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荒草丛生，碎石满地，连声鸟鸣都没有。
“师姐，”她开口，“我们都在山下蹲了六年了，打退了那么几波正道的虾兵蟹将，你怎么还这么小心翼翼的？”
黑裙女子站在另一侧，正用灵力把阵纹的边缘压实，听到她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我问你，上次那个苏清月，你感觉她实力怎么样？”
紫裙想了想：“很强。以一敌二都不在话下，要不是她刚升金丹灵力不够稳固，恐怕我们俩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那你再想想。”黑裙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苏清月我们俩合力打都吃力，万一哪天来的是木梓茗，你打算怎么办？跪下来求她饶你一命？”
紫裙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她蹲回地上拨弄阵纹边缘的碎石，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那……师姐，我们在还灵阵上面又额外加了一个阵法，又是为了什么？”
黑裙“哼”了一声：“这就是你不懂了。掌门让我们下山布置还灵阵，吸收方圆百里的灵物精气……”
“但她有说具体什么时候要完成吗？”
紫裙一愣：“好像……还真没有？”
“那不就对了。”师姐语气里透着一股老油子的味道。
“没规定时间，意思就是让我们自己看着办。那我们为什么要急着干完？干完了回魔宗？回去以后要风景没风景，要灵气没灵气，睁眼看到的是蛊虫，闭眼闻的是彼岸花的味道……你很想回去？”
紫裙连忙摇头：“不想。”
“那不就结了。”黑裙伸了个懒腰，接着道。
“所以我们慢点干，边干边歇。有人来了就装装样子打一下，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回来继续干，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现在这个阵法就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谁踩进来都要在里面绕两圈，等他们绕完了，我们早就收拾好家伙跑远了。”
紫裙听得眼睛发亮：“师姐，你好聪明啊，我都没有想到。”
黑裙眯眼笑了笑：“要不怎么我是你师姐呢。”
紫裙低下头继续铺阵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到这个彼岸花，我就想起了那天花朝节上……”
“闭嘴。”
…………
“好像……啥都没变？”
季望舒牵住木梓茗的手，看了眼小山村，吃惊问道。
木梓茗站在山坡上，一时没有说话。
那确实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村口那枝条斜伸出去的老魁树，树下带着旧痕的青石板，不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老汉在门槛上抽烟袋，旁边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拨弄蚂蚁。
看上去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山村，岁月静好，人烟稀少。
但就是如此地寻常，才显得如此地不正常。
几年前木梓茗来过这里，那时候的她已经是筑基，记忆不可能出错。
她清楚地记得这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废墟上还横七竖八躺着老汉和小孩的尸体。
木梓茗眯了眯眼，手中法剑寒光乍现。
季望舒和她肩并肩站着，俯视着此地，说道：“这是回天返魂阵。”
木梓茗侧过头看他，碧绿眼眸里闪过惊奇。
仙宗也有不少古籍里记录着法阵，但是达到这种程度的幻阵，她也不认识。
而季望舒却认识。
她心里对季望舒藏着的秘密又好奇几分，但此刻不是逼问的时候，开口道：
“……怎么破？”
季望舒出着神，回想起亿修宗时师尊说过的话。
………………
“回天返魂阵，它并非凭空创造幻象，而是……读取闯入者的记忆，将记忆中最完美、最不愿改变的那一页，投射出来。”师尊缓缓说道。
“那师尊，你遇到的时候，它投射出来的是什么呢？”季望舒问道。
师尊抬起头，凝视着季望舒，没有说话。
………………
“反常必有妖。”
季望舒回过神来，开口念道：“回天返魂阵里有一个地方和真实世界不一样，那里就是阵眼。”
木梓茗闻言顿了顿，然后她忽然松了口气似的，心中思忖：
那还不容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儿有棵什么树、哪儿有块什么石头都记得。
她旋即脚步轻快，胸有成竹地走进了村口的幻象里。
…………
木梓茗站在村中央那口老井旁边，怔怔地望着井沿上那道裂痕，眼睑低垂，没有说话。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她已经把整个村子走了一遍，摸过了每一棵树的树干，蹲下看过每一个门槛下的石阶，甚至数了村西头第三间屋子的瓦片——一排是二十一块，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每一处都对得上。每一处都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可她找不到那个不一样的地方。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从这山村里走出来的了。
季望舒站在不远处，低头沉思，片刻后微微颔首。
旋即他抬起头正欲开口，便看到了木梓茗这幅模样。
心思细腻如他，神念微动，便知道木梓茗为何而发呆。
季望舒叹了口气，心想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
就像你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景色，你对远方的一切了如指掌，却说不出故乡秋天云朵的颜色一样。
所谓雾里看花，水中看月，大抵如此。
季望舒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木梓茗肩膀，轻声说道：
“近乡心切……你在这里住了十年，每一寸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反而不容易看出差别。”
木梓茗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嗯。”
季望舒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牵起木梓茗的手，朝村后走去。
木梓茗跟在他身后，一起穿过巷道，绕过那棵老槐树，走到村子北面一块长满荒草的空地前。
他停了下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和周围长得一模一样。
季望舒蹲下去，拨开一丛草，露出一块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道纹路，是阵纹的一部分。
“这里。”他说，“树和草长在阵纹上，颜色和周围的草根不一样。真实的村里……这儿应该是一条小路才对。”
木梓茗蹲下来，顺着他说的地方拨开泥土，看到那条细微的界线，颜色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沿着那条界线划了一圈，指尖触到那道阵纹边缘时微微发烫，灵力从阵纹里外泄出来，像一口井被揭开了盖子。
她正要抬头对季望舒说什么时。
忽地，天色一暗，两道暗红色的魔火从天而降，直扑二人面门！
木梓茗反应极快，一把将季望舒拽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拔剑横在身前。
“砰”一声闷响，魔火撞在剑身上炸裂开来，火星四溅，落在枯草地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圆点。
树冠里传来一个女声：“哦哟，居然能摸到回天返魂阵的阵眼，不赖嘛。”
另一道声音接上：“师姐，你看那个男的，是不是有点眼熟？”
两道身影从老魁树的树冠处翩翩落下，一前一后站在空地上。
季望舒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长裙，一个身穿黑色长裙，裙摆边缘都缀着银灰色的蛊纹。
也许木梓茗没认出来，但是他认出来了。
这是那天花朝节上，被天机阁主持人请上台的两位女子。
紫裙女子见季望舒直勾勾盯着她，恶狠狠道：
“木灵三针花，看你往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