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邀请送达后的第三天,两家父母把两个孩子叫到路家客厅。

桌上没有蛋糕,也没有庆祝饮料,只放着一张星际航线图。

路远将地图缩小,点出宁市所在的星球,又在很远的位置标出另一个光点。

“培养学校在这里。”

路林凑近看了看。

“坐车去吗?”

“要坐飞船。”

“多久?”

“中途转一次航线,差不多十天。”

路林又问:“周末回来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

柳婉将他拉到身边,声音很轻。

“不是普通转学。我们要搬过去住,不能每周回来。”

“那放假呢?”

“看学校安排,也要看航线。”

“下午三点怎么办?”

这个问题比航线、课程和搬家都更具体。

过去许多年,下午三点意味着王安然会来,或路林会去王家。即便上学以后不再每天准时,周末和假期仍保留着这个习惯。

路远没有立刻回答。

王安然坐在另一边,看着地图上两个小小的光点。

距离被缩得很小,只需要一根手指便能从宁市划到培养星球。

实际上却要十天。

不能吃过午饭便走过去。

不能在三点前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更不能站在门外听见对方已经搬好凳子等。

“可以通讯。”王启山说,“刚过去时可能忙一点,稳定以后还能发消息、视频。”

路林看向王安然。

“姐姐也能发?”

“当然。”

“每天?”

大人们对视一眼。

高级序列的管理要求还不明确,没有人敢保证。

王安然先开口:“有空就发。”

“什么时候有空?”

“等你去了才知道。”

“又不知道。”

路林低下头。

他最近听见“不知道”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搬家很快开始。

训练室里的模拟舱先由厂家拆卸,白色舱体被包进防震材料。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墙上的共同计划表必须先取下来。

路林站在梯子下面,看着柳婉一点点揭开胶带。

“为什么拿走?”

“墙要恢复原样。”

“还会贴吗?”

“到了新家再贴。”

计划表落下来后,路林立刻接住。他将纸铺到桌面,发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有几处图案也被太阳晒淡。

“姐姐画的飞船不像鱼了。”

“我后面改过。”

“这个还是姐姐。”

他指着最初那个被认成长头发姐姐的小人。

“说了是走路。”

“现在看也像姐姐。”

王安然没有再争,只帮他将计划表卷好,塞进圆筒。

“别折。”

“放箱子里吗?”

“随身带。箱子可能压坏。”

“姐姐保管?”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如果自己保管,计划表会留在宁市。

如果路林带走,新的住处里至少还会有它。

“你带。”她说,“到了以后拍给我看。”

路林抱紧圆筒。

训练室逐渐空下来。

两个模拟舱搬走以后,地上留下浅浅的压痕。高凳子早已收起,蓝色水杯装进纸箱,星星拖鞋则被柳婉拿在手里,犹豫该放哪一边。

那双拖鞋已经穿不下了。

鞋底磨得很薄,星星图案也掉了一小块。

“这个不带了吧?”柳婉问。

“不行。”路林立刻说。

“已经不能穿。”

“可以放着。”

“箱子位置有限。”

路林看向王安然。

“姐姐的。”

“是路家买的。”

“姐姐在这里穿。”

“那你带自己的。”

“要一样。”

两双旧拖鞋摆在地上,一大一小,其实都已经不适合现在的脚。

王安然蹲下来,用手擦去鞋面上的一点灰。

“先放旁边,最后看有没有位置。”

这是她现在能给出的折中答案。

冰箱也开始清空。

柳婉将没法带上飞船的食材一袋袋分给王家。蓝莓果酱、路林喜欢的牛奶布丁粉、两盒冷冻面包,还有一小袋草莓糖。

“这个也拿走。”柳婉将糖递给王安然,“小林说你喜欢。”

“是他喜欢。”

“他说你生病时吃甜的会高兴。”

王安然低头看着那袋红色包装。

小时候那颗一直留在抽屉里,已经不能吃了。

现在却又多了一整袋。

“我家有糖。”

“那以后慢慢吃。”

柳婉还是塞进她怀里。

路林在房间整理模型。

准确来说,是把所有东西都往箱子里装。

坏掉的工程机甲。

纸箱机甲上剪下来的驾驶牌。

一卷只剩半圈的星星贴纸。

几个不完整的零件。

甚至还有床底找到的那颗小球。

王安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些没用。”

“有用。”

“坏的模型可以只带零件。”

“姐姐修过。”

“纸箱牌子呢?”

