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那尊白玉观音碎掉以后,陆夫人对苏明绯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第二日清晨,她去正院请安,陆夫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站着回话,反而命人添了座,又让秦嬷嬷将年下各处庄子送来的礼单交给她。

“你从小跟着家里看账,这些东西想必难不住你。”

话说得客气,实际仍是试探。

陆家不是缺一个会算账的媳妇,而是想知道这个刚进门的商户女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又愿意替陆家做到什么程度。

苏明绯翻开礼单,只看了两页便笑道:“母亲若信我,我便试着理一理。只是陆家的规矩我还不熟,若有错处,秦嬷嬷一定要当面提醒。”

她没有表现得太聪明,也没有推辞得太用力。

陆夫人点了点头,让她把东西带回世子院。

礼单本身并没有什么异常。哪处庄子送了鹿肉,哪家旁支送了绸缎,写得清清楚楚。真正让苏明绯停下来的,是夹在最后的一张领粮单。

单子只有半页,写着从陆家西仓暂领陈粮八百石,送往淮安码头,落款是何安。

粮食去向一栏盖着齐王府的印,却没有写承运船只。

这原本也不算奇怪。齐王负责北地赈济,户部与陆家都在为他筹粮,临时从陆家仓中调拨粮食再正常不过。

可苏明绯记得,陆家西仓并没有八百石陈粮。

昨日敬茶后,陆夫人曾带她熟悉内宅。路过西仓时,秦嬷嬷还抱怨今年庄子收成不好,仓里只剩一些旧米,过完年便要重新采购。

一个装不下八百石粮食的仓,领出了一张八百石的单子。

要么账是假的。

要么领走的根本不是粮。

苏明绯没有立刻追问秦嬷嬷,也没有让周娘子去查何安。

她把领粮单夹回原处,先将整本礼单重新誊抄了一遍。到傍晚陆景衡回房时,她才像闲谈一般提起西仓。

“母亲让我整理庄子礼单,我看见西仓领了八百石粮。”

陆景衡正在洗手,闻言只嗯了一声。

“齐王府要往北地运粮。”

“这么多粮,从京城运到北地吗?”

“先走水路到淮安,再换北上的船。”

苏明绯替他递上帕子:“陆家的船够用?”

陆景衡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点停顿很短,若不是她一直留意,几乎看不出来。

“父亲自会安排。”

他没有回答有没有船。

苏明绯便也没有再问,只笑道:“我不懂朝廷赈粮,只是看那张单子没有写船名,怕自己誊错了。”

“没有写便空着。”

“好。”

她转身去收帕子。

陆景衡却在身后叫住她:“明绯。”

“嗯?”

“以后在外面听见肃王查赈粮,不必跟着议论。”

苏明绯回头,面露不解。

“为何?”

“朝中的事不是一句对错便说得明白。”陆景衡道,“肃王与齐王不和,他查的未必只是粮。”

“那他想查什么?”

“陆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陆景衡眉间那点温和淡了一瞬。

他很快又笑起来,走近替她扶正发间的簪子。

“你刚进京,不必理会这些。只记得若在宴席或寺中遇见肃王,少与他说话。”

苏明绯没有躲开他的手,只在指尖快要碰到鬓角时微微低头,像是因为亲近而害羞。

“夫君似乎很防备他。”

“不是防备。”

陆景衡否认得太快。

“只是那个人行事没有分寸,最擅长拿旁人的软处做文章。”

“我有什么软处?”

陆景衡看着她,语气放轻:“你如今是我的妻子。”

苏明绯垂下眼。

她明白了。

在陆景衡眼中,她不只是妻子,也是肃王可能利用来刺向陆家的地方。

而那张没有船名的领粮单,很可能正等着填上苏家的船。

夜里,周娘子替她拆下发簪,低声问:“要让柳娘查何安吗?”

“不急。”

苏明绯将礼单合上。

何安只是替人跑腿。现在盯住他,最多知道他去了哪个仓、见了哪个管事。真正重要的是陆家准备把哪一艘船填进空白处。

“明日给父亲送年礼。”她道,“顺便问问姐姐,苏家的船最近有哪几艘在淮安。”

周娘子应下,又看向那张领粮单。

“肃王那边呢?”

苏明绯沉默片刻。

她袖中还藏着婚前留下的黑棋。

萧令执曾说,嫁入陆府以后,只有她真正看见陆家门内的东西,两人的交易才算开始。

如今门刚开了一条缝。

她却没有立刻把手伸出去。

陆景衡刚刚叮嘱她远离肃王。若婚后十日便私下见他,哪怕没有人发现,这件事本身也已经与婚前不同。

她现在是陆家的世子夫人。

再见萧令执,不只是两个合作者见面,也是一个新婚妇人去见丈夫最忌惮的男人。

这个念头令她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警惕。

却也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陆景衡越不希望她靠近谁,她越想知道,那个人究竟能把陆家逼到什么程度。

她把黑棋放回匣中。

“先回门。”

“等陆家真的开口借船,再去见他。”

窗外夜雪落下。

那张领粮单仍安静地夹在礼册里,像一张还没有写上名字的罪状。

而苏明绯已经知道,陆家想写谁的名字。

第二日去正院请安时,苏明绯留意到陆尚书与何安在廊下说话。

她离得远,只听见一句“青雀号”。

何安随即闭口,向她行礼。

陆尚书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问她礼单理得如何。

“还有几处庄子的数目没有对上。”

苏明绯答得认真,“儿媳想请秦嬷嬷再教一遍。”

陆尚书点头,神情颇为满意。

她走过两人身边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直到进了正院,才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

青雀号。

陆家甚至已经选好了船。

那张领粮单上的空白不是尚未决定,只是暂时不愿意把名字写在纸上。

这便是官宦人家与商户的不同。

苏家做生意,货从哪里来、交给谁、哪艘船承运,都要写得清楚,因为账是用来分清责任的。

陆家的账却恰好相反。

真正重要的名字,能不写便不写。

等到事情顺利办成,人人都有功劳;若是出事,纸上是谁的名字,罪便是谁的。

苏明绯低头接过陆夫人递来的茶。

茶雾遮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不能只知道陆家要借船。

还要想办法让该写在纸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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