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恐怖。
所有的情感杂糅在心里，心口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东西都是错误的。
江离感觉背后爬满了冷汗，像是有一条毒蛇从身后逐渐盘旋而上，缠绕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感不断蔓延，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脚踝，然后是脖颈，再到头顶……
黯淡的灯光晕染出一小团的光亮，刚好能清晰地照出他们的脸，眼前女孩的笑容仍然如沐春风般甜美，可沁入她眼底的却是深不可测的幽暗与丑恶。
她到底……到底在见不得人的地方蓄谋了多久，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心里建设才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沉重的话，到底……把他江离，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了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江离仍然自欺欺人地相信这是小姑娘刻意戏弄他而演出来的一场戏，哪怕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活生生地摆在他眼前，他还是勉强撑起一个难看的笑，声音颤抖着开口，“夏夏，你还小，我们两个是……”
“是家人，对吧？”
她笑得虚伪又真实，“但是，我可不是你妹妹。”
空气忽然安静了。
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窗户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芒有一秒钟照了进来，视线里出现了一抹昏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妹妹呀。”
江半夏的声音诡异的平静。
明明是一个埋藏在江离心底从来不敢提及的秘密，却被她用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因为这个秘密对她来说价值不大了。若是能影响到江离的想法，那也算是领养证明的价值没有白白浪费。
“江河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妈妈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今天其实是我的收养日期，对吗？”
“你是怎么……”
“所以，”
她再次打断了江离。
先前所有的疯狂都烟消云散，江半夏垂下眸子，“你和我之间没有责任，我们……可以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突然想到，之前为了铺垫，撒了那么多谎话，然而今晚她说的却是句句实言，可这些真话反而成为了摧毁他们关系的利刃，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你想考气象学院对吧？那我努力考上南艺好不好？对了……我们也可以离开南江，一起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市！我们、我们可以去租一个小房子，只有我们两个！就在学校旁边，步行几分钟就可以到学校，白天我们一起上学，晚上我们再一起回家，我做饭给你吃好不好？我们可以毕业之后也留在那里，再也不回南江……”
每当憧憬美好未来的时候，她的语气总是像云朵一样软，可这些东西往往是不切实际的，一想到这些美好都是虚幻，她便有悲伤的情绪往心底里钻，眼睛泫然欲泣，“选我吧，江离，求你了，选我吧……”
江离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匹野马奔腾而过。
他不能太过相信她的。
原本出于对半夏的信任，他才让她配了钥匙，可以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来他家里玩，没想到……他藏得很好的领养证明还是被半夏找到了，如果有后悔的机会，江离宁愿把它撕碎，冲进下水道里。
该说是她太敏锐了吗？还是她的执念太深了？
可是真相暴露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明明他们的亲情不需要靠任何东西来维系的……可她呢，她把那个东西居然当成了来要挟他的筹码！
他企图的是寻觅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亲情，可她呢？原来，她自始至终只想着如何把他掌控于手心里，如何让他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对她一步步的言听计从，如何让他亲情变质并自甘堕落，如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深深陷入这场扭曲的爱恋，而江半夏只会冷着眼，笑的肆意，并为这份掌控人心的满足感而发自内心的愉悦。
江离闭上眼睛。
“你出去。”
江半夏的表情僵住了。
“不要赶我……今晚、今晚我可以给你……哪怕不用安眠药……”
江半夏咬着嘴唇，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
江离的心脏被捏的紧紧的，每次她开口，都仿佛有滚烫的血液从胸腔里流出来，令他疼得要窒息，可他的语气还是冰冷而决绝，“你先出去。”
“我需要……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鼻尖止不住的发酸，自我怀疑、失望、质疑，所有情绪一股脑地发酵，强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墙，他甚至忘记了愤怒——骨子里对半夏的疼爱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刻薄的话。
他真的需要冷静了。
于是……
他听见江半夏开始穿衣服的声音。
他听见小姑娘在地下用一个很缓慢的步伐走动的声音。
他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播晚间新闻的声音和着楼下聊天的声音从门外刮了进来。
这栋老楼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照常运转，只有她碎掉了，碎得无声无息。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世界重归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江离始终机械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慢慢垂落。
这是……梦吗？
不应该这样，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
江离双目无神地看向他茶几。
蛋糕两个人才吃了一半，最大的那颗草莓还在半夏的盘子里，她没舍得吃，说是要留给他吃的，结果他也没吃，就这样浪费掉了。
地面上是半夏的拖鞋，放在了卫生间门口，她刚洗完澡换下来的。
他看着餐桌上的剩菜，糖醋排骨还剩半盘，莴苣几乎没怎么动，所有的葱花香菜被她挑得干干净净，放在碗旁边。垃圾桶里积攒了一些液体，是他刚刚趁半夏不注意，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了。
平凡的一天，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但是一切都被毁掉了。
好痛苦……
窗外的夜色渐冷，寒意似乎从墙壁外面透进来，好冷，好冷……可心中的难言的苦涩要远胜身体上的冰冷。
江离闭上眼睛，胸腔里一阵阵起伏，心脏仿佛被割裂的四分五裂，重生以来所有的喜悦与成就感全部消失，他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之中。
啊……
会不会，没重生过，才是更好一点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