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许书沂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子,笑容甜美得近乎谄媚,“叔叔阿姨,我公交好像快到了,我就先走啦!”
谢缈扭头悲愤交加地直视她……卖队友卖得这么丝滑?!
好你个许书沂!
许书沂冲她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背起书包,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书沂路上小心啊。”黄湘云对小姑娘的语气依旧温和。
“好嘞阿姨!叔叔阿姨再见!缈缈再见!”
最后的一声再见里,隐隐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坏水。
谢缈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消失在老街夜色里,店里现下也没有客人,一时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躁动。
谢建荣站起身,走到门口,干脆利落地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打烊”。
谢缈:“???”
这这……三堂会审都是小了说,这架势,摆明是要成立专案组了!
黄湘云坐回桌边,朝她抬了抬下巴:“坐。”
谢缈还在试图拖延时间,挤出一个干瘪的尬笑:“妈,要不我先把大秋送回窝里?”
“让它也在这听。”谢建荣冷冷道。
大秋像是听懂了,立刻乖乖趴下,尾巴都不摇了。
“……”
狗都叛变了!
黄湘云看着女儿认命似地乖乖走到桌前坐好,脸色不复先前在后厨里那么阴沉,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缈缈,你不要以为今晚我们让那个男生吃了顿饭,就是默许你们。”
谢建荣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接过话:“你当是我们愿意留他在这儿?”
他停了停,越说越来火,“但是我敢把他赶走吗?到时候你又闹回以前那个样,更难堪的是谁,是你还是我们?你怎么可以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就把人带来,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搞这么一出我和你妈怎么想?啊?”
谢缈本还想着狡辩两句,可爸妈的这一番话下来什么插科打诨的念头都没了,胸腔里漫上一股陌生的愧疚。
带谢泽捷回来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后果,可她想得太轻巧了。
她本意是的确想让他看看自己现在努力生活的样子,有着几分带动一下这小子积极性的心思在里面;另一方面,也有点想展示一下自己手艺的装逼心理,顺便给他点甜头。
在她看来,一来老两口灯光暗不一定认得出那颗板寸,二来就算认出了,有许书沂这个好学生打掩护,本着同学聚餐的名义,总不至于收不了场,还能顺水推舟让爸妈看看这小子现在的改变。
可到底是低估了这对父母对她的重视,也低估了这对父母被原主折腾过那么多次之后,几乎草木皆兵的敏感。
她觉得只是吃顿饭,在谢建荣和黄湘云眼里,却是他们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一点的女儿,又把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大摇大摆带进了家门。
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谢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今晚做错了。
“爸,妈。”
谢缈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发涩却很清晰,“对不起。今晚是我太任性,想得太片面了,没顾及你们的感受……我、我不会再这么乱来了……”
却是没想到会听到女儿诚恳的道歉,黄湘云和谢建荣都愣了好一会儿。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要是放在以前,这死丫头早就梗脖子拍桌子地大吼大叫了,虽然女儿最近在变好可涉及到感情的事情谁敢保证她什么反应?
他们连怎么应对她撒泼的腹稿都打好了,结果……
她竟然就这么干脆地认错了。
满腔的怒火,这会儿燃也不是,熄也不是。
但震惊归震惊,原则性的问题绝不能退让!
谢建荣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复杂,问道:“你先说说,你跟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缈张了张嘴,一时无言。她还真被问到了!
谢建荣只以为她在迟疑,脸色又不太好看起来:“你别想着装哑巴,你说了我们未必全信,可你不说,我们只能往最坏的方向想。”
“呃……我想想。”
黄湘云顿时有些不解,又开始怀疑女儿是不是盘算着什么鬼点子:“这有什么好想的?爸爸妈妈又不逼你什么都交代清楚,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嘛!”
谢建荣虚虚抬手安抚:“你让她想。”
谢缈得了空隙,暗自思忖,谢泽捷对于她,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早就不能再说是同学了,可要说男朋友?
