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号离港后的第二日,苏明绯将那枚黑棋送了出去。

没有写字。

只在装棋的木盒底部压了一张淮安水路图,图上用针尖点出青雀号下一处停靠的码头。

肃王的人当晚便回了消息。

清梵寺,午后。

苏明绯以替亡母长明灯添香油为由出门。

陆景衡听见清梵寺三个字,果然多问了一句:“一定要今日去?”

“母亲忌日将近。”

她低声道,“我从临安带来的香油快用完了。”

陆景衡不好阻拦,只叮嘱:“肃王偶尔也去那里。若遇见,不要与他多说。”

“我记得。”

她答得温顺。

清梵寺后院积雪未化。

苏明绯推开禅房门时,萧令执正坐在窗边喝茶。

近两月未见,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仍是深色衣袍,眉眼冷淡,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她。

婚前见他,她是苏家二小姐。

如今发间梳着妇人髻,袖口绣着陆家家纹。她站在丈夫最忌惮的男人面前,连一句普通寒暄都仿佛多了一层不该有的意味。

萧令执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

停了一瞬。

“世子夫人。”

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比陆府下人叫她时更加陌生。

苏明绯行礼:“见过肃王殿下。”

两人都没有像婚前那样立刻坐下。

仿佛那一场婚礼真的在他们之间立起了一道门。

最终还是萧令执先抬手。

“坐。”

苏明绯坐到他对面,将青雀号的货单放在桌上。

“陆家借苏家的船运赈粮。”

“本王知道。”

“殿下在码头安排了人?”

“只是让人取船册。”

萧令执看了她一眼,“陆景衡的脸色如何?”

苏明绯想起丈夫把货单看了三遍的样子。

“没有失态。”

“看来还是怕得不够。”

语气平静,像在谈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苏明绯却从中听出两人积怨已久。

“船上的货可能不是粮。”

她把脚夫抬箱时的异常说了。

萧令执没有立刻认同。

“箱子重,不代表一定有问题。”

“我知道。”

“那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盯住船。”

“保护苏家的船工。”

第二句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要求得太直接。

萧令执果然笑了一下。

“世子夫人把本王当成苏家的护院?”

“殿下查齐王的粮道,也需要船上的人活着。”

她立即补上利益。

“若货有问题,船工便是见过装货过程的人。”

萧令执看着她。

“嫁人以后,说话倒更周全了。”

“陆府里每一句话都有人听。”

“本王这里没有陆家的人。”

“所以更要小心。”

苏明绯道,“能藏得住秘密的人,往往比藏不住的人更危险。”

萧令执唇边笑意深了些。

“你在说本王?”

“殿下可以当我在夸你。”

这才像他们婚前相处时的语气。

那道因婚事而生的陌生隔阂似乎松动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消失。

萧令执翻过货单。

“本王会派人上船。”

“什么时候?”

“已经上去了。”

苏明绯抬头。

“殿下早知道我会来?”

“本王不知道。”

“但齐王借苏家的船,本就值得盯。”

答案让她清醒过来。

萧令执不是因为她才安排人。

他有自己的棋局。她只是恰好站在其中一格。

可不知为何,这样反而让她放心。

至少他的帮助不是轻飘飘的好意,而是有清楚的利益支撑。

“船工的安全呢?”

“本王的人会看着。”

“只是看着?”

“苏明绯。”

萧令执第一次在婚后叫她的名字。

“没有人能在一条可能运着违禁之物的船上,给你绝对安全的保证。”

“你若接受不了,现在便让船返航。”

“然后呢?”

“陆家查是谁泄露消息,苏家与陆府同时翻一遍。”

她沉默下来。

这正是她不能做的。

萧令执没有安慰她,只把货单推回去。

“你能做的,是让船工照常行船,不要自作聪明开箱。”

“剩下的交给本王。”

“我不喜欢把所有事交给别人。”

“因为你还不习惯承认自己做不到。”

这句话刺得她皱眉。

“殿下似乎很喜欢教训人。”

“本王只是提醒合作之人,不要因为急着证明自己,把整盘棋掀了。”

苏明绯想反驳。

可想到前世自己拿着不完整的证据冲进京城,最终连苏家都没保住,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的沉默落在萧令执眼中,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进去。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道。

“什么?”

“陆景衡待你如何?”

苏明绯警觉地看向他。

“这与船无关。”

“与合作有关。”

“你若已经被他哄得真心做陆家妻子,本王便要换一扇门。”

他说得毫无暧昧,甚至冷酷。

苏明绯却因为“陆家妻子”四个字,想起新婚夜那方染血的喜帕。

“殿下放心。”

她收起货单,“我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进去。”

萧令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看来没有。”

苏明绯起身。

经过棋桌时,她看见一枚黑子落在白棋腹地,四周看似无路,却又没有真正死透。

“这枚棋为什么不吃?”她随口问。

“现在吃,只能得一子。”

萧令执道,“留着,它会替本王牵住整片白棋。”

苏明绯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那枚黑子很像自己。

她没有说出来。

走到门口时,萧令执又道:“发髻不适合你。”

苏明绯回头。

他已经低头重新看棋,像只是随口一句。

“陆家替我梳的。”

“所以不适合。”

她没有接话,推门离开。

回陆府的马车上,苏明绯却莫名想起他看向自己发髻时那一瞬停顿。

那不是调情。

更像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而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留意到了他的停顿。

回到陆府时,陆景衡已经在正房等她。

“寺中人多吗?”

“还好。”

苏明绯解下披风,青黛上前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陆景衡看了两眼,忽然道:“这发式太老成。”

她动作一顿。

半个时辰前,萧令执也说过不适合。

同一句意思,从两个男人口中说出来却完全不同。

陆景衡是不喜欢自己的妻子看起来太像一个稳重的陆家主母。他更喜欢她年轻、柔软,最好始终需要自己保护。

萧令执却像是单纯觉得,陆家替她梳出的模样遮住了她本来的样子。

“母亲让梳的。”她道。

“明日换回你在临安常梳的样式。”

陆景衡伸手取下她发间一支沉重的金钗。

“在自己院里,不必事事照母亲的规矩。”

苏明绯低头,像是因为丈夫替自己作主而高兴。

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荒谬。

一个要她像未出嫁少女。

一个说陆家的发髻不适合她。

他们都在看她,却各自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苏明绯。

而她真正是谁,仍然无人知道。

这样最好。

秘密一旦被人完全看见,便会成为最锋利的把柄。

可她坐到灯下时,还是抬手碰了碰发髻。

第一次觉得萧令执那句随口之言,比陆景衡精心挑选的金钗更让人难以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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