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路家搬走前，两家人一起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聚会规模很小。
没有院子寻宝，也没有太多客人。训练室已经搬空，客厅一侧堆着封好的行李箱，连墙上的装饰都取下大半。
温雅仍然订了蓝黄两色蛋糕。
柳婉将旧纸皇冠带过来，问王安然要不要戴。
“我已经十一岁了。”
“十一岁不能戴？”
“太幼稚。”
路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皇冠。
“最后一次。”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要搬走。”
“搬走又不是皇冠消失。”
“那以后再戴。”
王安然本想拒绝。
可听见“以后”两个字，她又伸手接过。
“只拍照。”
“好。”
纸皇冠已经比她的头小，只能轻轻卡在发顶。星星仍然歪着，内侧多了好几层透明胶。
路林替她扶了一下。
“还是好看。”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个。”
“本来就好看。”
十一岁的王安然已经不会因为一句简单夸奖立刻得意，却还是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整理裙摆。
生日礼物放在桌边。
父母送她一套新的学习设备，路远与柳婉则送了更专业的儿童维修工具。
路林的礼物最小。
一只蓝色盒子，外面没有包装纸，只贴了一颗歪星星。
“这是什么？”
“姐姐打开。”
王安然解开盒扣。
里面躺着半台蓝色机甲模型。
从中间整齐分开，只保留左侧主体、手臂和一条腿。切口位置经过打磨，不会划手，内部还有新加的连接槽。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两个人小时候第一次共同完成的蓝色模型。
那台差两块外壳、走完三步便脸朝下摔倒的模型。
后来他们重新补齐，换过能源片，也修过几次关节。它一直放在路家训练室最上面的架子上。
现在只剩一半。
“另一半呢？”王安然问。
“我带走。”
“哪有人送生日礼物只送一半？”
“另一半在我这里。”
“所以这到底算谁的？”
“我们两个的。”
路林回答得很自然。
“以后姐姐来，把它拼上。”
王安然拿起半台模型，仔细检查接口。
“谁切的？”
“爸爸帮忙。”
“连接槽呢？”
“我画的，爸爸做。”
“为什么不直接买两个一样的？”
“这个是一起拼的。”
又是这个理由。
不是新的。
不是最贵的。
却因为一起做过，便不能被替代。
王安然本来准备继续挑剔礼物不完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将模型重新放进盒子。
“接口做得一般。”
“可以拼。”
“要试过才知道。”
“姐姐来就试。”
“万一我很久才去？”
“我保管好。”
路林没有说“不会很久”。
也没有催她给一个日期。
下午，两个人带着半台模型在附近走了一圈。文化中心外的黄色工程机甲已经换成了新展品，星空杯店也改过招牌。路林站在玻璃前问，姐姐第一次请他的冰淇淋到底多少钱。
“忘了。”王安然说。
“姐姐那时很心疼。”
“我没有。”
“付钱以后一直看钱包。”
“那是确认余额。”
路林笑了一下，从店里买了一个新的星空杯。五颗糖星星里，他仍将三颗拨给她。
王安然这次没有说太甜，只把其中一颗推回去。
“现在一人一半。”
“有五颗。”
“多的一颗切不开。”
最后两个人用勺子将那颗糖星星压碎，碎片分进各自杯里。
他只是相信，另一半会一直留着。
蛋糕端上来时，王安然仍然戴着纸皇冠。
这次名字顺序写着“安然和路林”。
路林看了一眼，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强调谁在前面。他只把自己的椅子往她旁边移，直到扶手碰住。
“又挤。”王安然说。
“照片好看。”
“你现在比以前高，肩膀会挡住我。”
路林立即向外挪一点，却仍然坐在最近的位置。
拍照时，两家父母都笑得很开心。
只有王安然知道，照片里每个人都在努力让今天看起来和往年一样。
蜡烛点燃。
“许愿吧。”温雅说。
王安然闭上眼睛。
过去她的愿望总有明确目标。
更好的成绩。
新的设备。
未来能过得比上一世更好。
今年那些东西仍然重要。
