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不到三天,她便已经脸色红润、一切如常了。
这几天里,桑枝并没有闲着。
昨天清晨,她借着去执事堂领取引仙节所需物品的由头,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南边山脚。
从那处偏僻的石洞,一路探查到沈辞所在的院落。
结果令她心中疑窦丛生。
一路上,太干净了。
她受伤那晚留下的血迹、气味,甚至是被她踩断的荆棘,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她还暗中打听了关于那天后山魔修伏击的事情。
整个神苍山风平浪静。
底层弟子们全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引仙节,没有一个人提及后山有魔修入侵。
这十分反常。
桑枝在心中反复推演。
伏击她的可是三名筑基后期的魔门精锐,还布下了压制阵法。
这么大的动静,神苍山的高层不可能毫无察觉。
唯一的解释是,山主或者长老们压下了这件事。
引仙节是神苍山一年一度最重要的盛典,关乎着两批弟子的命运交替。
在这个节骨眼上,高层绝对不允许任何恐慌情绪在弟子中间蔓延,所以选择了冷处理。
至于她路上留下的那些血迹……
桑枝有些拿捏不准,究竟是神苍山的人在事后清理现场时顺手抹去的,还是那个在石洞里救下她的神秘高手所为?
若是前者,说明神苍山已经盯上了她,只是碍于引仙节没有发作,准备秋后算账。
若是后者,那这个神秘人的手段和心思,就未免有些可怕了。
思绪纷杂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桑枝,准备好了吗?引仙节快开始了。”
是沈辞的声音。
桑枝收起眼底的冷厉,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
她今天特意梳了一个乖巧的双平髻,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纯真、明媚。
推开门,沈辞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得十分整洁,看起来有些期待今天。
“我准备好啦。”桑枝笑意盈盈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了沈辞的胳膊,“我们走吧,别去晚了惹执事生气。”
沈辞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今天就能活蹦乱跳地出门。
若是真当个炼气八层的修士来看,这恢复能力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沈辞自然不会在意,他任由她挽着自己,汇入了前往主殿的人流中。
神苍山的主殿位于主峰之巅,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此刻,通往主殿的阶梯上,已经挤满了成双成对的弟子。
所有人都按照要求穿着统一的道袍,手腕上系着鲜红的命定之绳。
放眼望去,犹如一条涌动的红色溪流。
沈辞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今天,这片被地狱迷雾包围的孤岛,将展示它最核心的秘密。
他很想知道,那些所谓被送往白玉京的筑基弟子,究竟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离开的。
是传送阵法,还是某种撕裂空间的法器?
又或者,是直接步入灰雾深处?
这一切,都关乎着他未来的布局。
两人很快来到了主殿内部。
大殿宽广,穹顶极高。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正前方那一座白玉鹿雕像。
鹿角高高昂起,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绳,每一根都代表着一对命定之人的羁绊。
雕像下方,摆放着七八把交椅,坐着神苍山的长老们。
他们个个神色严肃,闭目养神。
在长老们的前方,端坐着数十对穿着特制云纹道袍的弟子。
这些人,便是今年成功突破筑基,即将被送往白玉京的幸运儿。
他们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向往,与后方那些还在炼气期挣扎的弟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按照神苍山的规矩,后方的弟子需要根据修为的高低依次落座。
因为桑枝明面上已经达到了炼气八层,算是拔尖的存在。
所以连带着沈辞这个外显炼气五层的普通修士,也被安排在了距离筑基弟子很近的前排位置。
刚一落座,四周就安静了下来。
一位大长老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开始宣读长篇大论的祭词。
内容无非是感念天恩,赞颂山主的仁慈,讲述神苍山在末世中建立庇护所的不易。
随后,他开始报备今年的数据。
“今岁,承蒙白玉京降下福泽,我神苍山共有十二对命定之人,二十四位弟子,成功凝结道基,脱离浊气苦海。”
“另,山主慈悲,从无间地狱中新引渡凡人一百二十八名,经洗髓伐骨,已入我门中,续接香火传承……”
这些话语落在桑枝耳朵里,如同催眠的魔咒。
她单手撑着下巴,眼皮开始打架。
二十四人筑基?一百二十八个新来的凡人?
有什么可听的。
桑枝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却发现身旁的沈辞正襟危坐。
他盯着台上宣读讲词的大长老,神情专注。
桑枝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听的?这么枯燥无聊的东西,他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她端详着沈辞的侧脸。
那专注的模样,确实比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样子要好看得多。
桑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沈辞这么认真,难道是因为听到了那些筑基弟子马上要去白玉京,心里受了刺激?
他是不是在想,自己也要拼命修炼,早点筑基?
那……他为什么想去白玉京?
还不是为了和她永远在一起,长相厮守,不再受这神苍山底层的苦楚?
