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进入户部的时间不长。
虽然有陆尚书铺路,真正能够站稳位置,仍然需要经营同僚关系。这场宴席看似普通家宴,实际关系着他能否进入户部下一轮升迁名单。
陆夫人将内院席面交给秦嬷嬷操持。
苏明绯作为新妇,只负责在旁协助。
陆家管事原本以为她会急着立威。
毕竟苏家经营商事多年,一个商户出身的小姐,到了陆府很可能迫不及待表现自己的能干。
苏明绯却没有。
她只按照陆夫人的吩咐做事。
发现宾客座次有误时,她没有当众指出,而是让青黛悄悄提醒秦嬷嬷。
发现厨房准备的鱼与礼部侍郎忌口冲突,她也没有直接换菜,只说自己从临安带了几道南方菜式,想让厨房多加一道。
菜品顺利调整。
功劳却仍然落在陆夫人安排周到上。
秦嬷嬷对她的态度不知不觉缓和了一些。
在陆家人眼里,苏明绯聪明,却知道分寸。
这种人最好控制。
午后,外院突然传来消息。
原本要在宴席上送给礼部侍郎的白玉观音,被人搬运时摔碎了。
玉像本身价值并非最高。
真正麻烦的是,陆景衡早已通过友人透露,自己得了一尊南海白玉观音,准备赠给信佛的礼部侍郎。
如今临时换礼,不仅显得敷衍,还会让人觉得他此前只是故意夸口。
外书房中,陆景衡脸色极差。
负责礼单的管事跪了一地。
“箱底为何会裂?”
“奴才检查过。”
管事额头冒汗,“抬到外院时还好好的,刚刚准备打开,木板便突然断了。”
“一个时辰。”
陆景衡冷声道,“你让我去哪里再找同样的东西?”
无人敢回答。
消息传到内院时,苏明绯正在核对晚宴使用的酒。
她没有立刻赶去书房。
而是先问:
“玉像碎成什么样?”
“底座断了。”
周娘子道,“佛身也有裂纹,修是能修,可今晚肯定来不及。”
苏明绯沉默片刻。
她陪嫁里确实有一尊白玉观音。
陆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母亲遗物。
实际上,真正由母亲生前供奉的玉像早已被她留给姐姐。
陪嫁箱中的这一尊,是苏家玉匠按照旧像雕刻的仿品。
用料很好。
寻常人看不出区别。
出嫁前,苏明绯便已经做好陆家逐渐侵吞嫁妆的准备。真正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她根本不会带进来。
如今这尊假玉像正好派上用场。
“让周管事去告诉世子。”
苏明绯道,“我的嫁妆中有一尊南海白玉观音。”
陆景衡很快来到内院。
他没有直接让人搬走玉像。
而是先找到苏明绯。
“那尊观音,是你母亲留下的?”
苏明绯正在翻看陪嫁礼册。
闻言动作停住。
“是。”
她说谎时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能用。”
陆景衡眉头紧皱。
今日宴席十分重要。
可他若拿亡母遗物送人,也会破坏自己在妻子面前的形象。
苏明绯抬起头。
“今日的宴席对夫君重要吗?”
“重要。”
“那便拿去。”
“明绯。”
“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声音很轻。
“玉像留在箱中,也只是让我偶尔想起她。”
“若能替夫君解决眼前麻烦,母亲泉下有知,应当也会高兴。”
陆景衡看着她。
“你真的舍得?”
“东西是死的。”
苏明绯露出一点笑意。
“夫君在外面有体面,我在陆家才有体面。”
这句话并不只是讨好。
它让陆景衡产生一种错觉。
妻子已经真正将他的利益看作自己的利益。
陆景衡需要的从来不只是苏家的钱。
他还要苏家女儿心甘情愿地把所有东西交出来。
苏明绯越主动,越能让他相信这场婚姻不是一笔交易,而是她因为爱慕做出的选择。
“我会补给你。”
陆景衡握住她的手。
苏明绯没有挣开。
两人手掌相贴,却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亲近。
“夫君刚答应,不把我当外人。”
“若每一件东西都要补偿,岂不是仍然在同我算账?”
陆景衡沉默片刻。
“好。”
“以后不会了。”
白玉观音及时送到前厅。
礼部侍郎果然十分喜欢。
他当众称赞陆景衡心思周到,还暗示户部很快会空出一个适合他的职位。
一场原本可能失去颜面的宴席,最终反而为陆景衡赢得更多好感。
宴席结束后,他带着几分酒意回到正房。
苏明绯已经卸去华服,坐在灯下核对礼单。
“还在忙?”
“母亲明日要看账。”
“交给下人便是。”
“刚进门,总要认真一些。”
陆景衡走到她身后。
苏明绯透过铜镜,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玉盒。
“送我的?”
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海棠簪。
“补偿。”
苏明绯没有伸手。
“夫君不是说,不与我算账了吗?”
陆景衡笑了。
“不是补偿。”
“是我想送。”
他拿起玉簪,想亲手替她簪上。
苏明绯自然地低头去拿桌上的礼单。
陆景衡的手只碰到她的长发。
没有碰到脸,也没有碰到耳侧。
她重新坐正时,他已经把簪子插好。
“喜欢吗?”
“喜欢。”
苏明绯看着铜镜中的白玉海棠。
“夫君送的,自然喜欢。”
陆景衡站在她身后。
“明绯。”
“嗯?”
“你总是比我以为的更懂事。”
苏明绯垂下眼。
真正的母亲遗物仍在姐姐手中。
陆景衡今日得到的只是一尊仿品。
可在他心中,苏明绯已经为了自己的前程,主动交出了最重要的纪念。
一件假玉像,换来一个男人更深的信任。
这笔生意很划算。
苏明绯整理好礼单。
“夫君今晚还住外书房吗?”
她主动询问,却没有表现出挽留。
“还有几份公文要看。”
陆景衡道,“你先休息。”
“好。”
他离开后,周娘子才从外间进来。
“那尊玉像……”
“本来就是假的。”
苏明绯取下白玉簪。
放进陆景衡看不见的妆匣最底层。
“可世子不知道。”
“他只会记得,我为了他连母亲遗物都舍得。”
周娘子看着她。
“您不戴这支簪?”
“明日会戴。”
“他看得见的时候,我自然喜欢。”
苏明绯抬手碰了碰自己仍然完好的唇。
陆景衡以为已经得到她。
又以为她正在一点点爱上自己。
这两件事都是假的。
她却会让他一天比一天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