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中多了一枚黑棋。
棋面朝下,底部沾着一点红色印泥。
这是萧令执让她见面的意思。
苏明绯没有立刻出门。她等了两日,直到陆夫人提起要去城西寺庙替陆老太君求平安,才顺势说起母亲长明灯的香油也该添了。
她不能每次接到黑棋便去清梵寺。
陆府的人并不愚蠢。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孝心,次数多了,任何理由都会变成破绽。
午后,禅房里没有棋盘。
萧令执面前摆着一只拆开的木箱角,木缝中嵌着细小的黑色碎屑。
苏明绯刚坐下,他便把那片木角推过来。
“青雀号在临水关停船时,本王的人从外层箱板上取下来的。”
苏明绯用指尖轻轻一抹。
碎屑有铁锈味。
“铁器?”
“只能确定箱中有铁。”
“名册上的粮,不会留下这种东西。”
“所以不是粮。”
萧令执答得平静。
苏明绯心里早有准备,真正得到答案时仍然觉得背后发冷。
苏家前世被定罪时,其中一项便是私运军械。
她一直以为陆家是在后期才把苏家拉进这条路。
如今看来,从第一艘借出去的船开始,他们便已准备好了。
“能不能让船回来?”
“不能。”
“为什么?”
“箱子已经上船,临水关也留下了陆景衡的担保文书。”
萧令执道,“现在返航,只会让齐王知道有人查到了货。”
“他们会先换货,再换船工,最后把所有账都推到苏家头上。”
“继续往前,至少还能知道货送去哪里。”
苏明绯看着那点铁锈。
“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
“所以他们现在最安全。”
“若他们察觉呢?”
“本王的人会处理。”
“怎么处理?”
萧令执抬眼看她。
“让他们闭嘴。”
一句话说得模糊。
可以是保护,也可以是灭口。
苏明绯脸色沉下来。
“肃王殿下。”
“他们只是船工。”
“没有人愿意卷进齐王与殿下的争斗。”
“可船已经进来了。”
萧令执道,“你把船借出去时,便该知道这不是一趟普通生意。”
“我没有别的选择。”
“本王也没有。”
两人之间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僵持。
不是几句带刺的试探,也不是谁占了言语便宜。
她要保苏家的人。
他要顺着这批货抓住齐王的手。
两件事并不天然一致。
苏明绯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敌人的敌人从来不等于自己人。
萧令执会帮她,是因为她能替他打开陆府;他保护船,也只是因为船能带他找到货物去向。
只要代价足够大,他未必不会牺牲几名船工。
前世苏家出事时,他没有相救,本就是同样的道理。
“若苏家的人死一个。”
她缓慢道,“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
萧令执没有发怒。
只问:“即使因此失去扳倒陆家的机会?”
“是。”
“你不是为了报仇,连自己都可以押上?”
“我可以押自己。”
苏明绯看着他,“不能替别人下注。”
禅房安静下来。
窗外有僧人扫雪,竹帚擦过石阶,发出一下又一下轻响。
萧令执重新看向那片木角。
“青雀号上有一个叫周平的人。”
苏明绯一怔。
“老周?”
“本王的人说,他在临水关时察觉船身过沉,夜里去看过货舱。”
苏明绯心口收紧。
“他开箱了?”
“没有。”
“只是敲了敲箱板。”
萧令执道,“若他还算聪明,接下来便什么也不会做。”
“本王会让人盯着他。”
“是保护,还是防他泄密?”
“都有。”
答案并不好听,却足够诚实。
苏明绯无法要求一个肃王把苏家老船工放在自己的大局之前。
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让萧令执觉得保住老周比舍弃更划算。
“货送到哪里?”
她问。
“还不知道。”
“殿下查了这么久,只有半个答案?”
“查账不是听说书。”
萧令执淡淡道,“线索到了哪里,答案便只能到哪里。你不能因为想知道,就让接货的人提前出现。”
“所以我只能等?”
“不是等。”
“是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
苏明绯看着他。
这话仍然不好听,却比故意吊着她更让人能够接受。
萧令执把另一张纸推给她。
那是陆景衡在临水关补下的担保文书抄件。
“印是他的。”
“字也是他的。”
“你拿到了他的私印?”
苏明绯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他主动给的。”
萧令执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婚前,他见过她利用陆景衡的喜欢,也知道她敢冒险。
可让一个新婚丈夫在短短一个月内交出私印,与夜里偷进书房完全不同。
前者需要耐心,需要克制,还需要让对方相信她从未想过背叛。
“本王原以为你会偷。”
“我也这样以为。”
“后来呢?”
“后来发现,偷到手的东西总要藏。”
苏明绯道,“他亲手给我的,我可以摆在桌上用。”
萧令执轻轻笑了一声。
“终于不像刚到云州时那样,只会拿自己去撞刀口。”
这算夸奖。
她却没有觉得高兴。
“殿下是在说我以前蠢?”
“本王是在说,你现在好用多了。”
果然仍然不好听。
苏明绯收起文书,起身要走。
萧令执忽然问:“陆景衡有没有怀疑你?”
“没有。”
“他待你很好?”
“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萧令执看着她发间的海棠簪。
“你呢?”
苏明绯抬眼。
“殿下今日问得太多了。”
“本王只是想知道,一扇门若真的喜欢上了锁匠,会不会自己关上。”
“门不会喜欢人。”
苏明绯道,“人才会。”
“那你会吗?”
问题来得突然。
她却回答得很快:“不会。”
萧令执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棋子落在桌上的轻响。
“苏明绯。”
“老周不会死。”
她脚步停住。
没有回头。
“这是殿下的保证?”
“是本王目前能给你的保证。”
这句话仍然留着余地。
却已经是萧令执第一次因为她的坚持,改变原本只看结果的说法。
苏明绯走出禅房。
直到冷风吹到脸上,才发现自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她仍然不信他。
但已经开始相信,他说出口的保证至少值一些东西。
她离开以后,萧令执没有立刻继续下棋。
暗卫从屏风后现身,低声道:“殿下真要为了一个船工,提前动临水关的人?”
“不是为了一个船工。”
萧令执看着桌上那枚被她碰过的黑棋。
“老周若死,苏明绯会把责任算在本王头上。”
“她不是还要借殿下对付陆家?”
“所以才更不能让她觉得,所有合作都只能由本王决定代价。”
暗卫似懂非懂。
在他看来,一个商户女子即便生气,也没有资格真正中断与肃王的交易。
萧令执却知道,她会。
这个女人可以为了复仇忍受许多,却不是没有边界。若他真的拿苏家人的命去换线索,她宁可把已经打开的陆府之门重新关上。
那不是理智的选择。
却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只用利益计算。
萧令执收回视线。
“把老周看住。”
“不是看着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