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号离港后的第七日,第一封行船记录送到陆府。

信封完整,装订线却已经换成灰色。

说明信被陆家的人拆过,重新誊抄了一遍。

苏明绯当着青黛的面打开。

账上写着一路风平浪静,船身无损,只因冬日木料吸水,吃水比出港时深了一尺七寸。

一尺七寸。

苏明绯看着那个数字,指尖停在纸面上。

青雀号常年运粮。装多少石米,船身下沉多少,老周闭着眼都能估出来。

木料吸水绝不可能多出一尺七寸。

除非箱中货物远比粮食重。

她没有把信藏起来,反而压在陆景衡每日都能看见的茶盘旁。

傍晚陆景衡回来,果然先看见了。

“船上有事?”

“船工说吃水深了些。”

陆景衡粗略扫过:“冬日木料受潮。”

“也许。”

苏明绯没有反驳,只替他解下外袍,像忽然想起一般问:“夫君见过运铁器的船吗?”

陆景衡动作一顿。

“为何问这个?”

“小时候姐姐带我去码头。”

“同样大小的箱子,装茶叶、粮食和铁器,船下沉的位置不同。”

她说到这里便停下,像只是商户女儿习惯性想到货物重量。

陆景衡重新拿起行船记录。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仔细。

过了一会儿,他问:“装船时有没有称重底册?”

“苏家商号有。”

“让人送来。”

“普通商信来回要十日。”

“用官驿。”

苏明绯看向放在书桌上的私印。

“苏家商号没有资格走官驿。”

陆景衡沉默片刻,把私印推给她。

“你写信。”

她没有立刻动笔。

“若真有问题,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先核清楚再说。”

陆景衡语气带着安抚,“你只是担心自己的船,没人会怪你。”

苏明绯这才提笔。

信通过官驿送出,五日后便有回复。

青雀号实际载重,比名册上的粮食多出近两万斤。

数字简单得任何人都能看懂。

陆景衡看完,脸色彻底沉下。

“还有谁知道?”

“淮安掌柜、老周、我。”

苏明绯停了一下,“还有外院拆信的人。”

陆景衡立即叫来何安。

何安看过数字后,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道:“齐王府装货时用的是旧秤,也许秤有误。”

“差近两万斤?”苏明绯问。

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个不懂朝事的新妇应有的疑惑。

何安却无法给出合理解释。

陆景衡最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

“船照原路线走。”

苏明绯低声应是。

等何安离开,她才问:“夫君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苏家若被查……”

“不会。”

陆景衡打断她。

“货是齐王府装的,陆家有完整文书。”

“就算有问题,也牵连不到你。”

他说得笃定。

苏明绯却记得前世苏家罪名中的第一条。

囤积军粮。

朝廷真想定一个商户的罪时,从来不会因为箱子是谁装的便放过承运人。

“我信夫君。”

她仍然这样回答。

陆景衡神情缓和,伸手握住她的肩。

“这几日别总为船担心。”

“有我在。”

同一句话,前世的姐姐是否也听过?

苏明绯不知道。

她只知道姐姐最终连尸骨都没有回到苏家。

当天夜里,她把重量数字抄在一张极薄的香笺上,藏进送往清梵寺的香油盒底。

没有写自己的判断。

只写两个数字。

名册一千石。

实际多出近两万斤。

她想看看,萧令执会从这两个数字里得到什么。

也想知道,当陆景衡还在安慰她“不会有事”时,他的敌人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何安离开世子院后,没有立刻回外院。

他去了陆尚书书房。

苏明绯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当晚陆景衡被父亲叫去,回来时比往常沉默。

“父亲怪你查船?”她问。

“没有。”

陆景衡解下官服,“只是让你以后不要再看青雀号的行船信。”

苏明绯手中动作停住。

“为什么?”

“朝廷运粮有朝廷的规矩。”

“你是内宅女眷,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这句话不是陆景衡自己的意思。

半日前,他还主动让她核对装船底册。

如今见过陆尚书,便要她退回内宅。

苏明绯没有争辩,只低声道:“是不是我给夫君惹麻烦了?”

“与你无关。”

“可若不是我提起吃水,夫君便不会被父亲责怪。”

她眼中浮起自责。

陆景衡原本因父亲的警告生出的烦躁,很快转向对妻子的怜惜。

“父亲没有责怪。”

“你发现船重,是在替陆家避免差错。”

“那以后我还可以看商号来信吗?”

她问得小心。

陆景衡迟疑一瞬。

父亲说,女子不该插手齐王府的事。

可让苏明绯完全不知道青雀号情况,她必然会去问苏家,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可以。”

他最终道,“只是发现什么先告诉我。”

“不要再问何安。”

苏明绯顺从点头。

“我只信夫君。”

陆景衡神情缓和。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违背了父亲让妻子退出的意思。

甚至把何安列成了她不必信任的人。

陆家父子第一次因为苏明绯,对同一件事作出了不同选择。

裂缝很小。

小到谁都没有察觉。

可苏明绯知道,往后她只要站在这道裂缝里,轻轻推一推,陆景衡便会为了证明自己能够保护妻子,替她挡住来自陆尚书的手。

那夜她把两个重量数字送给肃王时,又添了一句:

> 陆尚书知道货重,陆景衡未必知道货物。

这是她从父子态度的差异里得到的判断。

没有复杂的证据。

只是一顿被叫去的晚饭,和丈夫回来后改变的一句话。

但很多真正重要的事,本就藏在这种微小变化里。

纸条送走后,陆景衡已经在外间睡下。

苏明绯隔着屏风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这个男人今日明明也看见了两万斤的差额,却仍然能够安睡。

不是因为他笃定无事。

而是因为陆尚书已经替他划出一条可以接受的边界:不要再追问货物,只需要相信齐王与父亲会处理。

陆景衡也许并不知道箱中是兵器。

可从他决定让船继续走的那一刻起,知不知道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他选择了不问。

前世法司审案时,陆家是否也曾用一句“不知情”把所有罪推到苏家身上?

苏明绯吹灭灯。

黑暗中,她第一次把丈夫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会给她私印、会温声安慰她的陆景衡。

另一个则在发现货物异常后,仍然让苏家的船继续往前。

两者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都是真的,她才更不能被其中任何一面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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