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评估组再次来到路家,向父母说明入学时间和准备事项。王安然本来只负责将共同训练记录送过来,到了门口却听见路林在客厅里说话。
“安然姐姐和我是固定搭档。”
评估人员回答:“我们看过记录。”
“那她也可以去。”
“王安然同学目前不在邀请名单。”
“可以加。”
“名单不是现场决定的。”
“我的名额分给她一半。”
客厅安静了。
王安然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厚厚的记录册,一时不知道应该进去还是继续听。
对方没有笑。
评估人员甚至认真解释:“名额不能切开。你们也不能两个人共同使用一个身份。”
“那再测试姐姐。”
“后续可能有公开选拔,但不是这一次。”
“姐姐也很厉害。”
路林跑去拿两人的成绩单、共同任务记录和那张已经卷起来的童年计划表。
“她教我很多。”
“我们知道。”
“她路线比我稳。”
“嗯。”
“她会修模型。”
“这也很好。”
“她还会——”
“路林。”
王安然终于走进客厅。
她再不进去,路林可能会把自己会切草莓、找袜子和修纸箱也当成申请条件说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路林抱着一叠资料,像是终于等到最有力的证明本人到场。
“姐姐,他们说不能分。”
“我听见了。”
“可以再测。”
“没有安排。”
“那让他们安排。”
王安然将记录册放到桌上,先礼貌向评估人员问好,随后拉住路林的袖子。
“你先出来。”
“还没说完。”
“已经说清楚了。”
“没有。”
路林少见地不肯听。
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压着资料边缘。
“姐姐不去,我也可以以后再去。”
这句话落下时,客厅里的大人都没有立即开口。
王安然的火气却一下冒上来。
“你说什么?”
“等姐姐有资格。”
“机会不是每年都一样。”
“那以后再找。”
“你以为高级序列邀请是星空杯,今天不买明天还能再买?”
路林抿着嘴。
“姐姐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
“因为不能去?”
“因为你要把自己的机会扔掉。”
“我没有扔,我是等。”
“这不是一回事。”
王安然抓住他手里的资料,将它们重新放回桌上。
小时候路林把体验券给她,因为家里已经有模拟舱。那是一张他不需要的票。
现在这份邀请不是。
它可能只有一次。
是路林自己一步步得到的东西。
她可以酸,可以舍不得,甚至可以希望距离不要出现。
却不能接受他为了陪自己停在原地。
“出去说。”她再次道。
这一次路林没有拒绝。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纸箱机甲已经被拆掉大半,只剩一块画着盾牌的侧板靠在墙边。风吹过时,纸板轻轻晃动。
王安然站到他面前。
“你想不想去?”
路林不回答。
“不要先问我。你自己想不想?”
他低头看着草地。
“那里有更好的机甲。”
“嗯。”
“有我没见过的课。”
“嗯。”
“我想看。”
“那就去。”
“可是姐姐不在。”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不是学校好不好。
不是名额能不能分。
而是过去所有新东西,他都习惯先回头找姐姐。到了很远的地方,没人站在旁边告诉他做得好不好,也没人会在下午三点出现。
“我以后会去。”王安然说。
“什么时候?”
“等我有资格。”
“如果很久呢?”
“那你就先学。”
“如果姐姐不来了?”
“我说会去。”
“以前你说看情况。”
王安然一时语塞。
小时候每次路林问明天来不来,她总喜欢说看情况。最后通常会去,可确实没有提前保证。
这一次不一样。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路林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
“拉钩也会变吗?”
“不会。”
“姐姐先说。”
“你先去。好好学,不许故意考差,不许为了回来惹事。我以后自己取得资格,再去找你。”
“真的?”
“真的。”
路林终于伸出手。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他已经十岁,手指比小时候长了许多。第一次见面时,只能握住王安然的一根手指。现在勾起来,力量甚至比她更稳。
“那我等姐姐。”
“你可以做自己的事,不用每天站着等。”
“我会做,也会等。”
王安然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路林对等待的理解一直很简单。
不是停下不动。
而是无论做什么,都保留一个位置。
两人回到客厅时,评估人员还在。
路林将资料重新抱起来,却没有继续要求分名额。
“我去。”他说。
大人们都轻轻松了口气。
他又补充:“姐姐以后也会去。”
评估人员看向王安然,神情温和。
“公开选拔每年都有。只要符合要求,任何人都能申请。”
王安然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说自己一定能通过。
在正式结果出来前,她不喜欢做空泛保证。
可刚才已经和路林拉过钩。
至少这一次,她必须努力让话变成真的。
评估人员离开后,路林坐在训练室地板上,将共同记录重新整理。
“这些我带走。”
“全带很重。”
“姐姐写的。”
“可以扫描。”
“纸也带。”
“为什么?”
“有姐姐改错的字。”
王安然立刻抬头:“我什么时候写错?”
路林翻到其中一页。
她六岁时把“稳定”少写了一点,后来用蓝笔补上,旁边还画了一只很小的叉。
“这不算错,已经改了。”
“所以要带。”
他的理由仍然无法从实用角度理解。
王安然最终替他选出最重要的几本,其他全部扫描。扫描时,路林一直坐在旁边,确认每一页都清楚。
评估人员离开后,温雅单独把王安然叫到厨房。
“安然,刚才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攥袖口?”
王安然低头,才发现袖边已经被自己捏出一圈皱痕。
“我只是觉得他很傻。”
“他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也不能把机会丢掉。”
“那安然呢?会不会为了追上小林,勉强自己做危险的事?”
王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温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她没有躲。
“想去可以努力,但不是为了证明你值得被谁等。你本来就值得。”
王安然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话,只小声说:“我知道。”
其实她还没有完全知道。
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
路远拿出珍藏的酒,说要庆祝儿子正式决定。王启山提醒孩子还在,只能喝一点。两位父亲碰杯时,声音很轻。
柳婉给路林夹菜。
温雅也给王安然盛了一碗汤。
没有人提谁留下、谁离开。
路林忽然将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王安然。
“干什么?”
“姐姐生气。”
“我现在没生气。”
“刚才有。”
“那是教育。”
“吃了就不生气。”
这还是他小时候的办法。
甜的、好吃的,分给姐姐,姐姐便会高兴。
王安然将鸡腿又夹回去。
“你要长高,多吃。”
路林认真问:“长高以后能保护姐姐?”
“先保护自己。”
“然后保护姐姐。”
“以后再说。”
“那就是可以。”
他低头开始吃。
王安然没有继续纠正。
她看着窗外相邻的两座房子,忽然意识到,这样一起吃饭的次数已经可以数出来。
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路林的鞋尖。
路林抬头。
“吃快一点。”她说,“吃完还要整理箱子。”
“姐姐帮我?”
“只帮今天。”
“明天呢?”
“明天再看情况。”
熟悉的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路林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点头。
“那今天一起。”
饭后,两个人回到路林房间,将最后一箱训练资料封好。路林在胶带上写“固定搭档”,字太大,后两个字挤到箱子侧面。
王安然拿笔替他补完整:“航运人员看不懂你写的是什么。”
“姐姐看得懂。”
“不是所有箱子都只给我看。”
“这个就是。”
他将那箱资料推到随身行李旁,显然不准备交给其他人。
王安然望着箱面上的四个字,最终只在下面补了一个小小的编号,没有把标题改成更正式的“训练记录”。
有些不专业的名字,可能反而更准确。
谁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