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死。”
“我想毁灭世界。”
“先把歌写完再毁。”
闷热的出租屋里,女孩沮丧地拨弄了两下吉他。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穿,微微隆起的胸部就像是小笼包,因为闷热的天气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身旁的电扇吱呀呀地叫着,吹动女孩干净的短发,露出白皙的后颈和锁骨。
……闷热的温度会蒸发人的思维。
冯希钥不觉得自己能在这种环境里写出歌来。就算能写出来,也多半是颓废、落魄、腐烂的后朋或者蓝调。
这不是她想写的歌。
她想写的歌,应该是天空、云朵、暴雨和雨伞。
是雨中牵着手狂奔的男孩女孩,是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颠倒倾覆。
是在无人的山谷纵情跳舞,是在天亮前尽情拥吻。
那是冯希钥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她能够听到那些画面的声音,只要闭上眼睛,只要戴上耳机,只要从整个世界中逃走,逃到失去色彩光明、只靠旋律生存的宇宙。
但也是从某天开始。
冯希钥忽然发现,那扇宇宙对她关上了门。
并问她要一次四百零三块五毛的开门费。
……那是上个月出租屋的电费。
只有上个月,冯希钥壮着胆子开了空调。然后交电费的时候她就后悔了,悔到拽着孟枝的胳膊惨叫哀嚎。
“为什么开空调的时候不阻止我!为什么!”
她也知道,孟枝不会搭理她的撒娇和无理取闹。
他只会鄙夷地看着自己,嘲讽一句:“说了替你交电费,你又不肯。”
冯希钥确实不肯。
是她硬要拽着孟枝私奔到这座城市的。
她不会要家里的钱。自然也不会要孟枝的钱。
她发过誓,要靠音乐养活起自己和孟枝的。
唯有这件事,她必须说到做到。
“……算了。”
将吉他丢在一边,冯希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沙发上刷手机的孟枝身旁。
然后,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孟枝哥哥。”
“……我想要了。”她的眼眸怯生生的摇晃着,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
孟枝轻轻推开了她的手,继续低头看向手机:“好热。不要。”
“大不了做完之后去洗个澡嘛。”
“那也好热。”
“那不行咱们去浴室边洗边做呗。”
“……就非做不可吗?”
见冯希钥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孟枝丢下了手机,翻身将冯希钥压在了身下。
“唔!”
身下的女孩发出了可爱的嘤咛声,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娇嗔,但最后全都变成了舒服的呻.吟。
……是的。
只有这个时候,不穿衣服是有好处的。
可以尽情地享受,尽情地发疯。肆无忌惮地在这几十平的狭窄宇宙里拥抱接吻。
每次和孟枝接吻的时候,都是冯希钥灵感最爆发的时候。
她能从孟枝的嘴唇里尝到海盐,尝到融雪,尝到泥巴的湿气,尝到烧烬的飞灰。
他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是个仍旧自我意识过剩的野狗。没有道德观念,没有理智枷锁,只想尽情撕咬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孟枝是狮子。
强大、温柔,匍匐在那里望向自己的狮子。
他的鬃毛下埋藏着无数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每次凑到他身边轻嗅,都能闻到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的秘密好像无穷无尽。
明明只比自己大一岁,冯希钥却总觉得孟枝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永远死气沉沉,永远古井无波。哪怕是自己骑在他身上扭动腰肢,他的脸上也看不到明显的悲喜。
但冯希钥就是喜欢他。
喜欢他身上那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
从自己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冯希钥就有种感觉,他就是外星人,是带领自己逃离这个世界的圣天使。
只有他能明白自己,能和自己一样听到这个世界里令人作呕的噪音。
……我们是同类啊。孟枝哥哥
这是冯希钥看到孟枝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永远都不知道。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
——
“看过《随心一听》吗?”
“远田音和藤本树的那个?”
“嗯。”
半个小时后,冯希钥趴在孟枝的胸口,用指甲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刻下划痕。
“我平时不太看漫画,但我很喜欢那一篇。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也写过一首歌,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听懂了。”她看着孟枝说道。
孟枝没有看她,而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希望那个人不是我。”
冯希钥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到嗓子干哑之后,她又开始流起眼泪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呀。孟枝哥哥。”
你看。
我和那个抱着书包埋着头的男孩有什么区别呢?
全世界只有你懂我。只有你和我是同类。
可你却不喜欢我。
甚至在无数个只有我们相拥而眠的夜晚。
……你嘴里呢喃的,都是陌生女孩的名字。
她从孟枝身上爬起来,光着身子跑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冰啤酒。
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将剩下的全部倒在了自己头上。
泡沫和小麦色的酒液沿着头发和肌肤流下,那股从头顶冰凉到脚的感觉让冯希钥舒服地几乎要喊出来。
“孟!枝!哥!哥!”
她像是发了疯一样,傻兮兮地大喊着:“我想到新歌怎么写了。”
“……嗯。”
一如往常。
孟枝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那个狼狈的女孩一眼。
但冯希钥没有生气,没有难过。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湿漉漉的身子,就这么拖着一身酒液,重新跑到床上抱起吉他。
一下,两下,拨弄着琴弦,一个个音节升腾、蒸发。
“我扔掉千斤重的秤砣,等你奔向我。”
“然后你要跑快点,否则风会把我吹走。”
她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摇摇欲坠的个体。”
“没有过来自背后的呼吸。”
孟枝终于抬头看了冯希钥一眼。
他确实能听得懂冯希钥的音乐。就像现在,他能听到这些歌词里的痛苦、自我内耗、绝望地祈祷。
但听懂又如何呢。
她的才气,甚至还需要为了电费和房租而低头。
这就是她最讨厌的世界。
讨厌家长,大人。
讨厌金钱,权力。
讨厌规则,秩序。
孟枝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孩从懂事开始就是痛苦的。她的灵魂在渴望废墟上的花朵,但她的肉体却永远在污浊的废水里挣扎溺毙。
如果没有自己,她确实会死。
就算她的歌有一天传遍整个世界,她也会选择一个夜晚从最高的楼上跳入无尽绚烂的霓虹里。
对于这种女孩,孟枝也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
好在冯希钥也不在乎这些。
她是偏执的疯子,她只需要吸附在自己的躯骨脊髓上,吮.吸着自己的血液,和自己同生共死就好了。
哪怕这个出租屋闷热的像是蒸笼,像是焚尸炉。
她也不会死。
能杀死她的只有自己。
“呜——”
“会的会更加光明灿烂!”
“——空白的部分留给你去填,满。”她的吉他突然由急促,归于突兀的寂静。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分钟,只有电扇的声音吱呀作响。
她放下了吉他,仰起了头。
片刻后,又突然低下头哭了起来。
哽咽,悲鸣,到失声。
孟枝扔掉了手机,走到她身后抱住了她。怀中的冯希钥轻盈到像一张卡片,稍微用力搂紧就会折断。
“……孟枝哥哥,我好想死。”
“不准死。”
“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也讨厌。”
“我们会有一天光辉灿烂起来吗?”
“能的。”孟枝看着窗外没入地平线的余晖。
在这个意识腐烂的世界里活着。
男孩和女孩相拥依偎,就是最灿烂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