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与药效让他的头脑有些迟钝。
太阳穴隐隐发胀,喉咙也干得厉害。
他睁眼后没有立即起身。
昨夜的记忆像被人从中间撕去了一大段。
他记得掀开盖头。
记得苏明绯穿着红嫁衣坐在灯下,漂亮得几乎不像真人。
记得她一次次替自己斟酒,还带着羞怯说,自己清醒时会让她害怕。
再往后,便只剩一些零碎画面。
凌乱长发。
红烛。
她微红的眼睛。
以及一声似乎并不存在的轻呼。
陆景衡皱起眉。
他低头看向身侧。
苏明绯背对着他,睡在喜床外侧。两人之间隔着锦被,他的手臂搭在被面上,像在睡梦中仍护着她。
这样的姿势其实不算亲密。
可床脚散落着他的外袍与腰带,苏明绯的嫁衣也显得凌乱,白绢上更留着明显血迹。
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陆景衡没有怀疑。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怀疑。
一个男人若在洞房花烛夜被妻子灌醉,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未免太过难堪。
他的骄傲会主动替那段空白填补完整故事。
他大概醉得太厉害。
没有控制好力道。
苏明绯又是第一次,害怕得不敢靠近自己。
这便足以解释她为何睡在外侧,也能解释她眼角残留的湿痕。
陆景衡坐起身。
动作惊醒了苏明绯。
她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才缓缓转过来。
看清陆景衡时,她下意识拉紧衣领。
那个动作不算明显。
却恰好符合一个初经人事的新妇面对丈夫时的羞涩与不适。
“夫君。”
她的嗓音略显沙哑。
昨夜整夜没有休息,又因伤口疼痛一直压着呼吸,这份沙哑是真的。
陆景衡心中最后一点说不清的疑惑也散了。
“还疼?”
苏明绯的耳根迅速红了。
她低下眼,没有回答。
沉默有时比回答更容易让人相信。
陆景衡看向喜帕上的血。
“我昨夜是不是……”
他本想问自己是不是太过粗暴。
话到嘴边又觉得有损颜面。
苏明绯轻轻摇头。
“夫君喝多了。”
这句话模棱两可。
既没有说他做过什么,也没有说什么都没发生。
陆景衡会按照自己最愿意相信的方向理解。
“让大夫看看。”
“不行。”
苏明绯拒绝得很快。
陆景衡看向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反应太大,手指抓紧锦被,脸上浮出明显窘迫。
“这种事怎么能让大夫看?”
陆景衡心中反而生出一点隐秘满足。
她越害羞,越证明昨夜对她而言是真正的第一次。
“只是诊脉。”
“也不要。”
苏明绯背过脸。
“休息几日便好了。”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世子,少夫人,该去正院敬茶了。”
陆景衡看了一眼天色,只能暂时作罢。
婢女与嬷嬷进入喜房。
秦嬷嬷是陆夫人的陪房,在陆府负责婚丧礼仪多年。她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喜床边取走那方白绢。
苏明绯坐在镜前。
从铜镜中看见秦嬷嬷的目光在血迹上停了片刻。
时间很短。
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
苏明绯却清楚看见她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血迹是昨夜后半段留下的,颜色比真正放置整夜的血更鲜。
这是没有办法完全遮掩的破绽。
好在她真正依赖的从来不是一方喜帕。
而是陆景衡的颜面。
“有什么问题?”
果然,陆景衡先开口。
秦嬷嬷立即低头。
“没有。”
“奴婢只是看着血迹,觉得少夫人昨夜似乎受了不少罪。”
陆景衡神情略显不自然。
他自己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自然更加无法忍受一个嬷嬷盯着喜帕仔细研究。
“送去祠堂登记。”
“是。”
秦嬷嬷不敢再看。
苏明绯垂下眼。
第一关已经过去。
只要陆景衡认定圆房发生过,陆府里的下人便不敢公开质疑。
青黛替她梳头时,仍在偷偷观察。
“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奴婢看您脸色不好。”
“第一次在陌生地方睡,有些认床。”
青黛的视线落到她颈侧。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男子亲近后可能留下的红痕。
苏明绯没有遮掩。
留下痕迹并不是圆房必然发生的事。
若刻意制造,反而显得过犹不及。
她只需要表现得足够疲惫与羞涩。
青黛替她簪好头发。
“少夫人今日走路若是不适,可以让奴婢扶着。”
“为何会不适?”
