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明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与莲子的喜床上,盖头垂过胸前,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指甲染着浅红蔻丹。

手背却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院外仍是一片喧嚣。宾客们高声起哄,说陆世子新婚大喜,不能只顾着陪岳家来的亲戚饮酒,更不能让新娘子在房中苦等。

陆景衡笑着应了几句。

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带着明显的酒意,却并没有醉得脚步虚浮。

苏明绯藏在盖头下,静静数着他的脚步。

十一。

十二。

十三。

门外的婢女行礼。

房门随之打开,一阵冷风裹着酒气涌进屋里,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苏明绯没有抬头。

她已经把今晚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

陆景衡不能真正碰到她。

不能吻她。

更不能让这场婚姻真的有任何一部分落到实处。

她这一世活了十八年,早已习惯女子的身体,也学会了穿裙、梳妆和利用自己的美貌。可她仍然无法接受陆景衡靠近。

那不只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还因为她终于真正明白,姐姐当年面对的是什么。

前世的她是苏明峥,是苏家唯一的男丁。她可以骂陆家无耻,可以砸了上门逼迫的管事,也可以在姐姐受辱后带着人冲进京城。

可那时的她仍然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姐姐会在家书中一次次写“不要担心”,又为什么直到被逼到绝境,也不肯告诉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她坐在这张喜床上,门外所有人都认为丈夫有权对妻子做任何事。

她反抗,便是失德。

她躲避,便是伤害夫妇感情。

甚至只要陆景衡愿意,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人会站在她一边。

这种无处可退的恐惧,只有真的成为女子以后才能明白。

可她不是姐姐。

她早有准备。

迎亲队伍进入陆府后,陆景衡喝过的每一碗汤、每一壶酒,都有人提前记录。喜宴上的酒她无法控制,却让陪嫁厨娘借醒酒汤的名义,加入一味不易察觉的安神药材。

单独服用不会有明显效果。

只会让人在酒后更加疲倦。

喜房中燃着的香,是她从临安带来的。青黛已经检查过,香料都是常见的沉水香、白檀与少量安息香,也没有毒。

桌上的合卺酒同样正常。

只有酒壶把手内侧,提前抹了一层极薄的药粉。

陆景衡倒酒时,药粉会沾在指尖。等他再用手取点心或者擦拭嘴角,最后一层药便会进入体内。

没有任何一处能够单独查出问题。

所有微不足道的东西合在一起,才足以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睡去。

房中下人纷纷行礼。

喜娘笑着奉上喜秤。

“请世子掀盖头。”

喜秤缓缓挑起红绸。

眼前骤然明亮。

苏明绯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陆景衡站在烛火下,穿着一身玄色喜服。金线绣出的云纹沿着衣襟铺开,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目俊朗。

他确实有一副好皮相。

否则前世的姐姐也不会在最初那几年,一次次试图相信这个丈夫尚有良心。

陆景衡望着她,明显怔了一瞬。

苏明绯知道自己今日是什么模样。

她本就生得明艳,平日又刻意用浅色衣裙与清淡妆容压住几分颜色。今日身穿大红嫁衣,眉心点着花钿,眼尾被胭脂勾出浅红,发间金冠华丽繁复,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掩她的容貌。

她像一朵开到最盛的海棠。

漂亮,柔软,也最容易被折下。

“明绯。”

陆景衡唤她。

嗓音比平日更低。

那不是单纯的惊艳。

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终于得到的东西时,本能流露出的满足。

苏明绯垂下眼睛。

“夫君。”

两个字出口,舌根却泛起一阵恶心。

她想起前世姐姐被宣布病故时,陆景衡也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他说苏明仪是陆家的媳妇,死后也该进陆家祖坟。

他说苏家没有资格把人带走。

如今他又以为,苏明绯也成了他的。

喜娘笑着送上合卺酒。

苏明绯伸手接过酒杯。

红线缠绕着两只杯子,象征夫妻从此相连,再不分离。

她看着那根红线,心中只觉得讽刺。

两人交臂饮酒。

她只是让酒液沾了唇。

没有真正入口。

陆景衡却将杯中酒饮尽。

喜娘带着众人说了几句吉祥话,陆景衡便摆手让所有人出去。

青黛走在最后。

关门前,她往香炉方向看了一眼。

苏明绯知道她在替陆夫人观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

沉水香本来就有安神作用。

一个新妇从娘家带惯用熏香进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房门关闭。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景衡向前走了一步。

苏明绯手指在裙摆上微微收紧。

他伸手想替她取下凤冠。

她没有躲。

钗环、衣袖与披帛可以碰。

这是演完这场戏必须支付的代价。

但也只到这里。

陆景衡似乎察觉她身体有些僵硬。

“紧张?”

“凤冠太重。”

苏明绯避开问题。

陆景衡笑了一声。

“我替你取下来。”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

一根金钗缠住她的头发,他试了两次都没有解开。

苏明绯抬手想自己处理。

陆景衡却道:“别动。”

他大概很享受这种亲自照顾新婚妻子的感觉。

苏明绯只得坐着。

金冠终于被取下,长发顺着肩背滑落。

陆景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手指似乎想顺势碰触她的侧脸。

苏明绯立刻抬手按住额头。

“怎么了?”

他的动作停在半途。

“有些晕。”

这不是全然伪装。

从清晨梳妆到此刻,她几乎没有正经吃过东西。凤冠又压了整整一日,颈后与太阳穴早已隐隐作痛。

陆景衡转身去倒茶。

“先吃些东西。”

趁他背过身,苏明绯不动声色地把藏在指甲缝中的药粉抹在点心碟边缘。

陆景衡把茶递给她。

苏明绯接过,却没有饮。

“夫君也坐。”

“我不饿。”

“今日宾客多,夫君应当没有吃好。”

她拿起一块糕点,放到陆景衡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自然,不带半分急迫。

陆景衡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紧张成这样,还记得照顾我?”

