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刻意准备得体面。绸缎、药材、京中时兴的点心一样不少,连给苏家老掌柜们的赏银都装在单独的匣子里。
旁人看了,只会说陆家重视这个商户出身的儿媳。
苏明绯却知道,礼越重,陆家下一次开口便越容易。
苏明仪站在正厅门前迎客。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眉眼比送嫁前清瘦些。见到妹妹下车,只略一点头。
“世子,世子夫人。”
称呼客气得像在迎两位普通宾客。
陆景衡皱了皱眉,却没有当面说什么。
家宴上,祖母不断替姐妹二人找话。
说苏明绯小时候怕雷,每逢雨夜都要往姐姐被子里钻;又说苏明仪最疼妹妹,一盘点心总要先藏两块,等她午睡醒来再吃。
苏明绯低头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这些都是今生真正发生过的事。
也是她越长大,越不敢回想的东西。
她为了把姐姐留在苏家,亲手让姐姐以为自己爱上陆景衡,甚至不惜在赐婚后一次次说出伤人的话。
如今姐姐就在几步之外,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替她夹菜,也不能问她在陆府睡得好不好。
桌下,陆景衡握住她的手。
“别难过。”
苏明绯没有挣开。
苏明仪看见这一幕,神情更淡。
午后,苏明绯借口核对陪嫁产业,终于与姐姐单独进了书房。
门一关,苏明仪便道:“只有一刻钟。”
“陆家的青黛在外面,世子的人也在院门口。”
“姐姐。”
“说正事。”
苏明绯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口发涩,却仍将那点情绪压下。
“陆家要借船。”
苏明仪转过头。
“什么时候?”
“还没有开口。”
苏明绯把领粮单的内容说了,没有提自己为何会对陆家如此确定,也没有提任何前世。
“八百石粮,先送淮安,承运船只空着。”
“何安负责。”
苏明仪很快听明白。
“淮安现在有青雀号与长风号。”
“青雀号半月后北上,长风号原本要去云州。”
“陆家若要借,最多一艘。”
“父亲会答应吗?”
“齐王赈粮,陆家开口,父亲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明仪说得平静。
商户面对官宦,所谓商议往往只是在问愿意交出多少,而不是问交不交。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账,推到妹妹面前。
“青雀号上都是苏家老人。”
“船工会记录装货地点、停靠码头和吃水。”
“若货物与名册不符,账页右上角会沾金砂。”
“若信被陆家拆过,装订线会换成灰色。”
苏明绯接过薄账。
这些安排简单,却足够。
她不需要船工冒险开箱,也不需要他们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只要照常做船上的事,记录船身变化,便能留下线索。
“姐姐信我?”她忍不住问。
苏明仪沉默片刻。
“我不信你说的那些话。”
“也不信你真的会为了陆景衡不顾苏家。”
苏明绯手指收紧。
“那姐姐为什么不问?”
“我问过。”
苏明仪看着她,“你不肯说。”
书房里安静下来。
苏明绯几乎要把真相说出口。
告诉姐姐,自己不是因为爱陆景衡才嫁过去;告诉她,前世她死在陆家,苏家也因军械案被灭门;告诉她,自己做这一切只是想把她留在阳光下。
可这些话一旦说出,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
重生、前世、苏明峥,这些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因为不信姐姐。
正因为太在意,她才不能把姐姐拖进这个连解释都无法解释的深渊。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低声道。
苏明仪眼中掠过失望。
“你每次都这样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景衡正在找她。
苏明仪忽然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与小时候一样自然,语气却仍旧冷淡。
“在陆府别总空着肚子。”
“你一紧张便不肯吃东西。”
苏明绯鼻尖发酸。
“姐姐……”
“若撑不住便回来。”
苏明仪压低声音。
“苏家养得起两个女儿。”
房门被推开时,两人已经分开。
陆景衡看见苏明绯泛红的眼睛,神色立刻沉下来。
“她又为难你了?”
“没有。”
苏明绯把薄账收入袖中,“姐姐只是说,船可以借一艘。”
陆景衡目光微动。
“借船?”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
苏明绯像是没有察觉,只轻声道:“我看过陆家的领粮单,猜父亲也许会开口。姐姐不愿意,但我劝了她。”
陆景衡望着她。
“你愿意借?”
“夫君与父亲要做的事,我自然愿意帮。”
她停了一下,又带着一点委屈补充:“只是姐姐说,最多一艘。”
陆景衡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
他握住她的肩,语气温和:“一艘便够。父亲那里我去说。”
回陆府的马车上,他把她揽在怀中。
苏明绯隔着厚重冬衣靠在他肩侧,没有让脸靠近他的颈边。
“以后不必这样低声下气。”陆景衡道,“你已经是陆家的世子夫人。”
“姐姐总会明白,我没有抢走她的东西。”
“你没有抢。”
陆景衡笑了,“是我选了你。”
苏明绯没有回答。
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本薄账。
他以为她在为姐妹反目难过。
不知道姐姐已经把青雀号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借给了她。
马车驶出苏宅后,陆景衡仍在说苏明仪。
“她既然答应借船,便说明心里还是在意你。”
“只是性子太硬,不肯先低头。”
苏明绯靠在车壁上,听着他替姐妹二人的关系下结论。
他从未真正了解苏明仪,却已经习惯把姐姐所有决定都解释成嫉妒、固执或舍不得妹妹。
前世他大概也是这样。
姐姐每一次反抗,在他眼里都不是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妇人闹脾气;姐姐每一次沉默,也不是失望,而是迟早会被哄好。
“夫君说得对。”
她温顺应下。
陆景衡轻轻抚过她的手背。
“过些日子,我让人把京中最好的首饰送一套给她。”
“总不能真让你们姐妹因为一桩婚事生分。”
他说得像是在替她弥补亲情。
苏明绯却只觉得讽刺。
姐姐失去的从来不是一套首饰。
而陆景衡直到此刻仍然相信,世上所有女人的不满,都能用他的体贴与恩赐平息。
她没有纠正。
这种自以为是,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苏宅书房里,苏明仪仍站在窗边看着马车远去。
薄账已经交出。
妹妹却依旧没有说实话。
她不知道苏明绯要做什么,只知道那条路危险得连一句解释都不能留下。
“大小姐。”掌柜低声问,“青雀号真要借吗?”
苏明仪收回视线。
“借。”
“但从今日起,船上的每一封信先留副本。”
“她不肯告诉我真相,我便只能替她把退路留得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