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齐王府送来两坛御赐佳酿,陆夫人特意让各房都到正院用饭。桌上谈的原本只是年节琐事,直到酒过两巡,陆尚书才像随口提起一般说起北地雪灾。
“朝廷拨下的粮已经备齐大半,只是水路的船不够。”
陆二老爷立即接话:“听说苏家在淮安正停着两艘大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明绯身上。
不是询问。
更像在等她主动表态。
苏明绯放下筷子:“父亲若用得上,儿媳自然愿意。”
陆夫人笑了。
“我便知道明绯懂事。”
陆尚书道:“赈粮关系百姓性命,两艘船都先借来,往返不过一个月。”
苏明绯没有立刻应下。
这点停顿被陆二老爷看在眼里。
“怎么,刚才还说愿意,如今又舍不得了?”
“二叔误会。”
苏明绯神情为难,“船契虽然在我的嫁妆里,可船工与沿途商号仍听姐姐调度。回门时我已经劝过,她只答应借青雀号。”
“你如今是陆家的人,还要看娘家姐姐脸色?”
“姐姐这些日子仍在生我的气。”
她低下头,露出一点被姐妹冷落后的难堪。
“若一次把两艘都调走,她只怕以后连一艘也不肯借。”
这不是拒绝。
而是在替陆家考虑如何长久使用苏家的船。
陆二老爷原本的不满立刻少了许多。
陆尚书却仍看向陆景衡:“你的意思呢?”
陆景衡早已答应替她说话。
“先借一艘。”
“青雀号够装这批粮。”
“等明绯与苏家关系缓和,再谈长风号。”
陆尚书看了儿子片刻,最终点头。
“那便一艘。”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陆景衡宠爱新婚妻子,替她在父亲面前解围。
苏明绯也适时抬头看他,眼中带着感激。
陆景衡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软,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有她自己知道,陆家退让的不是一艘船。
是让苏家留下一条还能转身的路。
青雀号三日后在淮安装货。
苏明绯以嫁妆船队第一次替陆家办事为由,坚持亲自去码头送行。陆夫人本不愿新妇抛头露面,陆景衡却认为她重视夫家的事,反而替她说了话。
淮安码头风大,河面结着薄冰。
一箱箱“赈粮”从陆家仓车上卸下,再由脚夫抬入船舱。
箱子封得很严。
船工不得开箱,只能按名册点数。
何安站在跳板旁,手中握着货单,与齐王府管事逐项核对。
苏明绯看了半刻钟,便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装粮的箱子通常需要四人抬。
今日这些箱子仍是四人,可脚夫肩上的扁担压得极低,每走几步便要换肩。一个年轻脚夫甚至在上跳板时脚下一滑,险些把箱子摔进河里。
何安脸色骤变,第一反应不是去扶人,而是喝令旁边人把箱子稳住。
“仔细些!”
“里面都是赈粮,损了一箱你赔不起!”
脚夫连声认错。
苏明绯站在陆景衡身旁,没有多看。
就在这时,码头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黑甲侍卫停在河堤上。
为首的人没有下马,只亮出肃王府的腰牌,命码头官把近一个月所有赈粮船册送去京中备查。
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住。
齐王府管事脸色不好看:“货还没出淮安,肃王府便来查,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黑甲侍卫道:“殿下查的是朝廷赈粮,不是谁家的私货。”
一句话堵得对方无法再说。
陆景衡的手已经落在货单上。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印章与数量,又问何安:“每一箱都核过?”
“核过。”
“沿途停靠呢?”
“都按齐王府给的路线。”
陆景衡仍不放心,又把同一页货单从头看到尾。
苏明绯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萧令执说过的话。
陆景衡怕他。
不愿承认,却是真的怕。
肃王本人甚至没有出现,只来了一队侍卫,便让陆景衡把一张看过数遍的货单重新检查。
“夫君。”
她轻声唤道。
“怎么?”
“我的船工问,何时可以开船。”
陆景衡回过神,将货单交还何安。
“开吧。”
青雀号离开码头时,苏明绯看见大副老周站在船尾,极轻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那是苏家约定的意思。
他已经开始记录。
回程马车上,陆景衡仍有些心神不宁。
苏明绯像是随口问:“肃王只是查账,夫君为何这样紧张?”
“不是紧张。”
他靠在车壁上,眉头微皱。
“肃王近来抓着军粮不放。齐王府哪怕只错一个数字,他也能借此让户部停下整条粮道。”
“他有这样大的权力?”
“他没有。”
陆景衡冷声道,“可他有让所有人不得不听的本事。”
说完,他像是不愿在妻子面前显得受制于人,又放缓语气:“这些与你无关。船借出去,陆家不会让苏家担责任。”
苏明绯点头。
“我信夫君。”
一句轻柔的信任,让陆景衡重新露出笑意。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明绯没有挣开,只隔着袖子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船已经载着不明货物离开。
肃王也已经把目光落到了这条粮道上。
而陆景衡仍以为,她把唯一的退路交给了他。
青雀号的帆彻底消失后,何安才走到陆尚书身旁。
“老爷,肃王府的人来得太巧。”
“他查的是所有赈粮船。”
陆尚书看着河面,“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显得陆家心虚。”
何安低声道:“苏家二小姐似乎也看出了箱子过重。”
“她是商户女儿,看得出不奇怪。”
“要不要换掉船上的苏家人?”
陆尚书终于转头看他。
“刚借第一艘船便把船工全换掉,是怕别人不知道货有问题?”
“让他们照常走。”
“女子嫁了人,心自然会偏向夫家。明绯如今正得景衡宠爱,不会为了几个船工坏自己的婚事。”
何安应是。
两人的声音被河风吹散。
苏明绯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却看见陆尚书说话时,何安数次点头。
她忽然明白,陆家并非真的毫无防备。
他们只是轻视她。
觉得一个刚嫁进门、被丈夫宠爱的年轻女人,即便察觉一点异常,也会为了婚姻选择闭嘴。
这份轻视让她获得机会,也让她想起姐姐前世在陆府的处境。
姐姐不是没有看见。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认定,她最终会为了丈夫和名声忍下去。
苏明绯放下车帘。
这一次,她会让陆家继续这样认定。
直到他们亲手把所有不能见光的东西,都放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