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是第三序列宣传照里永远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胸甲上的花朵浮雕的光芒从不褪色。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乱的话，她的世界里只有战斗——她管这叫"打架"，在福利院里和嘲笑她的男孩打，成为花使之后和任务目标的秽兽打。

嗯，这么久没见可能确实有点感慨万千，但也不至于变成多愁善感的普通小女生，当着咖啡馆里零星几个转头看过来的其他顾客、后辈山茶、"小瑶边上的陌生男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吧。

难道说是因为——

我吗？

三年来的记忆突然爬上了我的脊背。

退役时我没告诉她。

可我、我——我TM变回男人了，那个"小瑶"已经死了，根本没法和她见面啊！

再后来，我没给她发过任何消息，花使加密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全删掉了，只留下一个后来认识的山茶。

打电话就更别说了，为了保护花使的隐私，万华殿禁止花使之间交换真实的手机号码。

我不知道她在找我，也没人告诉过我。

花名册的规矩：自退役档案入花冢起，前花使需斩断过去。

我内心的侥幸：焚花即是结束，不会有人在意。

退役申请通过的那天夜里，我对自己说——

"赤霞还年轻，她会有新的搭档，会出新的任务，会永远是第三序列烧的最旺的那团火。"

更何况，她在乎的是那个陪了自己九年，强大的、美丽的、耀眼的月光兰，根本不是——

[林渐]

不是那个对着房租整天发愁，为了还债撒谎签协议骗人，浑身旧伤，连打只残秽都需要拼尽全力的——我。

林渐该怎么去见赤霞？

"哟赤霞好久不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是月光兰啊！对，就你眼前这个男的。怎么，不像吗？是啊我也觉得不太像。花蕊受损，没花素变不回去了嘛。顺便一提你别生气啊，我用你最在乎的'小瑶'的照片编了三年亡妻人设，前段时间被人锤爆成了过街老鼠。哦哦还有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大惊喜，现在有名和你的'小瑶'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找上门说是我老婆，你一定不介意吧？哈哈，总之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话说到一半我就会被当成某个玷污"小瑶"形象的妄想症变态被她一拳打死。

既然连以月光兰的身份告别都做不到，那不如忘了我。

你一定能忘了的吧？

你最在乎的是干架，和谁搭档不是搭呢？说不定新的那个女孩还比月光兰更厉害，更可靠，你再也不需要每次都打的浑身是血了。

这样就好。

……一点都不好。

她剪短头发，带着大概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才会有的黑眼圈，缩在她以为还活着的"小瑶"怀里，哭成了泪人。

这三年很难熬吧。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可这句话我只能在心里说说。

我已经不是月光兰了，现在在这个咖啡馆里的社会身份是"月光兰的小白脸男友"。

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她才是"月光兰"。

山茶是这样觉得的，所以说她才把赤霞叫了过来。

赤霞也是这样觉得的，她要见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我。

赤霞抱着夜莺，夜莺茫然地拍着她的后背，山茶托着腮帮子在旁边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

很久之后，赤霞才终于松开手，抬起手背擦着眼泪，还没擦完又想起自己还贴在"小瑶"身上，于是又先去擦鼻涕，最后死死抓住夜莺的手不放，像怕她再次跑掉。

她问问题的时候断断续续还带着哭腔和鼻音："小瑶你住在哪"、"小瑶退役之后过得好不好"、"小瑶你为什么瘦了"（呃这个我感觉是她的错觉）、"小瑶我好想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夜莺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噢对，编的人设里没有赤霞，夜莺根据我的谎言扮演的是"林渐的未婚妻"。

虽然她现在还出于社交礼仪维持着"担忧许久没见的熟人"的神情，但我估计赤霞在她心里的分量和小区里的张阿姨差不多。

一种混杂着巨大荒谬、诡异、幽默和酸楚的复杂感受轰地一声冲进我的脑子里。

我快气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渐"的好友以为前者的"未婚妻"是"月光兰"，于是出于好意叫来了月光兰的前队友。

后者估计对"小瑶"朝思暮想了三年，于是进门就抱着那个"月光兰"痛哭。

而那个"月光兰"到底认不认为自己是"月光兰"尚且存疑，对前者的态度近似于"姐妹你谁啊"。

问题来了，真正的月光兰在哪发财呢？

哈哈，正在边上顶着"林渐"的皮囊被水淹没不知所措。

刨除掉林渐是男人这令人扫兴的点，以上关系性足够拍一季女子乐队番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骨节分明，皮肤粗糙的男人的手。比赤霞嘴里"小瑶"的手大得多，也丑陋得多。

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唉……"被冒名顶替的小林叹了口气。

赤霞被我这声叹息吸引得抬起头。

她刚从和"小瑶"重逢的幸福晕眩中回过神来。伴随着我的声音落下，表情在短短一秒内走完了经典的网文角色情绪调色盘——几分困惑，几分回忆，还带着几分确认，最后全部变成了"总得创似一个不如创似你吧"的愤怒。

得在被真的创似之前留下了一个还不错的第一印象。

我勉强挤出公式化的预制笑容，正准备打招呼:"这位小姐你好，请问你是——"

"你就是林渐？"赤霞的声音冷漠的出奇。

哈？小爷我这么有名的？

"你就是那个——拿小瑶的照片编了三年亡妻人设——骗了全公司的——"

她站起身，语气和磨好的刀准备砍过来差不多。

"人渣？"

赤霞站起来的气势很足，但夜莺的眼神随着这句话突然暗了。

哎哟——你干嘛，啥时候查的？以前的赤霞哪有这么聪明！别说了别说了，你的小瑶心在滴血。

"你知道我用三天查了什么吗？"赤霞没注意到身边"小瑶"神色的异常，还在继续揭我的老底。

"你的某博、前公司的对外公告、同事在某书上的爆料帖、华盛品牌的道歉声明，以及你用小瑶编的的亡妻人设里的每一条文案——"

她这三天里压着的火气和三年中攒下来的眼泪绞在一起，被看到"小瑶"本人后的安心感和保护欲点燃了。

"小瑶退役了——她退役了！"她指着低头沉默着的夜莺，"她焚花烧了芯蕊！为了这座城市，她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然后你——你居然敢拿她的照片——编了个死人——"

赤霞攥紧拳头。

"你不是她男友吗？"

语气突然低沉得像是落入了万年不化的冰湖。

看来赤霞法官对小林本人的审判已经跳过了辩护的阶段，准备直接量刑了。

"你把她当什么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