“哈,哪有血姬对人类友善的?别开……”
“还请你相信我们。”爱丽丝见阿福不相信自己,便发誓道,“如果我们对人类产生任何杀心,你们尽管可以杀死我们。”
“这……”阿福看了眼一旁的奥吉埃尔,见她点头同意,便别无他法。
“好吧……”
爱丽丝淡淡地开口,声音冷硬而平静:
“……既然撞上了,那就一起行动。奥吉埃尔,里面的恶魔数量不少,速战速决。”
“好嘞,早点干完,我还要回去补觉。”奥吉埃尔拖着十字架,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铸造厂锈蚀的东大门走去。
阿福有些别扭地看了爱丽丝一眼,最终冷哼了一声,手中刺剑收回剑鞘,踩着有些轻盈的步伐跟了上去。
废弃的三车间内部,光线很是昏暗。
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生锈铁屑味和低阶恶魔散发出的体臭。废弃的输气管线交错在头顶,让人不由得产生不安。
“吼!!”
随着众人的踏入,阴暗的角落里突兀地睁开了一双双复眼。
盘踞在铸造厂深处的十几只精英恶魔,在嗅到人类的气味后,瞬间从废墟中弹射而出。
这些恶魔的体表覆盖着一层动物般的坚硬角质,手臂粗壮,速度极快。
“交涉开始——”
奥吉埃尔打了个哈欠,口中念念有词:
“迷途的异界生灵啊,愿你们在永恒的安宁中……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那双纤细的手臂瞬间爆发出有些不合常理的恐怖怪力,巨型银色十字架在半空中挥舞出一道白色的半圆残影,狠狠砸在一只飞扑而来的恶魔胸口。
砰!
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那只恶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重力直接拍成了一滩有些黑色的飞灰。
“穿刺!”
另一侧,阿福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极光在魔物群中穿梭。
他手握银制刺剑,每一剑都精准地贯穿恶魔的防御节点。待到恶魔死掉后,被他一脚踢开。
看着两人的配合,爱丽丝步伐沉稳地切入战场。
她并没有拔出手中的廓尔喀,脚尖在生锈的铁板上轻轻一点,整只血姬一下子踩到一只恶魔的头顶。
右手顺势一扬,几道由她自身血液凝聚而成的锐利血丝在指尖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钢网,瞬间将两只恶魔的咽喉死死绞碎。
然而,就在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时,另一侧却传来了极其不和谐的金属碰撞声。
当!当!当!
玛丽斯卡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双长腿在泥泞中有些吃力地向后滑动。
她手中的巨大重镰刀虽然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恐怖的力量,能够在恶魔的角质皮肤上撕开巨大的口子。
但是,这些恶魔完全就是不会休息与疼痛的野兽,哪怕身体流出大量的恶臭血液,也依然保持着旺盛的战斗欲望。
对于玛丽斯卡这种纯粹依靠血姬怪力和肉身物理打击的战斗方式来说,她的镰刀砍在上面,只能爆发出刺眼的火星,亦或是斩断恶魔的身体组织后,恶魔又很快恢复状态。
“该死……这群肮脏的东西……”
玛丽斯卡咬着牙,有些愤怒地低吼。
她并不擅长血族的那些华丽法术,在三姐妹中,她一直是以绝对的物理压制和近战技巧自诩的。
可如今在这座充斥着法术护盾的废墟里,她感觉自己每一次挥刀都像是砍在了一团有些厚重的棉花上,那种无力感让她感到窒息。
“吼!!”
两只精英恶魔敏锐地捕捉到了玛丽斯卡的攻势一滞,咆哮着从两侧死角扑了上来。
玛丽斯卡想要强行收刀格挡,但重镰刀的分量太重,在没有法术辅助调和惯性的情况下,她的动作在恶魔眼中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眼看着恶魔就要撕开她的皮甲。
“退后。”
一道冷酷的声音突兀地在玛丽斯卡耳畔响起。
下一秒,爱丽丝的身影如同瞬移一般挡在了玛丽斯卡的身前。
她双手反握着那柄乌黑的廓尔喀古剑,剑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包裹了爱丽丝的血液。
刷!刷!