那更扯。
只能说,少年的确给她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悸动,虽然离心动还有很长的距离,可总归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波澜,让她除了用一种养成的心态看着他一点点变好之外,想……
对他更好一点。
既如此,她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眼前的一对父母,缓缓开口道:
“我跟他就、就……有点……那么个意思。”
谢缈说得自己耳根都热了起来,索性破罐破摔急忙补充道,“但是我们还没正式谈!真没正式谈!我还在考察他呢!”
这一番意料之外的答案直接把二老给听傻了。
还以为这丫头想了半天指不定要找什么花样把这个话题给绕过去死不承认,甚至是酝酿眼泪准备哭闹都有可能。
竟然真承认了,还挺清醒!考察期都来了……
“带他回来,也是你……考察的一部分?”
谢缈心虚了一小下,很快庄重地点了点头:“是的。”
谢建荣:“……”
黄湘云:“……”
二老一时间都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没了话。
该说她荒唐呢?
还是该说她至少荒唐得有点条理呢?!
“缈缈啊。”黄湘云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道,“你就不能不跟这种社会上混过的人纠缠吗?就算他今天看着像个人样,可狗……呃,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妈,他其实本性不坏,就是以前有点傻缺。”
谢缈忍不住替谢泽捷说了句好话,但立刻又表明立场,“你们放心嘛,我真的有分寸!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如果苗头不对,或者他不能让我变得更好的话,我肯定会及时止损的。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嘛,这个我是完全晓得的。”
二老这下是真的犯难了!
执意要用强硬手段斩断吧,就怕引起了女儿的逆反心理,现在的清醒认知和懂事可全都得化作泡影。
谢建荣沉默了良久,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别以为我跟你妈不把话说死,就等于是认可他了,也别指望我们会给你俩好脸色!”
“我们绝不支持,也不会承认!但凡学校那边再因为你们俩的事打电话来,或者你因为他又变回以前那个鬼样子……”
谢建荣眼神凌厉,“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断干净!到时候你哭也好,闹也好,抗议也好,都没用。”
“我知道了爸。”谢缈乖乖点头。
“缈缈,你不要觉得我们是在棒打鸳鸯。”黄湘云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就算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一旦陷进去了,哪里还有多少理智可言?你现在看着清醒,是因为你陷得还不深!”
“要是哪天你开始没个分寸了,我和你爸拆散你们,那是在救你!”
谢建荣也沉声道:“不是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能对男生有好感,爸也年轻过,不是完全不懂。”
“可你们现在太小了。见过的人少,经历过的事也少,还没遇见过更好的,也没真正吃过现实的苦。”
“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可往后呢?成绩、前途、家里、钱、眼界,哪一样不是问题?”
谢建荣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十有八九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这不是亏本买卖是什么?”
黄湘云适时地插话道:“还有,那孩子家里条件看着就不差。”
谢缈眼睫一动,不自在地绞着手指。
黄湘云道:“妈不是觉得咱家开小饭馆丢人,也不是说人家条件好,我们就低人一等。可真要往后走,两家差得太远,受气的是谁?被人瞧不起的是谁?自尊心被伤到的又是谁?”
“妈妈怕的是你受委屈。”
黄湘云看着她,语气里带上难得的苦口婆心,“也就是你现在愿意听,妈妈才跟你说得深一点。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番话,真真切切是掏心窝子了。
谢缈低着头,眼眶有些热意。
前世她虽然没有早恋的经历,但身边因为年少冲动而深受情伤的朋友大有人在,她自然知晓感情处理不当的危害。
不过,没有人教过她这些道理。
这对父母虽然平庸,但此时此刻他们显然是毫无保留地在为女儿的未来和尊严铺路的。
讲道理,他们对早恋的批判的确是说在了点子上,早恋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限制了眼界,过早定型往往会错过更优质的情感资源,甚至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别的不说,青春错付,本就是很沉重的代价。
但……要她现在就把谢泽捷划进“迟早要吃亏”的那一栏?
她也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