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依旧把生日办在一起,只是这次没有邀请太多客人。高级序列评估已经持续了一年,最近几次测试越来越密集,路家也在等待最后结果。
大人们嘴上不说,院子里的气氛却比往年安静一点。
只有路林本人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从早上开始便在找那顶纸皇冠。
“姐姐,皇冠呢?”
“为什么问我?”
“你收着。”
“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今天给我戴。”
“你小时候不是不戴?”
“现在长大了。”
王安然看着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路林。
十岁确实比五岁长大了很多。
可主动要求戴一顶歪纸皇冠,似乎不是成熟的具体表现。
“太小了。”她说。
“试一下。”
“会压坏。”
“姐姐每年都修。”
“那叫维护,不代表可以随便使用。”
路林不说话,只站在她书桌旁等。
过去几年,纸皇冠每逢生日都会被拿出来拍照。星星掉了补,纸边裂了粘,最初的金色已经褪成浅黄,却始终没有被扔掉。
王安然最终还是从书架最高处取下来。
“只戴拍照那一会儿。”
“好。”
她将皇冠放到路林头上。
果然小了。
纸圈卡在头发外面,戴不稳,只能歪歪挂着。
王安然忍不住笑。
“你看,我就说小。”
路林摸了摸皇冠边缘:“姐姐以前戴也歪。”
“那是你贴歪了。”
“现在一样。”
“哪里一样?你都十岁了。”
路林看向镜子里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还是姐姐和我。”
王安然嘴角的笑停了一瞬。
确实。
身高变了,年龄变了,训练室里的凳子和拖鞋都换了许多次。
镜子里仍然是姐姐和路林。
只是很快,可能便不在同一面镜子里。
她伸手替他扶正一点。
“别乱动,等会儿拍完就摘。”
蛋糕仍然是蓝黄两色。
这次名字顺序写着“路林和安然”,因为今天是路林的生日。王安然对此没有异议,甚至在蜡烛旁边亲手插了一架黄色小飞船。
路林坐在她旁边,皇冠歪在头上。
路远举起终端准备拍照。
“靠近一点。”
两个人都没动。
“再靠近。”
王安然将椅子挪了两厘米。
路林直接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一拖,扶手撞到一起。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太挤了。”她说。
“照片里好看。”
“谁告诉你的?”
“以前都这样。”
快门亮起。
纸皇冠、黄色飞船、蓝色机甲和两张已经不再圆乎乎的孩子脸,一起被定格下来。
拍完以后,路林没有立刻把皇冠摘掉。他顶着那只明显过小的纸圈,去厨房替王安然拿叉子,又从冰箱里找出她喜欢的草莓饮料。皇冠在他头上晃了好几次,她一路跟着扶,嘴里不断嫌麻烦。
“摘掉不就好了?”
“姐姐说拍照才戴。”
“照片已经拍完。”
“还没吃蛋糕。”
他把生日理解成一个完整流程,任何一步结束以前都不算结束。王安然最终没有再催,只把松掉的透明胶重新按牢。
拍完以后,蛋糕还没有切,门铃忽然响了。
路远去开门,带回来一只银灰色文件箱。
箱子上印着高级序列培养计划的标志。
院子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下。
负责送达的人确认路林身份,将电子文件转交给父母。
正式邀请。
高级序列培养计划通过。
培养地点在另一颗星球。
要求监护家庭在两个月内完成迁移。
大人们先是惊喜。
路远与柳婉反复确认内容,王启山拍了拍老友的肩,温雅也说这是难得的机会。
王安然坐在桌边,手指还搭在蛋糕刀上。
她早已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真正看见时,却还是觉得那只文件箱太灰,放在彩色生日桌上非常刺眼。
路林没有去看学校介绍。
他先转头问她:“姐姐也去吗?”
周围安静了一点。
柳婉蹲到他身边:“这次是小林自己的邀请。安然还要留在宁市上学。”
“固定搭档呢?”