两道极其利落、不带有一丝多余动作的银色弧线在半空中闪过。
那两只连玛丽斯卡全力一击都能抗下的恶魔,在触碰到爱丽丝剑锋的瞬间,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地面的钢板腐蚀得千疮百孔。
爱丽丝背对着玛丽斯卡,将古剑上的余血甩净,利落地推入剑鞘:
“恶魔恢复能力也很强。在没有法术和银制武器的情况下,用蛮力劈砍是效率最低的方法。”
玛丽斯卡看着爱丽丝那纤细却站得笔直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沾满了恶魔黏液、却没能建功的重镰刀。
她不再说话。
……
晚上十点半。
中央城区,教堂后方的结算处。
窗外的秋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拍打着玻璃窗。
“这是你们今晚的报酬,一共十五万晨昏币。因为有阿斯托尔福先生的协同报告,教会特意追加了五千块的折旧费。”
柜台后面的修士将一叠沉甸甸的纸币和几枚等价的银币推了出来。
爱丽丝伸手接过,将其中的五万块分给了靠在一旁已经快要睡着的奥吉埃尔,随后有些冷淡地把剩下的钱揣进大衣兜里。
阿福此时虽然看爱丽丝的眼神依然充满了警惕,但经历了今晚的并肩作战,他终究是没有再露出敌意。
“走了,阿福,明天记得按时上班哦——哦对了,你起床的时候记得发个消息把我叫起来。”
奥吉埃尔打着哈欠,挥了挥手,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教堂深处的宿舍走去。
“……知道了。”
阿福有些别扭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深深地看了爱丽丝一眼:
“……你的名字是欧若拉吧。下一次见面,我不会再让你这么轻易地夺下我的剑了。”
丢下这句话后,浅金眼眸的少年转过身,很快消失在夜色的小巷中。
……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变大。
爱丽丝撑起那把标志性的黑伞。由于太阳被乌云所遮盖,黑色大伞在半空中撑开,伞底不再有爱丽丝的血液。
玛丽斯卡默默地走在爱丽丝的身侧。
平时的她,总是微微扬着头,带着血姬特有的冷傲。
可此时,她那头灰色的短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消沉与失落:
“今晚的事情……谢谢。”
玛丽斯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如果不是你最后出手,我可能会受重伤。这……有辱德古菈大人的尊严。”
“没什么。既然有契约在,我当然不可能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爱丽丝反倒是有些轻松的说道:
“而且,你在肉体力量上的压制力确实很强。只是在这个不讲道理的晨昏城里,纯粹的物理,局限性太大了。”
雨水顺着玛丽斯卡的下巴滑落,滴在她的胸前。
她变强的心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过。
尤其是在搬进这栋宽敞的新家后,每当看着爱丽丝为了房租和日常开销,拖着疲惫的身体满身是血地回来,而德古菈大人、伊芙琳和伊瑟拉,还有自己,都需要买人类的血液活命。
但买血液也是要钱的……
玛丽斯卡内心的挫败感就如同一根钢针,死死地扎在她的自尊心上。
她想变得有用。
她想保护德古菈大人。
她更想……分担这栋新房子里,那份有些沉甸甸的经济压力。
“爱丽丝。”玛丽斯卡突然停下了脚步。
爱丽丝也随之驻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在雨幕中站得笔直、却低着头的灰色长发少女。
只见玛丽斯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双平日里傲慢冷艳的眼眸里,此时却盛满了近乎有些偏执的认真与迫切:
“我想学习……人类的法术。”
“我想学你那种能够斩杀恶魔,甚至可以操控自己血液与银制武器的能力。”
“……只要能变强,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爱丽丝愣在了原地。
一个高傲、尊贵、曾经视人类如草芥的血姬,如今竟然愿意放下尊严,向自己低头请教人类的战斗法术?
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看着玛丽斯卡那双因为真挚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她转过头去,再次迈开步子朝着半山坡的别墅走去:
“这些法术的学习难度不低,而且有可能会死掉。”
爱丽丝的声音随风飘来,虽然依旧冷冰冰的,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默认:
“如果不怕死,明天下午六点。在三层地下室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