“姐姐画的。”

“贴纸为什么也带?”

“歪的。”

“歪的更应该扔。”

“是我贴的。”

每一件东西都没有实际价值。

每一件又都有一个不能扔的理由。

路林将箱子装得满满的,盖子根本合不上。

王安然坐到旁边,开始替他重新整理。

相同零件放进小袋。

纸片夹进书本。

模型拆掉容易折断的部分。

“这个留下。”她拿出一只过大的工程基地,“新家也可以买。”

“这是一起拼的。”

“只拼了一半,后面都是你自己弄。”

“姐姐找过袜子。”

“……”

连床底那只袜子都能成为保留理由。

王安然彻底理解了这项工作的难度。

“你不能把整个房间带走。”

路林低头看着满地东西。

“为什么?”

“飞船有重量限制。”

“多买一个箱子。”

“一个箱子也有限制。”

“那姐姐一起去,就能多一个箱子。”

他说得像是找到了完美办法。

王安然手中的零件袋停在半空。

“我不去。”

“可以申请。”

“我查过了。”

“没通过吗?”

“我连申请条件都不够。”

路林的表情慢慢安静下来。

王安然将零件袋放好。

她不想在一个装满旧玩具的房间里讨论资格,更不想让路林觉得这是他的错。

“以后会够。”

“多久?”

“看我速度。”

“姐姐很快。”

路林说得很确定。

王安然心里忽然发酸。

她上辈子一直是人群里最普通的那一个。这一世提前努力、拥有更好的家庭和条件,仍然不是所有门都会为她打开。

可在路林眼里,姐姐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那你到了以后别把东西弄丢。”她说。

“姐姐来检查。”

“先拍照。”

“好。”

搬家消息也很快传到学校。班主任在课后让同学们给路林写告别卡,有人画飞船,有人问高级序列是不是每天都能开真正的机甲,还有人羡慕他可以去别的星球。

王安然没有写。

路林拿着一叠卡片问她:“姐姐没有吗?”

“我每天都能说,为什么要写?”

“以后不能每天。”

“那就发消息。”

路林看了她一会儿,将空白卡片放回桌上。王安然嘴上说不需要,放学后却把那张空白卡偷偷带回家,写了整整一页注意事项:按时吃饭、工具别乱放、遇见陌生路线先看出口、模型坏了先拍照。写到最后,她觉得太像说明书,又全部擦掉,只剩一句:【到了告诉我。】

第二天,她把卡片夹进路林的计划表圆筒,没有当面说明。

放学时,路林又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她。两个人仍走熟悉的那条路,经过模型店、面包房和会在傍晚自动亮起的路灯。老板看见他们,照例问要不要两个奶油面包。

王安然买了两个。

“今天不是维修。”路林说。

“提前结算以后可能产生的售后费用。”

“多少次?”

“看情况。”

路林听见熟悉回答,没有再追问,只把其中一个面包掰开,将奶油更多的半边递给她。

他们边吃边走,谁也没说这条放学路以后只剩一个人。

第二天,王安然仍然照常去路家。

训练室已经空了,她便坐在地板上陪路林给模型贴编号。

三点时没有提示音,也没有模拟舱启动的蓝光。

只有纸箱、胶带和两个孩子说话的声音。

三点半,柳婉仍像过去一样端来点心,却因为盘子和杯子已经装箱,只能用两只临时纸杯盛布丁。路林把蓝莓味推给王安然,自己吃牛奶味。

“新家也有布丁吗?”他问。

“超市都有。”

“和妈妈做的一样吗?”

“可能不一样。”

“那姐姐怎么吃?”

“我在宁市,柳阿姨还能教我妈妈做。”

路林想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找到一件离开后仍能继续的事情。

她嫌他写字慢。

他嫌她把重要东西都标成“可丢弃”。

一切看起来仍和平常一样。

只是每收好一件东西,房间便空一点。

等到真正搬走那天,这里会彻底安静。

王安然知道。

却不愿提前停止过来。

还剩多少个下午,就先过多少个。

她第一次觉得,倒计时不一定要写在纸上。房间里每少一样东西,时间便自己往前走了一格。

这件事,她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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