“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那姐姐什么时候去?”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王安然放下蛋糕刀。
“你先看内容。”
“姐姐不去。”
“我知道。”
“那有什么好看?”
路林低头,用叉子一下下戳着蛋糕边缘的奶油。
小时候他最期待生日。
有蛋糕、糖星星、纸皇冠,还有姐姐一定会坐在旁边。
今天所有东西都在。
可那只文件箱将它们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缝。
“路林。”王安然叫他。
“嗯。”
“别戳了,蛋糕要塌。”
他停下。
王安然从自己那块蛋糕上夹起一颗糖星星,放到他的盘子里。
很多年前,路林第一次吃星空杯时,将三颗糖星星拨给她。
现在她将最大的一颗还回去。
“这是好事。”她说。
声音比平时稍微慢一些。
“有更好的设备,更多课程,还有很多你现在见不到的东西。”
“姐姐也喜欢。”
“我以后自己去。”
“什么时候?”
“等我有资格。”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时,没有任何人知道它以后会变得多重。
路林看着她。
“那我等。”
“现在还没让你走。”
“先说好。”
“……”
王安然想让他先别把离开挂在嘴边。
可说好的事情,确实能让人安心一点。
她伸出小拇指。
“先过生日。”
路林也伸出手,和她勾了一下。
“过完姐姐来。”
“是以后。”
“多久以后?”
“我不知道。”
路林第一次发现,姐姐也会说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握住她的小拇指没有松。
大人们没有催。
等两个孩子重新坐好,才点燃蜡烛。
“许愿。”王安然提醒。
路林闭上眼睛。
过去他许愿很快,像是早就想好要新模型、飞船或模拟舱时间。
这次过了很久才睁开。
“许了什么?”王安然问。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不灵。”
这还是她小时候告诉他的规则。
“那吹吧。”
路林吸了一口气,却在吹蜡烛前转头。
“姐姐一起。”
“这是你的生日。”
“一起办。”
“我下个月有自己的。”
“这次先一起。”
王安然看着摇晃的烛火。
最后还是和他一起吹灭。
大人们开始切蛋糕。
路林没有再问邀请。
只是一直将那颗糖星星留到最后。
王安然问他为什么不吃。
他说:“带走。”
“糖会化。”
“放冰箱。”
“保存不了两个月。”
“那明天吃。”
他仍然把糖星星包进小纸巾,放进口袋。
生日结束时,纸皇冠被摘下来。
王安然接过,发现内侧又裂开一小道口子。
“都说会坏。”
“可以修。”
“你以为我是免费售后?”
“有奶油面包。”
路林回答得十分自然。
王安然看着手里的旧皇冠,忽然很想说,这次不是面包能修好的。
可路林只是在说皇冠。
她也只能先说皇冠。
“两个。”
“好。”
晚上散场前,路林把那颗糖星星从口袋里拿出来。纸巾已经被奶油浸湿,星星也有一点软。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安然。
“不是要带走?”
“姐姐说放不到两个月。”
“所以现在吃?”
“嗯。走以前还有别的。”
他没有说明“别的”是什么,大概只是相信以后还会有蛋糕、草莓和更多能够留下的东西。王安然吃掉那半颗已经不太脆的糖星星,觉得甜得有点发苦。
那天晚上,王安然在书桌前修了很久。
透明胶贴上去,纸圈重新固定,歪掉的星星也补牢。
从外表看,它又可以继续使用。
可她心里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即便还能修,也不一定能永远保持原来的样子。
两个月后,路家会搬走。
下午三点不会再有人在隔壁等。
星星拖鞋会空下来。
固定搭档的名字,也可能只剩在系统里。
王安然将修好的皇冠放回书架。
临睡前,路林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今天的愿望没有说。】
王安然回复:【本来就不能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明年还能一起吹吗?】
她盯着这句话很久,最后只回:【先把今年过完。】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好。】
第二天去路家时,她仍然像平常一样问路林今天练什么。
没有表现得特别难过。
因为路林还没有走。
在真正离开以前,每个下午都不能提前浪费。