苏明绯抬眼看她。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坦然。
青黛反倒无法直接回答。
“奴婢只是担心您昨夜没有休息好。”
“我自己能走。”
苏明绯声音不重,却明确提醒对方不要继续试探。
青黛低头应是。
梳洗完毕,苏明绯与陆景衡一同前往正院。
陆尚书和陆夫人已经等候。
陆家老太君身体不好,并未出席新妇敬茶。
苏明绯先跪到陆尚书面前。
茶盏举过眉心。
陆尚书很快接过,简单询问祖母、父亲与苏家几间主要商号的情况。
问题听起来像长辈关心。
实际上处处都在试探她究竟了解多少苏家产业。
苏明绯回答得恰到好处。
提起祖母身体时细致周全。
提起父亲时带着女儿的依赖。
可一旦涉及商路、船队和银庄,她便只说小时候听父亲和姐姐谈过,真正的账从未让她插手。
陆尚书看不出问题。
一个被家中娇养、又长期受姐姐管束的妹妹,本就不该真正掌握苏家核心产业。
轮到给陆夫人敬茶时,苏明绯重新跪下。
陆夫人却没有伸手。
她低头拨着佛珠,像突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又像根本没有看见面前的新妇。
茶盏很烫。
苏明绯双手托着,手臂渐渐发酸。
厅中无人开口。
陆景衡的眉头已经皱起,却没有立即替她说话。
他可以在私下安慰妻子。
可若在敬茶第一日当众顶撞母亲,便会显得新妇刚进门便挑拨母子。
苏明绯没有看他。
她知道此刻不能求助。
越是表现得委屈,越容易让陆夫人觉得她在借儿子压婆母。
她只是安静跪着。
比起前世牢房里的十年,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
过了许久,陆夫人终于抬手。
她的指尖刚触到茶盏,忽然像没有拿稳般一松。
茶盏向下倾斜。
滚烫的茶水朝苏明绯手背泼去。
苏明绯没有躲。
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将茶盏重新扶正。
几滴热水溅在袖口。
还有一点落到手腕上,烫得皮肤瞬间发红。
她没有皱眉。
只是重新将茶盏奉上。
“母亲小心。”
这句话不是指责。
反而像真的在担忧陆夫人失手。
陆夫人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反应倒快。”
“是儿媳方才没有端稳。”
苏明绯主动揽下过错。
陆夫人接过茶盏。
“陆家不是商户人家。”
“规矩与苏家不同。”
“晨昏定省、侍奉长辈、管理内宅,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儿媳记住了。”
“你从前在娘家受宠,难免有些娇气。”
陆夫人的目光扫过她。
“既然已经嫁人,便不能再处处想着娘家,也不能凡事只计算自己的得失。”
这句话说得十分讽刺。
真正处处计算得失的明明是陆家。
他们看中苏家财富,才让陆景衡求娶商户女。如今人刚进门,却先用“不应想着娘家”来堵住她的退路。
苏明绯仍然低头。
“儿媳明白。”
她越温顺,陆夫人越觉得这个儿媳虽然容貌过盛,却并非难以掌控。
敬茶结束时,苏明绯腿侧的伤口已经因久跪隐隐裂开。
她起身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陆景衡立即扶住她。
“怎么了?”
“跪得久,腿麻了。”
苏明绯没有借机说伤口疼。
可她走路时步子明显比平日慢。
这点不适正好落入陆夫人眼中。
新婚第二日,脚步缓慢、脸色苍白,又有喜帕作证。
所有细节都能对上。
陆夫人最后一点审视也淡了。
回世子院的路上,陆景衡握住苏明绯的手。
她手腕被茶水烫红了一片。
“母亲今日是故意试你。”
“我知道。”
陆景衡一怔。
“知道为何不躲?”
“我若躲了,茶水便会泼到母亲身上。”
苏明绯抬起眼。
“夫君希望我进门第一日,便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吗?”
陆景衡沉默。
他确实不希望。
可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母亲方才做得过分。
“以后不必这样忍。”
“可她是夫君的母亲。”
苏明绯柔声道:
“我嫁给夫君,便该替你顾全家里。”
“若因为我让你们母子生出嫌隙,岂不是我的错?”
陆景衡望着她。
漂亮、温柔、懂事。
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是他的妻子。
一个为了嫁给自己,连亲姐姐都能得罪的女人,如今又处处为他忍让。
他还能怀疑什么?
“明绯。”
“嗯?”
“你嫁给我,没有选错。”
苏明绯垂下眼,露出浅浅笑意。
错的人从来不是她。
是陆景衡。
他亲手把一个恨他入骨的女人迎进陆家,还以为自己得到的是世上最柔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