想到这里,桑枝的脸颊突然有些发烫。
少女的心思总是喜欢在细枝末节处自我感动。
她以为沈辞这般专注,全都是因为对她的执念,想要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真是个傻子。”
桑枝在心里轻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甚至有些病态。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辞,不再觉得时间难熬了。
然而,桑枝完全想错了。
沈辞此刻内心所想的,和爱情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送走二十四个筑基,引进一百二十八个凡人……”
他只是在收集信息。
至于旁边桑枝那充满爱意的注视,沈辞自然感受到了。
但他选择无视。
一条蛇在咬死猎物之前,也会用身体将猎物温柔地缠绕。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长老终于念完了冗长的贺词。
“吉时未到,引仙大阵尚需时辰吸纳灵气。”大长老袖袍一挥,“所有弟子,现在有半日的闲暇。你们可以叙叙旧,为即将远行的同门送上祝福。”
其实,这就是给那些即将离去的筑基弟子最后一点告别的时间。
下午一到,他们就将彻底离开这片土地。
大长老的话音刚落,大殿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不少炼气期弟子纷纷涌向最前方,去结交、恭维那些穿着特制道袍的筑基修士,希望结下一份善缘。
沈辞坐在原位没动。
很快,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朝着他们走来。
是徐寒和赵圆。
只不过,此刻的两人已经换上了代表筑基修士的道袍。
他们的道侣崔儿和云儿,也紧紧跟在身后,眉眼间全是骄傲与喜悦。
“沈辞,桑枝。”
徐寒走上前来,意气风发。
他看着沈辞,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回想这一年来,大家一起在长生殿熬日子。
如今,他终于跨过了这道门槛,而沈辞,似乎还被卡在炼气五层。
“徐师兄,赵师兄,恭喜两位终于得偿所愿,凝结道基。”
沈辞站起身,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语气不卑不亢。
“哎,沈师弟客气了。”赵圆哈哈一笑,拍了拍沈辞的肩膀,“要不是之前咱们经常一起搭伙吃饭,交流心得,这最后半个月的闭关,我还真不一定能熬过来。”
赵圆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能在这个时候主动过来打招呼,说明他们对沈辞还是有一份香火情的。
徐寒则显得更加郑重,他拉着道侣崔儿的手,看着沈辞说道:
“师兄我们今天下午就要去白玉京朝圣了。”
“听说那里没有灰雾,没有浊兽,灵气充沛得能凝结成露水。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获得筑基之上的修炼道法。”
“我们在那边等你们。你和桑枝师妹天赋都不错,尤其是桑枝师妹,肯定很快就能筑基的。”
说到这里,徐寒还刻意看了沈辞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暗示,似乎在提醒他:
多顺着点你这个强势的命定之人,别惹她不高兴,这样你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对于徐寒的同情,沈辞照单全收,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徐师兄吉言,我们会努力的。”
一旁的赵圆也跟着附和,甚至还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男人能听到的音量打趣道:
“沈辞啊,以后我们不在了,你可得长点心。”
“桑枝师妹长得这么水灵,脾气虽然火爆了点,但你多哄哄就是了。”
“把人哄好了,以后修炼资源自然少不了你的。”
若是放在平时,以桑枝那骨子里的傲气。
听到一个外人当着她的面,教唆她的“道果”怎么来哄骗自己。
绝对会冷笑一声,甚至当场翻脸。
在她眼里,这些勉强筑基的弟子,不过是些垃圾。
然而,今天桑枝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相反,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沈辞身边,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挂着一抹明媚的微笑。
当赵圆打趣沈辞的时候,她甚至还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涩小女人的模样。
不仅是徐寒和赵圆看愣了,连沈辞都感到十分诧异。
这女人,转性了?
他本以为,在别人都已经筑基,而自己还在炼气五层徘徊的时候。
桑枝一定会借机嘲讽他几句。
比如“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真是个废物”之类的。
这才是她过去一年里最常干的事情,通过不断地打压来摧毁他的自信,让他只能依附于她。
可是今天,桑枝不仅没有一句重话,反而乖巧得让人感到陌生。
沈辞对上桑枝的目光。
对方正用一种充满好奇、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眼神看着他。
面对沈辞探究的视线,桑枝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回以一个更加灿烂的微笑。
沈辞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但这并不重要。
不论她是真情流露,还是又在谋划什么新的掌控手段,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毫无威胁的伴侣角色即可。
沈辞收回目光,继续和徐寒他们寒暄,直到一个上午的时间悄然流逝。
……
……
午后。
随着三声钟响,原本喧闹的主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三两成群聚集在一起的弟子们,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引仙节的核心仪式,终于要开始了。
沈辞敏锐地察觉到,整个主殿的氛围陡然一变。
大殿顶部,那些图腾开始依次亮起,洒下幽蓝色的光芒。
下一秒。
“时辰已至。”
“引仙门,开——”
山主,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