“柳姨说,妻子应该侍奉夫君。”

“她还教过你什么?”

陆景衡语气里多出一点暧昧。

苏明绯心中厌恶,脸上却露出听不明白的茫然。

“只说要听夫君的话。”

她越是表现得懵懂,陆景衡越不好立刻逼近。

他自认是一个体贴妻子的男人。

若新妇明显害怕,他不会允许自己显得急色粗鲁。

苏明绯赌的就是他的自尊。

他不一定尊重女人。

却一定维护自己心目中温柔丈夫的形象。

陆景衡拿起糕点,吃了一口。

药粉随着糕点一起入口。

三层药已经齐全。

剩下的只是拖延时间。

苏明绯替他斟酒。

“还喝?”

“刚才那一杯是合卺酒。”

她低声道:“这一杯,是我单独敬夫君的。”

陆景衡接过酒杯。

“为何敬我?”

“谢谢夫君选了我。”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虚荣。

从求婚开始,陆景衡便认定是苏明绯爱慕自己,才会主动抢走姐姐的婚约。她越感激,越证明他确实值得两个姐妹争抢。

“不会后悔?”

“不会。”

苏明绯看着他。

她当然不会后悔。

能亲自进入陆家,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机会。

陆景衡饮尽杯中的酒。

他放下杯子,伸手向她靠近。

苏明绯立即起身。

“夫君。”

“又怎么了?”

“我的耳坠缠住头发了。”

她侧过身,假装解耳坠。

这个动作再次拉开距离。

陆景衡没有怀疑。

他今天喝过太多酒,药效也开始慢慢浮现。眼前的新妇本就紧张,临到最后不断找些小事拖延,在他看来反而更像女子第一次面对丈夫时的正常反应。

苏明绯故意弄乱耳坠旁的一缕长发。

自己解了片刻仍没有成功,只能回头求助。

“夫君能替我解一下吗?”

陆景衡伸手。

他的注意力全部落在那枚耳坠上。

苏明绯却微微侧开脸,始终不让两人的唇靠近。

等耳坠取下,她立即站远了半步,把耳坠放进妆匣。

陆景衡坐回床边时,动作已经明显迟缓。

“明绯。”

“嗯?”

“过来。”

苏明绯没有直接靠近。

她拿起最后一杯酒。

“夫君再喝一杯。”

“你今夜一直劝我喝酒。”

这句话让她心中一紧。

陆景衡虽然已经困倦,却还没有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她必须让这最后一杯显得合理。

苏明绯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点难堪。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夫君清醒的时候,我有些怕。”

这句是真话。

也比任何精心编造的谎言更自然。

陆景衡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所以想把我灌醉?”

苏明绯低下头。

耳根在红烛下显出明显的红。

“一点点。”

她没有完全否认。

这种笨拙的小心思在陆景衡眼里并不可疑,只会显得她过于羞涩。

“好。”

他接过酒杯。

“如你所愿。”

酒液饮尽。

药效终于彻底压过清醒。

陆景衡抬手想拉她,手指只碰到她的广袖,便无力地落下。

“明绯……”

“我在。”

“过来。”

苏明绯在床边坐下,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

陆景衡勉强睁着眼。

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红,以及新婚妻子坐在灯下模糊的轮廓。

“你是不是……一直很怕我?”

“没有。”

“骗人。”

陆景衡含糊地笑了一声。

“以后就不会怕了。”

他以为今晚过后,两人便会真正成为夫妻。

苏明绯望着他,心中却只有冰冷。

“夫君说得对。”

以后她确实不会怕。

等陆家真正倒下的那一日,她只会看着他恐惧。

陆景衡闭上眼睛。

苏明绯没有立刻行动。

她足足等了两刻钟。

先在他耳边唤了几次,又拿银针试过他的反应。确定人已经睡沉,她才取出床下暗匣。

里面放着一方白绢、一柄薄刃,还有一小瓶普通酒液。

她先解开陆景衡的外袍。

没有脱下他的贴身衣物,只把衣襟与腰带弄得稍显凌乱。随后将他的外袍扔到床脚,又把锦被揉出被人拉扯过的痕迹。

她从始至终没有让他的手直接触碰自己。

处理完陆景衡,她才解开自己嫁衣的最外一层。

中衣仍穿得整整齐齐。

她用手抓乱衣领与长发,又在眼尾沾了一点水,使自己看起来像哭过。

最后是喜帕。

薄刃划过腿侧时,疼痛让她身体轻颤。

鲜血慢慢渗出。

苏明绯把白绢按上去。

血色在雪白绢布上散开,像一朵难看的花。

她望着那片血迹,忽然想起姐姐前世出嫁后的第一封家书。

姐姐在信里说,陆家待她很好,陆景衡也很体贴,让父亲和弟弟不必担心。

如今苏明绯终于知道,那封信里究竟藏着多少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她咬紧牙,将伤口简单包扎。

随后躺到喜床外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床厚重锦被。

她把陆景衡的一只手臂搭在被面上,从外面看,像是他在睡梦中拥着妻子。

实际上,他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有真正碰到。

天色将亮时,苏明绯仍没有睡意。

她听着陆景衡平稳的呼吸,心中没有胜利后的轻松。

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

这是她进入陆家的第一场骗局。

不算高明。

也并不体面。

她靠药、鲜血和一个男人不肯承认自己无能的骄傲,保住了自己的身体。

可这已经足够。

陆景衡以为自己得到了完整的一夜。

实际上,他得到的只有一杯药酒和一个由自己想象完成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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