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船的不是肃王府,而是当地粮道衙门。
理由很简单。
货单上盖的是齐王府赈粮印,承运人却是商户苏家。粮道官不敢擅自放行,要求补一张户部认可的担保文书。
消息送到陆府时,陆尚书正在齐王府。
陆景衡只能先处理。
他在外书房来回走了两圈,问何安:“原本为何没有准备?”
何安道:“往年齐王府的印便可通行。今年肃王派人重查粮道,各处官员都变得谨慎。”
又是肃王。
陆景衡脸色更沉。
苏明绯坐在旁边,看着桌上那封临水关急信。
粮道官真正怕的不是齐王府印章不够,而是肃王日后追责时,自己拿不出按规矩办事的证明。
萧令执甚至没有亲自下令,只要让人知道他在查,下面的人便会自己把每一道门关紧。
这便是权势。
不必处处伸手,旁人已经替他把路堵住。
“需要什么担保?”苏明绯问。
“户部主事以上官员私印。”陆景衡道。
“夫君的印可以吗?”
“可以。”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取印。
一旦盖下去,青雀号这批货便与他本人直接相连。若后面出事,不能再只说是齐王府管事安排。
苏明绯看见他的迟疑,没有催促。
她甚至主动道:“若不方便,便等父亲回来。”
“船在关口多停一日,苏家出一日费用。”
“也不算什么。”
她越是替他留退路,陆景衡越不能真的后退。
青雀号是她的嫁妆船。
也是她为了陆家才借出去的。
若他连一枚私印都不肯承担,之前所有“我会护着你”的话便显得可笑。
陆景衡最终打开抽屉,取出铜印。
“让人备文。”
文书写好后,他正要盖印,齐王府忽然派人来催他入府。
“殿下因粮道受阻发了火,请世子立刻过去。”
陆景衡看了眼天色。
急信必须在城门关闭前送出。
他把私印放到苏明绯面前。
“你替我盖。”
她没有立即接。
“这是夫君的印。”
“只盖在这张文书上。”
“夫君不怕我乱用?”
陆景衡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会吗?”
苏明绯缓慢摇头。
“不会。”
铜印落进她掌心。
比想象中更沉。
陆景衡离开后,周娘子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铜印上。
“要不要拓一份?”
苏明绯只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软蜡,片刻便能留下完整印样。
她却没有动。
“第一次交给我便丢了印样,他以后不会再给第二次。”
“可肃王若需要……”
“肃王需要的不是一块偷来的印。”
苏明绯把文书摆正,亲手盖下。
“是陆景衡相信我可以碰他的印。”
她等印泥稍干,便将铜印原样放回抽屉。
文书当日送出。
第二天傍晚,临水关放船。
陆景衡从齐王府回来,第一件事便去看抽屉。
私印还在原位。
没有多余墨迹,也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苏明绯正在灯下整理陆家年礼账,像从未对那枚可以调动许多东西的铜印生出兴趣。
“文书送到了。”他道。
“那便好。”
“为何不问船何时到下一站?”
“夫君已经处理妥当,我何必一直追问。”
陆景衡站在桌边看她。
她刚进门时,他喜欢她的漂亮与依赖,也喜欢她与姐姐争夺自己时表现出的热烈。
可真正成婚后,苏明绯比他想象中更懂分寸。
她会帮陆家,却不过问不该问的事;拿到他的私印,也没有趁机证明自己有多聪明。
这种克制比任何表白更容易让人放心。
他把铜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以后商号急信,你替我处理。”
苏明绯抬头,像是真的意外。
“夫君要把印留给我?”
“你是我的妻子。”
陆景衡握住她的手。
“夫妻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
她低下头,耳尖微红。
“我不会让夫君失望。”
陆景衡心情很好,伸手想替她拢起垂落的发丝。
苏明绯恰好低头收账页,指尖只碰到她发梢。
他没有察觉那一点躲避。
夜深以后,苏明绯独自坐在书桌前,掌心里放着那枚私印。
她没有偷。
陆景衡却主动给了她。
婚前她曾以为,潜入陆府便是把锁一把把撬开。
如今才知道,真正好用的钥匙,从来不是偷来的。
是让门内的人相信,门本就该为她打开。
而教会她这一点的人,是萧令执。
这个事实让她并不愉快。
却无法否认。
此后几日,陆景衡果然不再每次都把私印收回。
有时放在书桌抽屉,有时干脆交给她,让她替自己处理商号急信。
苏明绯没有一次越界。
该盖的地方盖,不该看的信不拆。每次用完,还会亲手把印上的朱泥擦净。
青黛起初一直在旁边看。
后来连她都渐渐觉得,这位少夫人对世子毫无二心。
一日午后,陆景衡临时从户部回来,正看见苏明绯把一封已经封好的信重新拆开。
“怎么了?”
“数字写错了一处。”
她把原稿递给他。
“本来可以涂改,可用夫君私印发出去的信,若留下改痕,旁人会觉得夫君做事不谨慎。”
她重新誊写,宁愿多费半个时辰,也不让他的名字带上一点瑕疵。
陆景衡站在桌边看了许久。
“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
“下人不知道夫君在意什么。”
苏明绯低头吹干墨迹。
一句话让他心口微热。
他以为她是在学着做一个真正了解丈夫的妻子。
当天夜里,陆景衡第一次把户部带回的两封非机密公文也交给她整理。
“只按日期放好。”
“不要给旁人看。”
苏明绯接过时,手指没有半分迟疑。
她知道,这才是私印真正带来的东西。
不是能够伪造一封信。
而是陆景衡已经开始把她放进自己的公务习惯里。
习惯比承诺更难察觉,也更难收回。
周娘子夜里问她:“总这样守着规矩,不怕错过机会?”
“机会不是看见秘密便立刻拿走。”
苏明绯把两封公文原样锁好。
“是让他下一次把更重要的东西也放到我手里。”
她说得平静。
心中却再一次想起肃王。
萧令执没有替她偷印,也没有告诉她该说哪句话。
他只是让她看见,权力最牢固的门不是锁,而是人心。
承认自己从他身上学到了东西,比欠他一次人情更令她不舒服。
因为人情可以还。
一个人若开始影响她的做事方式,便没有那么容易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