可真正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路林搬到陌生星球后的样子。
他会不会吃不惯。
会不会找不到自己的东西。
会不会训练后没人提醒他先喝水。
会不会在做对一件事以后，下意识回头，却发现姐姐不在。
王安然在心里许愿。
希望路林到了以后，不要过得太差。
最好能认识可靠的人。
可以有人提醒他左右，可以有人替他扶正号码牌，也可以有人在他生病时等在门外。
这个愿望想到最后，她又有一点不舒服。
如果真有人完全接替了自己的位置呢？
王安然迅速将这个问题压下去。
人不能一边希望小孩过得好，一边不允许他认识新朋友。
太不讲道理。
“姐姐睡着了吗？”路林在旁边问。
“没有。”
她睁开眼，与他一起吹灭蜡烛。
切蛋糕时，路林将奶油上的蓝色机甲装饰夹给她，又把黄色飞船留在自己盘里。
两个小摆件原本紧挨着，现在分开躺在不同纸盘上。
王安然看了一会儿，将蓝色机甲推到飞船旁边。
“拍完再吃。”
路林立刻拿终端拍照。
画面里，蓝色机甲和黄色飞船又靠在一起。
切完蛋糕后，两家父母也分别送了礼物。王启山送她一只真正能使用的折叠螺丝刀，比儿童工具更结实，却仍做了安全限制。温雅送的是一本新的硬壳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安然十一岁”。
路远看到螺丝刀，笑着说：“以后小林的远程维修还得靠你。”
王安然立刻纠正：“远程只能指导，不能隔着星球拧螺丝。”
路林却认真问：“那我拍给姐姐看。”
“先自己判断。”
“判断完再拍。”
“也可以。”
柳婉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一点红，却故意笑道：“看来换了星球也逃不过安然的售后。”
王安然低头研究螺丝刀，没有接这句太像告别的话。
聚会结束后，两个人坐在已经空掉的训练室里拆礼物。
地板上还留着模拟舱曾经压出的浅痕。
王安然把半台模型放在其中一处。
路林也从行李箱里拿出另一半。
两块暂时拼在一起。
接口发出轻轻的“咔”声，模型重新完整。
“能拼。”路林说。
“勉强。”
“姐姐带走吗？”
“说好一人一半。”
“那再拆。”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动手。
完整的蓝色模型站在空训练室中央，身后没有设备，也没有墙上的计划表。
它像是最后一件还保持原样的东西。
过了很久，王安然才按开连接槽。
模型重新分成两半。
她抱起自己的左半边。
“你那边别弄丢。”
“不会。”
“不要随便给别人碰。”
“好。”
“接口进灰要清理。”
“姐姐来清理。”
“你自己也要会。”
“我会，姐姐再检查。”
“……”
无论她说什么，路林总能在句子最后保留一个“姐姐以后来”。
走出训练室前，路林忽然问：“姐姐今天愿望是什么？”
“说了不灵。”
“和我有关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闭眼很久。”
王安然看着怀里的半台模型。
“和你没关系。”
路林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我也许了。”
“你的生日已经过了。”
“刚才一起吹。”
“你又蹭我的愿望？”
“嗯。”
“许的什么？”
“说了不灵。”
路林将她的规则原样还回来。
王安然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生气。
当天晚上，她将半台蓝色模型放到纸皇冠下面。
抽屉里已经放不下太多童年东西。
两张体验券、画、草莓糖、康复卡、旧计划表的复印页，一样样挤在一起。
她过去总觉得没有用的东西应该及时清理。
如今真正准备分别，才发现许多最没有用的东西，反而最难扔。
温雅站在门口问：“生日开心吗？”
“还行。”
“礼物喜欢吗？”
“只有一半。”
“那要不要妈妈给你买一台完整的？”
王安然立刻摇头。
“不一样。”
说完，她自己先停住。
温雅没有笑，只轻轻点头。
“那就收好。”
“我会。”
灯关掉以后，半台模型在月光下投出不完整的影子。
王安然看了很久。
第一次觉得，一半并不代表缺少。
另一半明确在某个人手里，也可以是一种完整。
至少比不知道它去了哪里，让人安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